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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巴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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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中间,出现一个热热闹闹的小镇,着实让人惊讶。
自驾路线经过日瓦施镇,地方很小,只有四条狭长的街道在镇子的正中心,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哈萨克文和藏文的手写招牌杂乱的摆在道路两侧,来往的路人或行走或骑马匆匆往不同的目的地,这里被称之为地球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是天神开辟出来的圣地。
她沿着导航规划的路线,开的随意。
这几年她逐渐对宗教和壁画感兴趣,日瓦施在史书中记载,是藏传佛教的起源,这里有藏传佛教创立的第一座佛寺——甘伦布寺。
也许在这里会找到宣传片拍摄灵感。车子沿着指引的方向,开到了一处不知名的牧场,这里卫星信号逐渐变弱,既定的路线早就偏离到不知名的位置,手机里传来冰冷的导航提示音,一直让她原地掉头,可兜兜转转了几次,都找不到正确的行驶方向,她看着前方寺院大致的位置,距离只有五公里差不多,索性在草原上横冲直撞的开。
“呼~”
“呼~”耳畔响起悠长的号角频率,像是草原上某种动物的骨骼,坚硬的角,气流经过空气的挤压,发出的遥远回声。
四五匹马从不同的地方冲出来,如同闪电一样,奔驰在草场上,马背上的当地汉子冲她招手,打着看不懂的信号。她还没有搞清状况,骑着棕色马匹的高大男人从侧边飞速地超过她的车辆,他起身勒马横挡在她车前,马蹄高举,手中是一把长弓,箭头斜斜的对准她车胎的方向。
第一箭。
细长的灰羽箭尾带着力破千军的锐利,自马背上飞出,落在轮胎前,奔腾的马蹄卷起滚滚黄沙。
男人又迅速回身,搭起第二支箭。
“吱--------”
她急踩刹车,车轮摩擦草皮发出沉闷的声儿,只差十厘米,堪堪没有撞到男人落在地面上的那只利箭。
疯子。
她惊得浑身都出了冷汗。
哈萨克语的呼喊,由远及近,她隔着车窗听得不真切。
“巴太!好样的!”
“厉害啊,巴太!”
“给他点教训!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样开车!”
伴随着后面的马蹄疾呼声,四五匹马也从后方赶过来包抄,将她的车团团围住。横在车前举着弓箭的男人率先跳下马,一步一步靠近她,黑着脸敲击主驾驶的车窗玻璃:“下车!”
脸模模糊糊,即使看的不太真切,也能辨认的出来。
是他。
那个日喀则的向导。
林宜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驾驶车窗缓缓打开,她把脸向窗外偏了几分,刚好能够让男人看清车里的人,林宜冲他促狭的挑眉:“又见面了,小导游还是?小警察?”
摘下墨镜,林宜望着他,因为那只箭产生的怒气,也消失殆尽,她心底还隐秘的生出一丝欢喜。
没想到又遇到他了,她想。
男人穿着白色衣衫,今天骑着一匹极其漂亮的棕色马驹,半坐在马背上,长发半束,风把衬衫吹的紧贴在她笔直的脊背上,白绸衫质地把他身体的线条勾勒的若隐若现,箭囊斜斜别在窄腰一侧。
小警察?
什么tmd小警察?
这句话,让男人表情难得出现变化,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生的极高又漂亮的眉弓,就连着浓密的眉头就压了下来,风吹乱了他半扎的长发,他吸了一口气,即使遏制住讶然的情绪。
手上的弓被他扔到地上。
“怎么把弓扔了?”马队里蓄着络腮胡的黑壮男人也跟跳下马,还没靠近就直接开骂:“今儿个不长眼的,这么难对付吗?敢压牧民的草场!胆子够肥啊!”
“朝鲁,算了。”
他还来得及出声制止,朝鲁已经把话脱口而出。
“算什么算,你今天怎么娘们唧唧的!”朝鲁憋着一肚子火气。
SUV车门突然打开,林宜走了出来,日瓦施镇子周围是起伏无边无际的的草场,抬头是云,转头是漫山遍野的树,这里有花有草,还有土拨鼠、野兔子,唯独没有一个妆容精致的漂亮汉族女人。
她很白,白的几乎发光。
身上套着宽大的飞行夹克,短裤露出两条细长的腿,风把她的长发吹的唰唰作响,墨镜随手推到头顶,固定额前的碎发,草原和蓝天就像她的画框,勾勒出她高低起伏的眉眼,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就在她的耳边绕啊绕,勾人的心尖儿摇晃。
在场的几个大老粗一看一个不吭声。
“抱歉,导航出了点问题,开的时候,没注意就压坏了这边的草场。”她走下车,蹲在地上,查看自己刚刚开车,压过的两条车道痕迹,很深,确实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朝鲁挠挠头,颇有点手足无措,刚刚还中气十足的康巴汉子嗓音,现在不知怎么听起来莫名有点娇羞:“啊,这个,跟你解释一下,所有的车都不能开到草原里面的,这里是属于牧民的草场,车子很重,压坏草根,来年就不长草了。”
虽然最开始,络腮胡男人语气确实粗鲁又无礼了一些,林宜也难得不生气,压草场确实是她的错,知错就该,犯了错误就要承担责任:“该怎么赔偿,你们开个价吧。”她认错态度良好,带着满满的歉意。
众人一时都有些难以开口责备,再拿出之前的强硬态度对她,只好转过身,去看最开始骑马挽弓,拦下林宜车子的男人:“巴太,你看这......”
巴......太。
原来,他叫巴太,她把名字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
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哈萨克语中,是什么意思。
巴太不接话,看着林宜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不相干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她倚在车门边,歪着头看他:“我是游客,你忘了?”
这句话那天好像也似曾相识。
他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一下卡壳。
这个女人没想到还会遇到第二次,每一次跟她对话,自己都要斟酌半天,实在是难以招架。
有事,绝对有事。
男人八卦起来,也不多承让。
“巴太哥,你们认识啊!”马上的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表情,眼睛来回扫描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又看向一向冷静的巴太难得吃瘪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有点意思啊!
她盯着他,又看向马背上的几个,询问马背上的一个面善些的哈萨克族少年:“你们是草原警察?”
“不是,我们是附近马场的。”少年还有孩子气,他冲林宜眨眨眼,特自来熟的语气:“守护草原是每一个日瓦施人的职责,游客姐姐,我叫阿吉泰。”
“林宜,从徽京过来的。”
“徽京?!”黑皮浓眉大眼的少年一下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我一直想去徽京。”
“从这里到徽京要2417公里,城市陆地面积1699、39平方千米,海域面积有300多平方千米,由滨海平原、低丘、台地、西岸半岛等组成,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常年温和多雨,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和日喀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城市,现在这个季节能看到横跨整个西伯利亚寒流来过冬的海鸥,一年一赴,从未缺席,早晚时分,如果在海岸线附近,还会看看到一天两次的潮汐。”
她对徽京的一切都信手拈来,在那座城市待的太久,几乎要融为一体,这是书里的徽京,是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徽京。
她的徽京是朝九晚九的加班,数不尽的红绿灯在一个有一个十字路口闪烁,阻碍她上班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常年无休的在高铁站、机场轮转奔波。
这些,她都选择避而不谈,只拣一些有趣的说。
阿吉泰听得出神:“林宜姐,你也太厉害了!可惜,我从来没见过海,想象不出来潮汐是什么样的。”
少年心性,总是带着诸多美好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无限想象。
朝鲁拍着阿吉泰的肩膀,用逗孩子的语气:“看海不容易吗?跟咱们那龙尕措拉玛湖差不多,改天让你巴太哥带你去看,看一天都行。”
她听着那个复杂的地名,脑海里只有两行教科书里的文字。
亿万年的地质历史上,日喀则地区经过沧海桑田的变迁。原先到处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由于地壳上升,海水退出,地表重新露出水面,又在阳光、雨水和气候变化等外力作用下,地表岩石遭到风化和破坏,最后日喀则地区形成了特殊的地貌景观。
高原上的湖泊,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内陆“海”吧。
她有些好奇,那片湖泊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呢?如果能亲眼看到,或许可以出现在她的镜头里。
巴太后退到人群后面,俯下身把刚刚丢在车前的弓捡起来,他拿弓的姿势很潇洒,拍拍弦上看不见的灰尘,抬手绕过被风吹乱的半扎长发,弓弦就半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白色的丝质衬衫映衬着棕色的手作传统弓片,林宜这才注意到,那把漂亮的传统弓上印着繁琐的花纹:“走吧。”
这句话是马队的众人说的。
他越过众人的肩膀盯着她,眉心微蹙:“这里就不用赔了,你走吧。”
算了。
他不愿意为难远道而来的草原客人。
不知者无罪,压坏的草场他会赔偿给这片牧场的主人。
稀奇啊,难得巴太没骂人,还放人一马。
但没人敢否定他的话。
众人一个接一个翻身上马,扬起马蹄,即将策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