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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AY 1 ...

  •   “医生,你……检查、检查真的没有问题吗?”

      罗鹤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声线颤抖,用近乎乞求的声调追问着医生,卑微地期待着能听到别的答案。

      医生看了看他,又偏过头来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我,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罗鹤僵直着的身板骤然塌了下来,仿佛有千斤重的东西突然压在了他的身上。

      通过与他牵着的手,我能感受到男人在颤抖。

      胸口的疼痛感还未消却,脑袋里也还晕乎乎的,我强忍着不适坐直了身体。察觉到我的动作,罗鹤赶忙起身帮着搀扶我,我这才看清自己爱人此时的模样:

      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英朗,身上穿着一身纯黑色西装,虽然没有显眼的logo,但一眼看上去舒适华贵的面料和上面内嵌的几粒内敛奢华的纽扣,不难看出这个男人的显赫背景。

      只是,本该在商场上叱诧风云、处变不惊的上层精英,现在却衣衫凌乱、狼狈不堪。曾被我用熨斗熨烫的妥帖的西装因为一路的颠簸变得褶皱不平,衣服上的扣子有几粒错误地扣在一起,一条西裤的裤腿滑稽地上翻着,露出里面一截藏青色的袜子,脚上擦得油光锃亮的黑皮鞋也沾上了白灰。

      更不用说他脸上若隐若现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是凌乱不堪,好几缕黑色发丝脱离了发胶的管控,在男人的额前、鬓角处耀武扬威。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罗鹤,那个北荣集团万人之上、不苟言笑的掌权人,此刻在我面前是如此的狼狈和滑稽。

      偏偏当事人对自己的滑稽模样毫无察觉,反而急切地凑上来仔细打量着我,眸中的担心从眼眶里不断地溢出来,刺痛我的心脏,让我鼻头发酸。

      我轻轻捏了捏罗鹤的手,示意他坐下,见我似乎没有先前那般难受,他便顺从地坐了回去,握着我的那只手却是从未松开过。

      我看向站在病床尾的医生,为自己和罗鹤刚才的冷落歉意地笑了笑,而后问道:

      “医生,我……我只剩七天了吗?”

      话一出口,我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嘶哑干枯,旁边的罗鹤立马起身端起小桌上提前放凉的温水,递到我的嘴边。我见他固执地不肯让我接过杯子,只得低头抿了几口,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医生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尽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或许就像曾经罗鹤调侃过的,我的演技十分拙劣,尤其是在不安惶恐的时候,无论表面上再怎么淡定冷静,不自然的表情、紧绷的身体和颤抖的声线无不揭示着我的紧张和恐惧。

      我想,这位年长的医生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感受过无数病人的感情,他一定看透了冷静自持下那个畏惧着死亡的我。

      在经历了长久的沉默后,医生终于缓缓开口:

      “温先生,这种病截至目前查不到病因,也无法治愈。医学史上关于此病最好的抗病记录显示,病人能够抵御的最长时间……就是七天。”

      病房里更安静了,窗外分明是阳光明媚,耀眼的太阳光倾洒在我的病床上,铺满了我的被子,这样的温度此刻却仿佛能把我灼烧,让我想要逃避,又让我难以割舍——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能感受到太阳了,如果后面六天都是阴天的话。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临走时转过身,还是开口嘱咐了几句:

      “温先生,这病虽然无法治疗,但它不会让病人产生太多身体上的不适。”

      “我见过太多因为没有珍惜……到最后追悔莫及的病人和家属,所以……”

      我明白了医生的意思,笑着回答道:

      “我明白的,谢谢医生。”

      “啪——”病房的门被医生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罗鹤两个人,我低头看着自己和罗鹤交握的手,自己的手比罗鹤的小了一圈,色差也因为生病的缘故变得更加明显——对方的手仍然是健康的麦色,而我的手却变得更加苍白。

      大脑逐渐清明过来,胸口的余痛也逐渐消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物理疼痛更为痛苦的感受。

      我从未如此清醒地知悉自己已经距离死亡如此之近,明明今天早上我还和罗鹤一起去公园慢跑,回家后一起准备早餐,两个人在饭桌前交换了一个甜蜜的吻,我还记得罗鹤亲手掰下一块我最喜欢的甜面包,把它塞进我的嘴里。

      早饭结束后,罗鹤照例去刷碗,我在沙发上为他熨烫好西装外套,然后看着自己的爱人将它穿在身上。在从沙发上起身时突觉头脑昏涨、两眼发黑,不过我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因为坐了太久。虽然只是初冬,但A市已经很冷了,罗鹤也因此不让我再送他到门口,生怕我被钻进来的冷风吹冻了。无奈,我只得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路的距离时停下脚步,感受到自己的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轻轻提起,属于罗鹤的灼热气息向我涌来,我们再度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这个离别吻是我们结婚十年以来的心照不宣,并且每次都是由罗鹤主导开始、由罗鹤主导结束——因为即使我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挣扎着让他松开,他也绝不松手、绝不松口。

      不过,这一次罗鹤率先放过了我,甚至是在我挣扎之前。

      因为在那之前我就晕倒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穿透,大脑里像是瞬间被刺鼻的黑色油漆填满,沉重又难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的是罗鹤惊恐的脸。

      “罗鹤。”

      我闭了闭眼,想要说些什么打破病房的沉寂,但自己的嘴像是被胶水糊住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说我一点都不怕死,说让他不要为我担心?

      曾经的我也幻想过死亡,那时的我将死亡看得远、看得轻,自以为是地表现着洒脱和释然。可现在我却连说出它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只有心脏时不时的紧缩,传来如同被一只大手捏紧的钝痛在提醒着我,自己面对死亡时的弱小和胆怯。

      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温暖触感,罗鹤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他从椅子上起身坐到我的床边,躬下腰低头看着我,与我对视。

      他的眼眶依旧泛着红,声音却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就像之前无数次安慰失落的我那样,他笑着对我说:

      “阿玉不怕,有我在呢。”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最顶级的医院和医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没有说话,我现在所处的就已经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医院,就连那位年长的医生,我一个与他行业毫不相干的作家都知道对方在医学界的响亮名号,能比这些的优秀的,能再有几个呢。

      “罗鹤,”我把玩着罗鹤的手指,对方的无名指上数十年如一日地戴着那枚婚礼上我给他戴上的戒指,与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交相辉映,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暖光,“我……要死了。”

      “……总感觉,好不可思议呀。”

      罗鹤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摇着头,还不忘收紧力度将我一把揽进怀里,嘴巴里念念有词: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

      我把头埋进罗鹤的胸口,曾经无数次被搂进这个怀抱,却从未有过一次能让我像现在这样贪恋。对方暖烘烘的像个巨大的火炉,只有在靠近这样温暖的炉心时,才能让我从死亡的惊愕中勉强抽离一瞬。

      我和罗鹤就这样紧紧相拥了一个下午,直到到了晚饭饭点,我的肚子准时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我们两个才分开。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熟悉的面红耳热袭来,尤其是在听到罗鹤低沉的轻笑后我感觉自己的双颊羞的更红了。他也知道我容易害羞的性子,揉了揉我的脑袋后知趣地出去找吃的了,正好给我留出缓和的时间。

      “真是不争气。”我嘟囔着戳了戳自己的小腹。

      冬天天黑的早,窗外此时已经是一片漆黑,我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因为在病床上坐了将近一天,腿上觉得酸酸软软的,撑着床头缓了好一阵才彻底站稳。

      我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在漆黑的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一双柳叶似的弯眉,下面是一双黑宝石般的桃花眼,罗鹤曾无数次吻过我的双眼,并且毫不吝啬地称赞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只是现在这双在我看来却是那么的无神、充满死气,更不用说红通通的鼻头和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

      竖在我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灯光,打在我乌黑的发顶,罩在我的脸颊留下一片阴影。

      我唰地一下把窗帘拉上,整个人惊慌地爬回病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冰凉地面和泛着冷气的窗户传来的寒意这时才从我的脚心和指尖蔓延开来,我只能不断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希望能快些让带有凉意的被窝回暖,让那股诡异的死亡气息被温暖驱逐。

      “阿玉,你怎么了?”

      罗鹤提着饭盒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进来,看到病床上缩成一团的爱人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到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玉?”

      我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胸口不知何时起再次传来阵阵刺痛,我忍着不适艰难地转过身,在罗鹤的帮扶下靠坐在床头。他看出了我的不舒服,没有再多说什么,倾身把饭盒打开,熟悉的饭香钻进我的鼻子,我顺着香气看去,果然,里面装着琳琅满目的饭菜,都是我喜欢的,一看就知道出自罗鹤之手。

      “我自己来吧。”我抬手挡住罗鹤用筷子夹到嘴边的挂着酱红汤汁的牛肉,想要从他手里接过筷子。

      见罗鹤固执地皱了皱眉,满脸不赞同的样子,我无奈地笑了笑:

      “你可别小看我,我现在还好得很呢。”

      罗鹤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嘴唇,我不自在地舔了舔,才发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干得起皮了,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调侃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于是我放弃了最后的挣扎,把手缩回已经变暖不少的被窝,全权交给罗鹤打理一切。

      吃完晚饭,我拉着罗鹤一同躺在病床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我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平稳的呼吸——罗鹤睡着了,他罕见地比我睡得早,不过这一天下来他一直在为了我跑东跑西——眼底的青黑和一直没有打理的凌乱发丝可以证明这些,也难怪会睡过去。

      即使罗鹤陷入了沉睡,他揽在我腰间的手依然没有松开,方才落在我颊边的那个轻吻的触感和温热依旧残存着。对方有力的心跳盖过了我的心脏跳动,只有从胸口时不时传来的阵痛提醒着我自己的那颗心脏还在运作。

      大概是房间里太安静,被窝里太温暖,最亲密的人仍然陪在我的身边,我竟有一瞬以为自己还是在家里的卧室,和爱人相拥而眠。

      但这样的错觉也只有一瞬,因为病房的药水味道太刺鼻,病房里的惨白灯光也远不如卧室暖光那样温馨,挂在墙壁上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牵引着我的心脏不停地抽痛,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我只能不断地向罗鹤靠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进他的怀里,闭上双眼祈祷自己能快些入睡,能够暂时忘记一切,以寻求短暂的慰藉。

      在彻底沉入梦境的前一秒,我隐约听到耳边传来几声细微的抽噎,旋即脸颊上落下了几滴湿润,由温转凉——

      是……下雨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D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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