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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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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以前小时候听说,山鬼住在山上,吸取植物的灵气,从山间推下湿软的泥土,吃掉过往的路人,拿走他们的财物。
蜗居在南方小河旁的山都是充满灵性的;春夏青青,秋冬黛色。遇上雨天从绿纱网的窗户往外看,烟白和绿色揉凝在一起,蓦然间遮住了盘踞在山群中山鬼乌亮的眼眸。
小时候常幻想着山鬼的样子: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孩,一个面目可憎额头长着犄角的怪物,一个皮肤洁白穿着绿色裙子的美丽少女。
现在我在山腰上有一间带着小花园的房子,工作,读书,水费电费,晚上睡觉前我已经不再需要山鬼那类的神话故事。
二。
一天傍晚,和往常一样,夕阳将天边的云彩烤得通红。我走回我的小院子,那里有两株野玫瑰,两株杜鹃,和一片蝴蝶草。
可我却在门口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茉莉。她额前的刘海乱成一团,风衣的领口有一大块褐色的污渍,连行李箱上有连成一片的泥巴点。既不幽雅也不美丽,不是那个在晚会上被月光照耀得鲜亮的少女。
“啊……”茉莉跑向我,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身上,“啊……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我真的,我真的是……”
她挂在我的脖子上哭了起来,凌乱的发丝将我的脸罩住,一种夹杂着烟味,饭菜味,汗味的复杂味道冲进我的肺里。我不着痕迹的推开她:“你怎么了?你不是和飞鸟在一起么?这些年你们去哪里了?”
“他自己一个人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抛出来,“他带着我离开,他说和我在一起是他最快乐的日子,我们在一起了六年……可是,可是……你看,最后他还是离开我了。”
茉莉拉着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雯紫。我知道你当时很喜欢他的,可是我也很喜欢他……是我不好,可是我实在是太喜欢他了……可后来你也原谅我们了不是么?你看,现在你也过的很好;而我,我现在除了你,除了你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带着自嘲的神态,湿漉漉的大眼睛,虚弱的语气,握着我的有力的手,这还是当年的那个茉莉。一时间我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而她也料定我无法拒绝,于是拿起行李,挽着我的手臂和我一起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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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茉莉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在厨房、在楼梯上、在浴室里。坐在我的那张宝蓝色柔软沙发里翻阅杂志,在我的落地试衣镜前梳理她那头黑瀑布一样的头发,在我的花园里将我的玫瑰花都剪下来插到花瓶里。
突然间,时间像回复到十年前,我的生活里也都是茉莉。
“小雯,我们早上八点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小雯,我觉得你穿黄色比较好看。”
“其实这个更好吃,不要再买那个了。”
“我不想看这部电影,你也别买票了。”
突然之间,觉得空气都是灰尘的味道,旧得让人发慌。
“那些是关于植物生长的记录资料,你不会喜欢看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茉莉,她将书放回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我突然有些无聊了,想看些书。你的这些笔记本很好看。”
“喂……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你这里真的很好,让人心情很宁静,不再会去想那些伤心的事情。”茉莉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有时候我其实也没那么恨他,至少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几天的休息让她又明媚动人了起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某段时间里我想象中山鬼的样子。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呢?你对飞鸟……”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飞鸟嘛,那个时候很美好,不过不适合我。”我耸耸肩,“女孩子总是会这样。”
“你没有怪我就好,我呀,总是个冲动的人。”茉莉像是卸下了重负,像个开心的孩子那样靠着软垫伸了个懒腰,“我呀,真是太喜欢你了,不管怎么样都陪在我身边!我很喜欢你这里,让我住一段时间吧,好不好?”
你看,她还是一样的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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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在做什么?”我从外面回来,看到茉莉弯着腰,拿着花铲在院子里挖了许多小坑。
“我买了一些铃兰。”茉莉抬起头看我,脸颊沾上了一点泥土看起来很可爱。
“你在开玩笑?铃兰很娇气,很难种活的。而且我觉得现在花园里的植物够多了。”
“啊……可是铃兰很漂亮。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又是这样,露出那种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委屈的表情,“而且她的花语是return of happiness。我希望生活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信念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我不想在下个月面对一些枯萎的尸体。我接过花铲,把铃兰幼苗移到阴湿的灌木阴影下。
“小雯,你的院子可以看到很多过路的旅人。”茉莉歪着头蹲在旁边看着我。
“这是以前的老路,现在做远足或者自助行的人会选择从这儿走。绕进山里去,空气起很好,景色也美。”
“我还记得以前在你家,你外婆给我们讲的有关于山鬼的故事,那些山鬼吃掉过往的旅人,然后拿走他们的东西。当时听完,我都不敢走回家。”
“山鬼?我都有些忘记这个故事了……”
“真的?你当时还去画山鬼的样子来吓我呢!”茉莉惩罚性的拍了拍我的手臂,“当时我想,我一辈子都不要做旅人,永远呆在自己的家里。可是现在,我也是一个旅人了。”
茉莉拿过花铲,敲打地上软绵绵的土块:“你知道么,偶然想想,其实自己好像还是挺讨厌他的。”
我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想啊,要怎么办呢?要怎么办才可以让他记住我,让他后悔呢?也许我得带走一些东西,一些他珍视的东西;或者干脆毁了它们。想看他伤心,想看他生气,想看他难过。”
茉莉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还是做不到。我非常非常珍惜他微笑时候的样子……小雯,你还记得他笑的时候么?”
“啊……很干净,很阳光嘛。”我闭上眼睛想了想,一个少年,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旁笑着叫我的名字。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茉莉,仅属于我。
“是吧,如果他能一辈子都笑着,那多好。”茉莉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五。
表姐借我的那把铜把手的雨伞被我放在储物间里,今天我得还回去。可茉莉带来的那个行李箱横在地上,阻拦了狭小的通道。我费力的把它扶起来,没想到那么娇小的茉莉拿得动这么沉的箱子,她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呀,你在干什么?"茉莉尖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绕到我身边,帮我提起箱子将它拎到一边。
“呼……你到地方了什么东西?这么重!”我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我要拿那把伞……”
“呐,给你。”她走过去,从木桶里抽出雨伞递给我。
“我帮你把箱子放到房间去好了,放在这里拿东西都不方便。”我打量了一下那个上了年纪的黑皮箱。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你去还雨伞吧。”茉莉拉起我的手将我往门口推去,“记得拿好钥匙,我待会出去一下,晚上回来。”
“你去干什么?”我觉得很奇怪,这半个月里茉莉基本都呆在屋子里,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我离开飞鸟的时候带了一些属于我们两人的东西,现在我不想再留在身边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至于那些东西,我想丢掉它。”
“你等会带着去么?是什么?”
茉莉歪着头神秘的笑了笑:“一些生活中的小秘密,找个远点儿的地方一把火烧了吧?”
“什么?真的?”
“呵呵,假的!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可不可以?然后在下个月寄给他……至少,让他震撼一下。”
“你真是……哎,算了,你别冲动就好。我走了,晚上见。”
茉莉靠着门框,将散在颈项上的黑发夹到脑后去。她甜蜜地笑着,送我出了门。
六。
我躺在床上,放在床头的黑色闹钟显示着一点,茉莉还是没有回来。房子和花园又属于我一个人了。
突然感到非常的疲倦,手臂酸的抬不起来,下半身也失去了知觉,我得好好睡一觉,不想再去想任何有关于茉莉的事情。
恍惚间我好象又看到他了,穿着蓝色上衣的飞鸟,站在阳光下对我笑。他的头顶上飘着一片云,轻飘飘的影子留在我的眼睛里,潮湿得怎么也抹不掉。
还有谁?对了,还有茉莉。穿着白裙子,黑头发披在肩上;很柔和很纤细,带着骄傲和灵动的神情。
然后我们三个人拉着手跑在山间的路上,四处都是青青的,很微凉。我从路边采来一把白色的野菊花,飞鸟将它们编成花冠戴在茉莉的手腕上。然后我留在原地,他们朝前笑着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在想,也许茉莉真的是山鬼,吞掉了我的美好时光,将飞鸟偷走了。
七。
四周都是水汽,将我紧紧包裹起来。
似乎是睡在一片漂浮不定的睡莲上,左右摇摆。有的拖着我的脚跟,有的斜斜的遮住了我的半个额头。很奇怪,明明是睡着了,却又什么都看得到的感觉。
有谁拉着我的手臂,将我拽向湖底。拖着我的睡莲化成接连不断的泡沫,从我的身下,我的发梢,我的指尖,逃向水面。
似乎有人在耳边说话,在说什么……?
早上醒来,摸了摸被汗湿的衣领,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走到卧房,被子铺的整整齐齐的。茉莉的黑箱子靠着墙壁放在窗户下,睡衣搭在床尾,她一夜都没有回来。
我走到浴室去,镜子中是一张苍白的脸。
额前的头发一缕缕的粘在脑门上。卫生间里的潮湿空气快要把气管给粘起来。伸出手,把又一次被雾气覆盖住的镜子擦了擦,无数粒下滑的水珠将脸孔拉得变型。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的指甲油破碎得斑斓。
“叮叮叮叮……”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我反射性的抽搐了一下。跑过去,拿起电话:“喂……”
“小雯?是我,今天在上看新闻,最近下雨太厉害,靠近你那里的山昨天晚上好像山面被雨水冲塌了!据说是有人被掩埋起来。好险昨天下午就让你回家了,真是担心死我啦~!”表姐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是么,我不知道,我没有出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别出门啦,等中午路面清理干净了我再过去看你,别害怕啊。”
“嗯,我没事儿的。”
“你真的别再住在山腰那边了,一到雨季总是滑坡,多危险!到河畔这边来,安全一点儿。”
“没事的,你放心吧。”我从沙发缝里抽出遥控器打开电视,“你下午过来么?我去收拾房子。”
八。
表姐坐在从厨房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虽说你这个路段总是有滑坡的危险,不过每次来总让人觉得空气很好,清爽安静。”
“所以我不想换啊,”我趴在沙发上朝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你看我的花园多可爱,这么多植物,我可舍不得离开它们。”
“说到这个,我刚才进来看到你院子里种了铃兰,开的花还挺好看的。”表姐走到窗边,将头凑到玻璃上。
“书上说铃兰守候的是风中星星若有若无的叹息,茫然而幽静,只有心才能感应,只有最爱它的人才能听见。”我轻轻刮着茶杯壁上的玫瑰花纹。
“这关我什么事?我只关心今天的油盐酱醋涨价没有。”表姐回过头瞪了我一眼,“对了,你门口放着那个黑皮箱做什么?”
“里面是我不穿的衣服,打算拿去丢了。”
“要丢了?我看一下……哎呀,这一件、那一件……这些都很好呀,为什么丢掉?”
“你喜欢?要不要拿回去?”我把衣服塞到她手里。
“如果我能瘦掉20公斤的话……”表姐抱着箱子大吐气,“算了……有些东西不能强求。我看电视去。”
我拍拍她的头,把衣服从她手里扯出来,放回箱子里。
“最新报道,珠宝设计师洛飞鸟四个月前与妻子茉莉离婚,茉莉至今未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据知情人士透露一同失踪的还有洛飞鸟三年前设计的经典款水晶项链白雏菊……”
表姐突然间转过头看着我:“洛飞鸟……茉莉?他们离婚了?”
我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真是变化快……也就五六年的事情吧,当年他们还是私奔来着……噢,真不敢相信。”表姐不可置信的看着电视,“不过按照茉莉的那种恶劣性格,一定是拿着珠宝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她从不吃亏。你说她会放在哪,寄放在银行里?”
“没人喜欢吃亏,至少发自内心是这样……”我把皮箱锁起来,开始翻电话本查找福利社的电话,“你说这些衣服能寄到哪里?”
“……啊,她会放到哪里去呢,朋友哪里还是银行?”表姐完全没有理会我,手指一直绞耳边的头发,“不不不,该不会是随身带着,放到行李箱里?首饰盒很重呢,她又不是傻瓜,太危险了……”
“10845……”
“嘿,你别看电话本了,快来和我分析一下,她会到哪里去了!你们几个当年不是还一起上下学么?”
“我不知道,反正不会在我的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