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枞树

2、秋叶

　　一。

　　这几天的新闻，在报道进来一个月的国际珠宝展销会。

　　我捧着一杯热水，窝在沙发里看着那些锁在玻璃盒子里价值千万的宝贝和交织于金器玉石间忙乱人们的有趣传闻。飞鸟穿着深灰色西装，潇洒的出现了几个镜头。

　　看着他的脸，要不是下面打着字幕，我快一点儿熟悉感也抓不住了。同样充满陌生的，是我们相处的时光，不努力去回想，总觉得到底没有认识过这个人。若真要说起认识他的那个时候，只能说我在自己最混乱的年纪遇见他，想法、生活、学业，一切都是混乱的，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清晰地出现，太匪夷所思。

　　“诶呀，又是这些顶级的奢侈品。”表姐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忙碌一辈子都不见得有一件啊……”

　　“叫你们家王先生买给你啊……”

　　“你硬是弄我是吧？”表姐瞪了我一眼，“快点帮忙拿碗筷出来，我老公和娃要回来了。”

　　我笑着耸耸肩，走到厨房帮忙把碗筷摆好。

　　“嗯？你这套碗筷还在啊 ，这不是你结婚的时候……”

　　“婆婆送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啦。”表姐凑到我耳边，“不怕告诉你，我和我亲爱的婆婆关系可好了~”

　　“哎呀，在我面前，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哼。”表姐转过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不再理我。

　　·

　　“妈妈！”笑笑张开短短胖胖的手臂，从门口一路扑进厨房。表姐笑着将他接住，抱着转了个圈。

　　“姨！”两个人笑够了，笑笑总算舍得从表姐的怀里抬眼看我。

　　“乖。”我伸手想掐他的脸，谁知这小胖子吐着舌头躲了过去，得意洋洋的冲着我摇头晃脑。

　　“姨，我今天背书得老师表扬了！”

　　“厉害啊，上星期还骗我说怎么都背不下来呢……”我趁他得意，伸手揪了他的鼻尖一下，“这么努力啊。”

　　“妈妈，她老弄我！”笑笑见我得逞，转头立马和表姐告状。

　　“哎呀，这么小气，表姨摸摸都不行。”表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他得了老师的表扬，神气了一路了。”柔和低沉的男声自门口响起，我转头看去，一个高瘦的人影逆着夕阳余晖站在那里。

　　“爸爸你说，今天老师是不是夸奖我了？！”

　　“王先生。”我笑着向他打招呼。

　　“小雯果然也在呢，怎么不叫姐夫了？”他一步步的走来，带着温柔的笑，看着我们三个人。

　　·
　　“喂，你好。”

　　“……是林雯？你又在你姐姐家呢……”

　　“是王太太么，您好。”

　　“你姐姐在么？”

　　“真不巧，她刚刚有事出去了。”

　　“是么？哼，算了……你们向来古灵精怪的。让她有空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那么再……”

　　“嘀嘀嘀……”电话那一头的人迅速的把电话按掉了，我抬起头，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表姐。

　　“我快被烦死了。”表姐狠狠吸了一口烟，“她想把她孙子带走，还好意思问我想要多少钱。”

　　“她不喜欢你啦？”

　　“她喜欢过么？”表姐耸耸肩，“‘身世、样子你确实不太配得上我儿子。’我还记得她端坐在沙发上说这句话的样子。真是可恶！”

　　表姐抬手把烟蒂压进桌上的盆栽土里，用手指挖出一个小坑，把烟蒂埋进去。

　　“难怪我说你这里的盆栽为什么总是很容易死掉呢，原来你在干这个？”

　　表姐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很难的，总会有一些彼此都不能接受的习惯。我现在连小孩子都有了，如果还去说什么重新开始，太傻太幼稚了。”

　　让她单身从新一个人开始生活，这大概是她婆婆和她说的话。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说什么你还年轻、时间和未来总是属于你的之类的话，总是企图让人以积极的心态改变其实不用改变的人生。

　　总是有一些人，将别人的失去看得理所当然的平静。可人不是有感情的么，不管如何总是习惯和念旧，怎么可能会突然之间放下身边的一切而坦然的去选择另外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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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雯。”

　　“姐夫？”傍晚我推着单车上坡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表姐夫。

　　依旧是那一身修长的深灰色风衣，站在夕阳里，整个人很柔和平静。

　　“怎么今天回家有点晚了？”他走过来，将我快要滑落的背包拾起，然后依旧温柔的低头看着我笑。

　　“今天加班，我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份！”

　　“呵呵，到可以当成锻炼锻炼。你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表姐夫从我手里接过自行车，缓缓地走在我旁边，被他放在车篮里的一袋苹果，红澄澄的，饱满的快要跳出来。

　　每次总是这样，走在他旁边，平静缓慢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口，姐夫停下来，等着我把木闸门推开。

　　“你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这回，这种的又是什么花？”

　　“大丽花。”我蹲下来用花铲移出一株来，“送给你吧，放在室内，花开不谢的。”

　　“还是你厉害，”姐夫摇摇头，“你送的花，我们家里不是总换？在我那里养不长的……”

　　“是么？”我低头自顾自地将花茎包好，递给他，“你告诉表姐，让她好好照顾，别再杀我的花啦。”

　　姐夫无奈的看着我，凑近我的耳边：“你没发现？每一次你让我带新的回去，旧的都恰巧枯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温柔的微笑：“你知道么，最近王太太……一直在找我表姐。”

　　“是么？呵呵……母亲和我说过她的想法。其实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她对我说她想和笑笑住一段时间而已。你们总是想得太复杂。”

　　“你确定只是这样？可是姐姐对我说……”

　　“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复杂！”姐夫挥手打断我的话，“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姐夫看到我皱眉，无奈的拍拍我肩膀：“我们现在都要工作，母亲想替我们照顾笑笑有什么不可以？毕竟那也是她的孙子是不是。你不要像你姐姐那样想得偏激，你得劝劝她。”

　　“有时候我真是不明白，什么问题到了你们女人这里，都变得深不可测，事情一开始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复杂……”

　　我看着他实在是什么话也不想说，男人永远也只是这样：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样。什么问题都看的看得清淡，然后任由着女人们在后面闹得翻天。

　　“喂？小雯吗，是我。我和你姐夫今天下午都没有空，方便的话麻烦你去接一下笑笑吧，谢谢，先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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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表姨！”笑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望眼欲穿的郁闷表情看到我后小脸高兴地笑成了个圆饼，“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啊？！”

　　我摸了一把他肉嘟嘟的小脸，伸手帮他把书包卸下：“知道了，对不起！走吧，走吧！”

　　“姨，今天我们不去奶奶家了，是吗？”笑笑眨着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抬头看我。

　　“奶奶家好玩吗？”

　　“好玩！奶奶家的东西可好吃了，还有好多玩具！下次我去了叫上你一起，可好玩了！”笑笑兴奋地拉着我的手直晃。

　　“是嘛……”

　　“奶奶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住呢……”小胖子嘟起嘴吧，“可我不知道……”

　　“怎么了？”

　　“为什么奶奶不搬来和我们住呢？”

　　“奶奶是大人了啊……”我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也是一个人住了。”

　　“不要，我要和妈妈一起……没有妈妈以后我肚子饿了怎么办？”

　　“呵呵……”

　　“姨，为什么妈妈都不陪我去奶奶家？我有好多玩具都取了名字，没能告诉她呢。”

　　“你真是很多为什么啊，你问过妈妈吗？”

　　“问过，她说忙。”

　　“那就是忙咯。”

　　“可是爸爸都陪我去的！”笑笑气鼓鼓的嘟起腮帮子。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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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上的小零食乱成一堆，沙发上堆放着小孩和大人晒好的衣裤，厨房里的热水壶嘶嘶响个不停，朴实简单，很有家的味道。

　　“你最近有点勤上我们家来啊，干什么，闲得无聊啊？”

　　“这是我上星期送你的花……记得浇水啊，快枯死了。”表姐不理会我，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神态和以前一样，潇洒不羁的不像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女主人。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贤惠。”

　　“哼……我又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奖我贤惠才结婚的。”表姐伸手从杂志堆里摸出一包烟，“啪”的点燃。

　　“最近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老太太想要孙子。你其实不是想问我这个吧？”

　　“你当初，怎么就和他结婚了……”

　　“应该是他怎么就和我结婚了，你想说的是这个吧？”表姐轻蔑一笑，“我也不知道他当年怎么就选择我了，不过……”

　　表姐转过头看着我神秘一笑：“我和他说过，我的姑妈……也是我们的姑妈，没有孩子的那一个，记得吗？她呢，有一笔财产，在她老人家百年之后，我可以得到其中的一半……”

　　“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这种事！”

　　“可有人就相信了……可爱得很。”

　　“你别跟我说你家王先生是因为……”

　　“哦，他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当年也就这么一说。反正，时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想怎么样？我从小就和你说过，该是我的……从来都是。”

　　“呵，那现在呢？那家老太太逼得紧，你家先生……似乎没当回事。”我对着她耸耸肩。

　　“小雯，你去打开你手边那个绿色的柜子，帮我拿玻璃瓶子出来。”表姐用脚尖踢了踢我，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银色的碟子。

　　我打开柜子，在角落里看到一个浅蓝色的半透明玻璃罐子，灰糊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我把它抱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似乎有些植物的根茎和叶子，但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这是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姑妈家的时候，她告诉我们的一个故事？”

　　“什么？”

　　“就是有一对男女相恋，受到了多方的阻挠，后来那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像山里的巫神请下了一种可以实现她愿望的符咒？”

　　“嗯，然后呢？”

　　“有人说，在秋叶上可以下一道符咒，你信不信？”表姐搂住我，笑眯眯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小的时候，我和表姐常常去姑妈家玩。姑妈家在旧城区，那里有许许多多外形很有趣的小房子。姑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珍珠丸子，松鼠鱼，牛肉干……姑妈的故事也是一样的多，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表姐总是能记住姑妈讲过的每一个故事，而我总是更喜欢盘子里的酥饼。但在我孩童时候，所能想到那些离奇诡异的童话，都是来自姑妈家。美丽的山鬼，河滩上的狼狗，竹林里的鼠精……它们都能幻化出一个真实的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

　　后来我也常去表姐家，温暖柔和，厨房里总是飘出食物的香气。

　　我很少碰到表姐夫和笑笑，就算是遇到，也只是有些僵硬尴尬的对我点头微笑然后就分开了。而王家的老太太更是销声匿迹，只言片语都没有再捎来。

　　有一次在市场里碰到表姐家的邻居太太，她絮絮叨叨的向我表达了她的羡慕之情：“王太太真的好幸福，王先生现在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到点就准时回家，分秒都不耽误……我们家的要是也能这么乖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