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枞树

3、三色堇

　　一。

　　我躺在床上屏住呼吸，感觉着心脏一次比一次更强烈的震动。小时候我常常在玩这种游戏，直到最后脸涨得通红，猛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急促的继续呼吸。

　　中午的时候波卜给我打了电话，邀约一起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往年同学聚会总是不定时的出现两拨，一波在白天，一波在晚上。在这两个时间点，去参加的人也不太一样，白天的聚会参加的是某部分人，晚上的聚会则是另外一部分，两者从没有大规模的交替。我没去过晚上的聚会，只是坚持着去了几次白天的，除了互相笑一笑打打招呼，其他的的确有点无聊。

　　波卜和我不一样，她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朋友，不论和谁在一起都可以谈天说地。以前波卜曾尝试着约我一起去参加一些小众女生的谈心下午茶时间，但我实在是不争气，渐渐的她也不再强迫我参加这种聚会了。总体说来，我的小众女朋友们她觉得太无趣，她的朋友群我实在是适应不来，我们最后也只是三五不时的进行两人聚会。似乎波卜和我很好，但我连她快要结婚的男朋友也没见过，实在是有点悲剧。

　　··

　　“久等了，不过这回我也没有迟到哦。”波卜顶着刚烫好的卷发，穿着一件平口彩色几何图案的洋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微笑着向我走来。整个人看起来艳光四射。

　　“哇，你看起来真的好漂亮！”我傻乎乎地看着她笑。

　　波卜有些害羞的撇撇头，然后转眼又是满脸的自信满满。她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朝前走，像还在学校时那样。

　　“这次聚会，有谁来啊?”每一次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嗯？还是那几个人吧。”

　　“肥肥会来么？”

　　“会吧，少不了她的。”

　　“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上一次还是偶遇了她的背影。”

　　“呵呵，听说她换了发型？”

　　“真的！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很兴奋的说着，挖尽自己所有的词汇，向波卜形容肥肥变身后的摸样。波卜半个身子挂在我的手臂上呵呵的笑个不停。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艳光四射。

　　“波卜，林雯！”

　　“嗨，好久不见！”

　　四下里开始寒暄，找到以前感情不错的人，在他们之中坐下。然后开始相视一笑、吃水果拼盘、唱歌、喝茶……

　　二。

　　ayu：明天又有同学聚会了，-。-！。

　　睡着的冰雪：你明天去么？

　　ayu：这回不去了。上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睡着的冰雪：这样啊……

　　ayu：你还去么？

　　睡着的冰雪：^v^，我每次都会去啊。

　　·
　　关掉电脑，走进厨房里去接一杯水。从窗台看出去，花圃里的蓝色三色堇美得无懈可击。小时候妈妈告诉我这叫蝴蝶花，我观察了很久，觉得她实在是艳丽极了。

　　说道同学聚会，真的很烦人啊……我揉了揉额头，好像有点感冒了，这样正好有了个正当不参加的理由。

　　既不是核心人物，也不是骨干，存在感本来就很少吧。和波卜比起来，我真是不懂得利用时事联络感情。

　　ayu：我决定不去了。有些头疼这两天。

　　睡着的冰雪：这样啊。

　　ayu：明天好像有两场，你选哪一场？

　　睡着的冰雪：当然两场都去啊。

　　ayu：很麻烦吧……？

　　睡着的冰雪：见到的人会不一样嘛。

　　ayu：呃？该不会，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吧？

　　睡着的冰雪：呵呵，怎么会。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一定想见着什么人。

　　三。

　　“林雯？”

　　在图书馆下楼梯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抬头，一个高大小麦肤色的男人。

　　“呃……”很眼熟，“……莫锌？”

　　“呵，好久不见。”

　　“啊，真的！”突然间所有往事都向我敞开了一般，一股子兴奋突然窜了出来，“真的好久不见，我真的认不太出来了！”

　　“你也是，我看了很久，也不太确定。”莫锌依旧像以前那样好脾气的耸耸肩。

　　“我都没有在同学聚会上见过你，你是去晚上的那一批么？”我有些兴奋的抬头看着他，现在我有无限的好奇。

　　“呃，也不……”

　　“你见到波卜没有？她每次都去的，你们应该见过了！”我突然想起波卜，以前他们手牵着手的青涩模样跃然纸上，潜意识里，我依旧觉得他们应该还是在一起。

　　“呵呵，并没有，很久没见面了。”莫锌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我也不太参加聚会的，这几年有些忙了。”

　　“啊……”突然意识到好像说错了话，我笨拙的尝试着找出一些什么话，“那个……你常来这里？”

　　“呃，是啊，呵呵，……那个，我先走了，下次联系。”

　　下次联系？你我都没有彼此的电话啊。

　　··

　　“送你，最近三色堇开花了，黄色和紫色，很艳丽吧？”我把一盆装饰好的三色堇递给波卜。

　　“嗯，谢谢。”波卜有些苦恼的接过来，左右看了看，“我放在哪里啊？”

　　“都可以啊。拜托，这一次花朵的形状都非常好，麻烦你好好照顾她嘛。你看，多像蝴蝶？很可爱啊。”

　　“好啦……”波卜依旧有些为难的捧起花盆，左右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晒得到太阳的电话机藤织椅子上。

　　“对了，前几天我见到莫锌了。”我低着头翻了几页桌子上的杂志。

　　“……”对面没人回应，但我猜想，波卜现在一定是一脸的茫然无措。

　　“嗯，在图书馆里，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他，觉得好巧！”我抬起头看着她笑，“这几年同学聚会也没见到他，真是变得……”

　　波卜的脸开始在在窗帘漏出的阳光中慢慢发白，眼神也变得复杂不可考量。

　　“啊！对不起……”我抬手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她。

　　波卜僵硬的朝我报以一笑，假装若无其事的整理茶几上的碎瓜子壳。她一下子把瓜子壳扫进卷起的报纸里，然后团了几下，丢进垃圾桶里。她背对着我站着，用手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白色毛衣在星星点点的阳光下绽放出一种耀眼的柔光。

　　“真的很巧啊，莫锌怎么样了啊，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他了。”波卜突然回头，一脸平静柔和的问我。

　　“如果你看到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认出来了，其实没怎么变化呢。”我抬头看着波卜抿的僵硬的嘴唇，觉得她在某些方面还是像以前那样傻。

　　“我要走了，”我看了一会儿她越发僵硬的嘴角，站起身拿起背包，“记得替我的花浇水啊。”

　　“……”波卜没有理睬我，低着头，双手环抱着着自己，愣愣的出神。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喜欢的话……其实也不用每次聚会都要去啊。”

　　四。

　　“每隔一段时间，你最好把自己的感情翻修一下，不然你看起来实在是又可怜又无奈。”

　　看完最后一句话，我把书合上。

　　小说里的女主角确实是让人纠结：A君并非不爱她，但在现世浮沉，人生面对的总不会只有单单的感情问题；B君很爱她，完全是女人想象中浪漫多金感情至上的尤物。女主角明明知道选择A君会有苦涩和磨难，她一方面选择着爱他，一方面有一直在为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生活和情感的唯一而伤神伤心。

　　——怎么可能呢？除非我们都在伊甸园。
　　——你有工作要忙吗？没关系，其实我也有事情要去做 。
　　——我又不是你腿边的小狗，试图去抓住你每一秒的注意力。我虽然没有房子没有车，但我有人民币在银行里，饿不死自己。

　　除了其中的几句话，这本故事的内容确实有点烦人。她或她或她，总在走向一个又一个自找的纠结的怪圈。看起来虽然很辛苦，不过也甘之若醴。

　　“叮叮叮……”

　　“喂。”

　　“……”

　　“……嗯，波卜？”

　　“嗨……”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你觉得，他从来不来同学聚会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我没说话，右手一圈圈搅住电话线，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想见吗？我突然想到还在学校时我和波卜在走廊里偶然遇到莫锌的场景：波卜突然放开我的手，一脸开心期待的走向莫锌。我总是默默的站到一边，转过身去观察楼下来来往往的同学。莫锌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我不太记得了，其实连他们什么时候分的手我也不知道。

　　是……尴尬的么？似乎是吧，反正每一次都说不到几句，莫锌就匆匆的转身走掉了。

　　“大概吧。”

　　“……”

　　“……呃，抱歉。”

　　“没什么，我也觉得。”波卜在电话那一头笑了起来，“还是有人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告诉我。”

　　“哦，你没什么吧？嗯，没事的，过去多久了啊。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真的。”波卜叹了一口气后，对话陷入沉默。

　　我在这一边发着呆，把电话线绑成一个节，然后解开；在绑成一个节，然后又解开……

　　“呵呵，说点别的吧……对了，你那天为什么送我三色堇啊？”

　　“嗯？哦，我们认识十周年嘛……想让你一直记得我啊……”

　　“好肉麻呀……”

　　“本性这样嘛，没有办法~”

　　“喂，你说……如果……我也送他三色堇的话，他会记得我吗？”

　　“你想让他记得你吗？他盘踞在你脑海里的形象不过是当年的那个高中生吧？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个形象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

　　“你要结婚了吧？他也是啊，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小孩子满地跑，肚子凸出，发量稀少的中年男人吧？还要他想着你吗？”

　　“呵呵，他的太太是谁，小孩是谁，和我没有关系啦。我仅仅是想要他这个人，会在一年中的某刻想念我。我想着他想了这么久，难受了这么久，他不是想躲着我忘了我吗？这样不公平嘛……”

　　“什么呀，很……妖孽的想法啊。”

　　“也许吧，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放不开的人。”波卜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的有些咬牙切齿，“这让我觉得我是老虎，伺机在抓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要残害他那只清纯柔弱的小白兔。”

　　··
　　··
　　··

　　“您好，欢迎参加我们这一次图书馆的捐赠活动！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在这边签上您的名字，谢谢。”

　　“啊，莫锌！”在出门的人群里，我看到了莫锌，一把拉住了他。

　　“啊，林雯！”莫锌回过头，有些讶异的看着我。

　　“我在这边做志愿者。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旧书想捐赠的吗？”我笑着将捐赠登记本递过去。

　　“呃，没有呢……那个”他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手上抱着的书册，“只有这个笔记本……”

　　“当然可以，这个也可以作为文具捐赠出去！”我接过笔记本，递了支钢笔过去“签名吧！”

　　“……好了，我走了，你继续忙……”

　　“等一下！”我叫住他，弯腰从放礼物的桌子下面拿出一盆纯雾紫色的三色堇，“比较特别的礼物，送给你吧。”

　　五。

　　“呵呵呵，我快开心死了。”波卜托着下巴，笑得一脸妩媚。

　　“怎么了？”

　　波卜伸出手，得意洋洋地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我见到莫锌了。”

　　“嗯……然后？”

　　“哎，少年少年，没想到现在他是这个样子的了。”

　　“什么啊？？”

　　“我当时还以为看到身形和他很像的人而在不停地紧张呢……但最后走近，突然看到了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波卜演着演着，突然大笑出来，“天啊，他现在变成了这样……真是又傻又可怜。我突然觉得以前每一次为了见到他而去的宴会真的没有一点意思了……真是可笑……”

　　“然后呢？你们……说话了？”

　　“没有，我没再看他，从他身边走掉了。我觉得我很轻松呢现在……”波卜伸了个懒腰，“少年少年，已经没有了。”

　　“恭喜啊。你就见过那一次啦？”

　　“说来也很奇怪，以前想见的时候怎么也见不着，等我不想见了，反而常常遇到。”波卜耸耸肩，理了理精巧别致的卷发。

　　她抬起头冲我一笑，妖娆妩媚，早已不是在学校里穿着淡蓝的校服，腼腆害羞的波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