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巴太》知其不可得

4、下马威

　　“县级电视台来了徽京的女记者？”
　　“不知道是来考察咱们？还是给下放到这里了？”
　　“那谁知道，听说是个厉害的，新闻界的台柱子。”
　　“嘘，小点声，她万一听到了。”
　　空旷的日喀则融媒体中心会议室，老旧的录像设备和简陋的录音棚，搭配六七个员工，草台班子的阵容。

　　那些窃窃私语，她耳目聪明，听到也只当做没听见。
　　她捏着桌上的水杯，脸上端的是风平浪静。
　　“林记者，从徽京大老远过来，指导我们工作，辛苦辛苦，咱们这个拍摄，得从日喀则的风土人情入手，拍拍我们的绿水青山，然后在搞一场篝火晚会，皆大欢喜。这几天给你安排个当地的司机，让他带你看看日瓦施的风土人情。”
　　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掌声，格其台长握着林宜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一副热烈欢迎她到来的模样。
　　刚刚自我介绍，这位地方台的台长名字比她的新闻标题还要长，她只记住了前两个字。

　　格其也在不动声色的审视她，眼睛上下飞快地打量，几乎是林宜捕捉不到的速度。
　　这里的气温变幻无常，经常是早穿皮袄午穿纱，林记者似乎还在按照徽京的天气穿衣服，白色的真丝衬衫搭配到膝盖的烟灰色包臀裙，脚上的还有一双细长根儿的尖头鞋。
　　漂亮，确实漂亮，不愧是曾经徽京电视台的王牌记者，在日喀则这样的女人可不多。
　　他一向欣赏漂亮听话的下属，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徽京来的女记者，是个什么路数？

　　客套的虚伪，还带着不着痕迹的试探。
　　是林宜预料之内的，她的出现对日喀则电视台来说，可是个烫手山芋。
　　“领导实在是太客气，司机就不用了，我习惯自驾。”她笑着拒绝了电台安排的人，如果跟着他们，看到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精品旅游路线，实在无趣。
　　她要的是这片村子里最原始最本真的实地考察。

　　“林记者，来的路上，一定都想好怎么来宣传我们了吧，台里全面配合你的这个工作调度，乌格勒，你看咱们能召集多少演员，还有这个摄像团队......”格其似乎已经替她规划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身旁的助理乌格勒做会议记录，底下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这是要对她即将开展的拍摄工作，大刀阔斧地包揽修改，不是商量，而是决断。
　　这里路数倒是比徽京的手段直接一些。
　　室内的冷气打得有些低，theory的真丝衬衫贴在皮肤上，风口的寒气顺着后脊蔓延全身，而她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抱歉，我的拍摄从不作假。”她冷淡的出声打断，会议室瞬间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个从外地刚刚调来的女记者，欢迎会还没开，竟然就敢跟台长叫板，实在是......
　　太疯了。
　　她不再隐藏自己的拍摄野心，索性开诚布公：“这次拍摄一切从简，我想我们的工作重心，还是要集中在如何拍好城市文化内核，旅游市场竞争力，以及寻找一位合适的旅游形象代言人。”
　　她要拍出这个宣传片的不同，就要从别人没有拍摄过的视角去突破，千篇一律的她做出来没有意义。

　　年轻人有干劲，格其很欣赏，可是不听话，就是麻烦了。
　　格其的笑又变成那种脸颊贴在皮肉上的弧度，眼睛平直拉长，那笑意虚浮在脸上：“林记者啊，这去往日喀则周边镇子、村子的路，不好走，你从来没开过，也没见过，可能不了解，没经验，我们这里呢，是比较麻烦的。”
　　他突然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像是没有听到林宜刚刚的话。
　　会议室，一时间静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外来的和尚可不是那么好念本地的经，想要在他这里办事，就要听他的规矩，在场的成年人谁会听不懂这一语双关的暗示呢？
　　下马威，她吃的多，早就不在乎了。
　　了然的点点头，她扬起唇角：“时代变了，现在科技发达，不好走的路，会有导航提前帮我规避掉，年轻人不怕困难，更不怕麻烦的。”
　　“那就祝林记者，在日喀则玩得开心，玩得尽兴！”他放下水杯声音重了一些，面上倒是一团和气。
　　她颔首，挺直肩背走出会议室。
　　这场没有硝烟的唇枪舌战，有人看戏，有人入局。

　　细长的香烟刚夹在指尖，就已经有人递上了火。
　　“咔嚓-”
　　火光照亮来人的面庞，是刚刚会议室格其身边做记录的乌格勒。
　　他的瞳孔是很浅的蓝，半长的头发往后梳起来，戴着黑框眼镜，跟林宜说话的时候，唇角挂着点讨好的笑意，眼角的纹路延伸至鬓角。
　　“林记者，你还会回徽京吗？”他又自己点了一根烟，和她站在一起，随意地闲聊。
　　突如其来的亲近，不知道是上面授意的监视还是自作主张的示好，她都不在意。
　　“会。”
　　轻描淡写的坚定语气，是她表明的最终态度。
　　乌格勒目光一动，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很期待林记者在日喀则的拍摄，日喀则的路不好走，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乌格勒是从草原深处的村子走出来的，能够进入到这样的地方台工作，已经是走了人生大运，如果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人心是贪婪地，他得了陇又想望蜀，如果有机会能进入更广阔的天地，他为什么不去搏一搏。
　　林宜的出现，就像一滴滚油掉进冷水里，乌格勒怕自己有眼无珠，错过了人生中的贵人，又怕押错了牌，到最后连这里也待不下去。
　　这个投名状，可以说隐晦至极。
　　她接过，却没有打开看：“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
　　他指的是格其。
　　“林记者，不管是他还是我自己的态度，都不会拿你怎么样，而我要的很简单，就是能有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林宜明白过来。
　　他想要的是一把通向徽京的钥匙。
　　林宜了然的点头，纸条放进口袋里：“迷路的时候，会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