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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Y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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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甚至被角还被人刻意往里掖了掖,很明显是罗鹤起床后重新弄好的。
胸口的刺痛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身体也不像昨天那般软弱无力,我从病床爬起,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比平常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估计是昨天折腾了一天所导致的。
我掀开被子准备去洗漱,结果还没等下床就被漫涌过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虽然病房里开着暖气,但因为这间病房太大,又是私人病房,那一片小小的暖气根本发挥不了太多作用。
从衣架上拿下罗鹤从家里带过来的小薄袄披在身上,我趿拉着棉拖走到洗漱间,这也是在来到医院后我第一次透过镜子看到现在的自己:嘴唇比昨天红润了许多,但依旧不是健康的唇色,原本光滑的皮肤短短的一天一夜就变得粗糙了不少……
我不敢再看,猛地把头低下,随手拿起旁边的梳子梳起头发,眼见台盆里的头发越掉越多,我的视线逐渐模糊,拿着梳子的手开始颤抖,直到最后我一把把梳子摔到洗漱台面,转身离开了洗漱间。
“阿玉?”
我刚坐在窗边不久,就听到罗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敢回头,此时我的脸上布满了眼泪,对方来得太猝不及防,让我连拿纸巾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能不断地往窗边角落里靠,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不让罗鹤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不过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演技在罗鹤面前是多么的拙劣,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一用力,就把我自以为坚固的保护外壳击碎。
脸上传来纸巾细腻的触感,罗鹤轻柔地为我擦去脸上狼狈的泪水,两手从我的腋下穿过,把我从小角落里捞进怀里,往我的手里塞了一个饭盒,和昨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宝贝又在偷偷哭了?”
罗鹤曲起手指在我的眼睑处轻轻划过,拂去挂在上面的泪水,嘴上也是不老实地在我的耳廓轻咬,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打开饭盒的盖子,浓郁熟悉的饭香扑面而来。
“罗……罗鹤……”耳边不断地吹过温热的气流,耳廓上细密的吻和轻咬带来的痒意让我忍不住想要逃避,偏偏罗鹤横亘在我腰间的手臂牢牢圈住,让我根本无处可逃。
眼见我的眼眶又要变红,罗鹤才放过了我那只被蹂躏的可怜耳朵,他从饭盒里夹起一块煎的金黄的土豆,确认温度刚好后送到我的嘴边:
“乖,先吃饭,早饭没吃,午饭得多吃点儿。”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他两眼放光又要亲上来,赶忙抽出一只手挡住他,嘴上飞快地把筷子上摇摇欲坠的土豆咬住,土豆金黄绵密的口感在口腔中迸发,带着一点油煎的焦香。我享受地眯起眼睛,美食让我短暂忘却了痛苦。
“饱了吗?”
罗鹤看了眼逐渐见底的饭盒,一只手覆在我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我转了转眼珠,坏笑着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张开双臂环住罗鹤的脖子,说道:
“如果我说没饱,你要回家再给我做一份吗~”
罗鹤笑眯眯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
“当然,没让宝贝吃饱,是我的责任。”
听了他的话我撇撇嘴,把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宽阔紧实的后背戳来戳去。
自从我和罗鹤在大学相识,直到现在结婚十年,他对我从来都是事无巨细地照顾,了解我的每一个喜好,就连我的饭量都能精准拿捏。这个饭盒甚至是他找人专门定做的大小,每一次他都能准确地把它填满,也刚好能填饱我的肚子。
只是……我缓缓把手垂下,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几顿这样来自爱人的可口饭菜了。
作家的发散思维让我不自觉地开始多想,刚被美食压下去的难过与恐惧冲破了那层薄纱般单薄脆弱的美好,像是翻涌而来的巨浪,瞬间淹没了我的整颗心脏。
罗鹤感受到了后背上传来的湿润,脸上的浅笑瞬间破碎,慌张地把我拉开,看着我脸上蓄满的泪水,左瞧右看地找着纸巾,结果发现纸巾在远处的病床床头。
眼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抽抽嗒嗒地浮动着,罗鹤浑不在意的拽起自己的西服袖子,温柔地给我擦着眼泪,价值上万的定制衣料在此刻成为了卫生纸平替,当事人却全然无觉,甚至觉得西服袖子还是太粗糙,即使最大放轻了力道,还是在我的脸上留下了浅浅红痕。
我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罗鹤的表情,就像往日里我委屈难过时一样,他的脸上总是不加掩饰地写满了心疼、怜惜和无措。他曾说过最怕我哭,因为每到这时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于是只能紧紧抱着我,轻拍我的后背,不断擦去从眼眶里溢出的泪水,“宝贝”、“阿玉”换着法地叫。
可这次,我从他黝黑的眸中看出了另外的情感,只一刹那,我的心脏彻底被滔天巨浪冲垮,在呼啸声中随波逐流。对死亡的恐惧和即将天人永隔的悲伤,这一刻我和罗鹤得到了灵魂深处的共鸣,他一定早就察觉我今早反常表现的原因,而他和我一样,也在承受着相同的痛苦。
因为不想让我徒增压力和伤感,他只能竭力隐藏,他试着对我有所保留,可惜我和他的就连在演技上也默契十足,都是一样的差劲和习惯性的用力过猛。
我晃了晃脑袋,努力把还在眼眶边缘跃跃欲试奔涌而出的眼泪憋回去,使劲儿地吸了吸鼻子。罗鹤心下了然,一只手覆在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牢牢托在我的屁股下,稳稳当当地起身将我抱起,大步走向病床边坐下。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罗鹤结实紧绷的大腿有点硌人,不过对方并不打算把我放下去,他展开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我的屁股上,因为病房里空荡荡的,我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唔!”
我的脸瞬间蒸红,整个人像个小鹌鹑似的趴在他的肩膀,虽然类似的动作罗鹤没少对我做过,但多数都是在……情趣的时候。
我愤愤地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有那么一瞬间想把鼻涕抹在他的衣服上,但最终还是被他好声好气地哄劝软下心来。
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我侧过身擤了擤鼻涕,刚擤完就被他拿了回去扔到了垃圾桶里。
病房里再度陷入了沉寂,除了我因为刚哭过后尚存的几声抽噎,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
这一天又快要过去了,在眼泪和不经意间流逝。我张开手心,骤然发觉自己最后的时间已经少到一只手就可以囊括。
“……罗鹤。”
罗鹤温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我张开的手心包裹:
“阿玉。”
鼻头开始发酸,我快速眨巴着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我不想死……”
可我还是失败了,我看到自己的清透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和罗鹤交握的手上,顺着他的指节滑落到我的手上,“呜呜……我……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两句在我心里憋了两天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吐而出,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我哽咽的反复着这两句话,身体再次开始大幅度的抖动,交握的手被泪水浸润,变得滑腻湿凉。
我紧紧抓着罗鹤的手不肯松开、也不敢松开。而罗鹤的心情大抵是和我一样的,他的声线颤抖,眼眶通红,但硬生生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只是用力握紧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额间,彼此间鼻尖轻碰,交换着温热的呼吸。
“阿玉不会有事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安排人去找最好的医生了。”
“医生已经找到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他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罗鹤深沉的嗓音回荡在我的耳侧,那颗在海浪中浮浮沉沉的心脏终于有了归属,是一艘同样破破烂烂的小木船。我故意忽略他话语中十分明显的颤抖,在这一刻心甘情愿和他沉沦在同一个像泡泡般一戳就破的谎言——
“不会分开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听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