《赤竹》忆清浅

4、第四章 回到麓鸣山

　　回到麓鸣山后，赤竹的心情有些落寞。她将篓子里的糖栗子分与沈良一包，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有些困了，再一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阳光裹在她的被子上，暖和和地让人忍不住想要再睡个回笼觉。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她才意识到昨夜有个人替她盖了棉被，还吧唧吧唧地在她耳边吃完了一整包糖栗子。回过神来，赤竹觉得这人可恶极了，却又不好说些什么。毕竟，留给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沈良说，他的眼睛是为了一个他所爱的人而瞎的。
　　听到这话时，赤竹很不解，明明萧止戈那番品行，还有人爱，可自己一个聪明善良的竹妖却得不到半点垂青，哎，这世间的情爱啊还真是难以明白。
　　回过头来，她到底是忍不住，于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他内心的想法，“你爱的人生的什么模样？”
　　沈良被赤竹突然而来的一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着，最后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着说：“她大概和你一样清瘦，有烟云般柔软的乌发，白瓷似的脸庞，声音像清越的银铃，有时还会为了街巷上的事情打抱不平……”
　　听起来他话里的人好像和那位萧止戈没什么干系，那他所说的人究竟是谁？
　　赤竹在洞内踱着步子来回转悠，金乌的光擦着缝隙由外投射了进来，照见他漂亮的眉骨。或许是日光太过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有些昏沉沉地将脑袋依在臂弯里。
　　“是太亮了么？”
　　赤竹兀自念叨着，来回好几步后，她才想起他原是盲了眼睛，可是都已经坠入黑暗了，又怎能看见光明呢？她有些疑惑，但最后还是说服自己从裙角上撕下了一截布条。
　　她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脖颈托举至眼睛周围，就在要将布条系上的时候，肌肤间的触碰让赤竹像闪电似的抖了一下，沈良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她听见好听的声音在内心反复响起，“我喜欢的人就在身后。”
　　乌黑的布条落在地上，他转过身子朝自己微微一笑，眉目间仍是少年般的冷峻，却夹杂了几许艳丽。
　　暖烟流泻，赤竹被此时此刻的场景惊地愣在原地，他已抚至她的腰，如柳枝轻软，她想起在话本子里看过的内容，这样的情境下，再往后就是男女欢好，一夜缠绵了。
　　于是，赤竹猛地回过神，坚定地推开眼前温热的身体，“我还没做好准备。”
　　和话本子上的佳人一样的台词，此时她也在心底鄙视着自己。
　　沈良没有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原来他并不眼盲，那些让人怜惜的说辞都是故意而为之。赤红的火舌燃了一整夜，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坐着，她的心底略微生出一点怅惘。
　　次日一早，麓鸣山又传来熟悉的琴声，听起来，乐师的心情貌似有些怪异，少了些寥落，多了点情人间的呢喃在里面。
　　赤竹找见沈良的时候，他一袭白衣盘坐在雪中，琴声刚好停在换调时分，“啪”的一声，弦竟突然断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终于将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话都一次性说了出来。
　　“记不记得我说过，自己好像见过你。”
　　赤竹点点头，绕到他身侧也坐了下来。
　　“云昭寺的莲池，还有那些从公主府寄来字迹不一的信件，其实我都知道与你有关。”
　　他像有很长的话要说，山巅的风吹了过来，他哈出一口冷气，柔声道：“我找了你很久，城中的人只说那个小姑娘常去听书，并且喜欢极了糖栗子这样的可口小食，据说她是从麓鸣山下来的，身型像极了传说中的仙人……”
　　声音在此刻停住，她听见沈良问自己，“其实，你喜欢我是么？”
　　赤竹低着头，呜咽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时缓时急，就像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一样。许久，她终于开口，“可你还是和萧止戈在一起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朝堂间的利益纷争有岂是一时能说得清楚的呢？萧止戈拉拢沈良无非是想弑帝篡位，既然不能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也只有在战事上断他活路了。
　　他喜欢一个人喜欢的这么久，却没想到眼前所见到的都是假的，于是在濒死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想要见她一面，那个从麓鸣山下来的姑娘。
　　赤竹被他搂在怀里，听完整段故事，她才发觉自己竟也成了话本子里的主角，只不过一直没意识到而已。
　　她将泪水都悉数抹在沈良肩头，攥紧了拳头巴不得多锤他几下，却终是狠不下心，静静地看着他，道：“是第九日了。”
　　沈良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有限的日子里自己所能做的事如此之少，他才认出了她，就要迎接明日的死亡，多么令人哀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