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云白玉金带桥 接引新弟子 ...
-
绿树葱葱，遮天成荫，靠南的念恒城，夏季便是如此，一片绿影浓丽。
一向少有人至的念恒宗下山偏僻小道上，树与影的世界里横插进三个小点便显得尤为突兀。近看是两个身负长剑的高大剑修后面缀着一个略矮小一些的身影，他们稳步行于林间小道。
“阿汐，我觉得我平时也没那么霉啊，怎么这次临近大考还抽到了接引新弟子的任务，怕不是抽签前夜我与你一起写符咒的缘故。”任青鱼摩挲着下巴做思索状。
“青鱼，怎么能这么挤兑阿汐呢，分明是因为抽签那日你是站在阿汐身边抽取的，谁让你站阿汐旁边呢。”江淮雪笑着接嘴。
元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来了，又来了，嘲笑她运气的玩笑选段简直是玄涯座下每个认识她的弟子的必修课。但是她其实也不生气，谁让事实如此呢，大事倒是没什么，就是什么走在路上能从天而降收到来自仙鹤排泄物大自然的馈赠，什么分配的丹药她吃着有怪味一问才知道是受潮，玄涯真人门下三百弟子只有她分到的丹药受潮药效全失啦，什么上符咒课都能在一沓厚厚道纸里抽出来寥寥几张没有灵力附着的凡纸啦，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得得得，都离我远点。不过哎呀，这过去了几天，我都忘了是谁要借我笔记复习来着，人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事呢，你们记得吗。”元汐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眼角眉梢却很得意。
“谁舍得离最最好的阿汐远呢。借笔记的我记得，是两只叫任青鱼和江淮雪的笨鸟要借，这俩不懂笨鸟先飞的道理，临到大考就每次直直栽倒到大佛脚下抱佛脚，要借着好阿汐的笔记在大佛身下垫吧垫吧才不至于撞得眼冒金星晕过去。”江淮雪早知道元汐最吃这套，一下收敛了嬉笑扮起可怜来，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的。
“……小鱼是笨鸟，哈哈哈哈，好好好，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也算凑个齐整。”听罢，元汐拊掌大笑。
江淮雪逗趣耍嘴显然忽略了任青鱼名字这茬，乍然发现，也是笑了起来。
任青鱼略羞耳根染上薄红，一句小声的念叨“借书是前几日的任青鱼又不是今日的任道蕴”淹没在其余二人的笑声里。
在三人载欢载笑中，悔悟崖倏然而至。
念恒城外悔悟崖是自然造化鬼斧神工的一道笔直断崖，原本朴实无华，但是念恒宗上上任宗主最爱繁复人为之美，于是悔悟崖上全部铺上了白玉嵌金色道纹的地砖，沿接引轴线金色桥梁、庄严碑亭、高耸入云金镶玉嵌的山门一一铺开，仅仅宗外铺设便气势雄伟，望而生畏，而又清风拂岚，鹤鸣阵阵，恍若神仙天府，不愧为天下第一道宗。
任青鱼、江淮雪抱剑从高高的台阶望向阶下陆陆续续来到的新弟子们，神色貌似威严，元汐则看着任江二人平日春风和煦此刻故作严肃的脸庞有些忍笑，转移视线望向新生背后盘云峰传说中朱尘大帝路过此地亲手劈刻的大字“大道惟艰”。
朱尘大帝当年飞升时留下一缕心神在字中，千万年都不消散，念恒宗弟子每每望向此四字便觉心中沉静，有安神定心之效。朱尘大帝虽题这四字，但字体并不是意料中的沉闷厚重，而是意外的流逸出尘、潇洒自如，这种反差留给后人无数遐想。
未时已至，元汐开始清点人数，江淮雪原本是要整顿秩序，但是四下除了登山攀高的喘气声，倒也并不吵闹，只有小声的交头接耳声，像是怕大声交流唐突了眼前念恒宗山门这位金装玉裹的佳人，待元汐清点任青鱼与名册一一对应完毕，一百五十二人都已到齐，任元二人点头致意，他也就开始了正题。
他们三人站在山门高台上，俱是一身黛色道袍，芝兰玉树，疏星朗月，令人不敢逼视。
三人先是对阶下诸位行了个剑礼，各自介绍了自己，三人都为玄涯真人座下弟子，虽说玄涯不收亲传弟子，因此门下三百弟子都称一声“座师”，但是念衡宗这大几千人里他们也是念衡衔字榜前十才能抽取下山接引的任务，三人都实力不低，又说以后可以称呼师兄师姐即可，阶下肉眼可见升起孺慕之情。
然后就开始演起来了大戏，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至于任青鱼，这人一向带点呆懒得说话，把自己戏份全加给了任劳任怨的元汐。
江淮雪做起架势，劈头盖脸、声色俱厉地说了一通他们这些新生测灵根、攀索桥、斩妖魔、过幻阵的试炼不过是修行开始，更艰险的还在后头，偷懒耍滑的喜欢过来混个名头的，最好卷铺盖走人云云。元汐便接他们当年过这些测试也是如何不易，简直说到那些阶下人的心坎里去，说修仙之路不易，座下弟子肯定知道珍惜。
元汐倒也不是凭空给弟子夸海口，要知道虽然说是新弟子，但是要通过念恒的考核测试，完全没有修炼基础的小白是没可能的，到这儿来的，大多都已经筑基期往上，一系列的测试放在其他小派怕是末流长老也选得，尤其最后一关过心魔的幻阵，对心中执念和过错的闪回，意志不坚定的人决计通过不了，因此几轮筛选下来，百不留一，就决定了入门弟子下限很高，不堕天下第一道宗念恒的威名。
江淮雪板着死人脸，意有所指般地批评道有些人贪恋人间烟火红尘温柔还要入道简直令人误人误己，元汐便接道念恒岁月静好更甚人间，座下弟子肯定能够体会其中真意，不会留恋的。
江淮雪又马不停蹄地蹙眉环视一圈他们，说念衡修道师兄弟之间最好和睦一些，面带怒容地警告他们恐怕不会想要知道逞强斗狠的后果，元汐就回我在回溯镜里看着他们试炼互帮互助走来，想必是个顶个与人为善的和气人。
江淮雪完成全部台词当场表演变脸，从怒目金刚一下化身慈眉善目，可惜阶下弟子对他温润好皮相的亲近之情，早已悄然破碎。
接着，元汐一双盈盈含笑眼望向阶下，温柔又威严地说道:“念恒弟子都会经历幻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无论大错小错都是割舍不下的过错和遗憾，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忏悔己过并发誓永不再犯，念衡是你们人生新的空白书页，笔握在各位手中，请务必好好书写。”
新入门的念恒弟子齐声应是，好多尽是少年的声线。
任青鱼和江淮雪见过元汐的心魇幻阵，知道她又想起来了幼时那只因为失去自由被困囚笼的拭蓝鸟。彼时她不清楚拭蓝鸟孤傲爱自由习性，别人献来，她见到那湛蓝闪光的羽毛喜欢得不得了，然而就在拭蓝鸟被抓来的第二天，她兴冲冲地早起观鸟，却只见笼中拭蓝鸟羽毛大部分剥离脱落，失去羽毛遮掩的身体全是抓挠红色的爪痕和冲撞笼子留下的青紫斑淤，歪着头流着血，零落的羽毛黯然，死状惨烈。那时她还小，懵懵懂懂，后面知道是自杀，留下的心理冲击自然深，她的无知和自以为是的喜爱摧毁了一只耀眼的生命，她记得的，她一直记得。
江淮雪有意逗她开心，偏头说:“阿汐，我看啊，我们这不像演红脸白脸，倒是像演的暴君贤臣，我呢就喜欢挑毛病找茬怄气，你呢就只能连哄带骗地赶忙安抚呀，就是不知道你这给他们戴高帽这招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愿新弟子里没什么挑事的。”
“……听你这描述不像暴君贤臣。”
“那像什么?”
“像挑剔娇气的妖妃和被迷了魂的昏君，哈哈，早知道你自个演一出暴君和妖妃，双管齐下，吓唬吓唬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元汐脑补了江淮雪一场一人分饰两角，其中一个还是女装，自己作完自己哄的大戏，乐不可支。
任青鱼也是撇头笑了下，只留江淮雪满头黑线。
元汐余光撇到阶下好似有几个灵气逼人的弟子，其中最打眼的是一个一身黑色织银长袍的剑修，身负一柄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长剑，面目俊朗得不像话，如水墨般勾画渲染得恰到好处，仿佛天下最好的山水就在他眉目之间，如日之升，如玉之呈，匪曰镂琢，成此晞懿。
另一个女修一身红衣飒爽，一双桃花眼大而潋滟，也让元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红衣的名叫鲤吹，是苍南成名已久的散修，那黑衣的是谢怀昼，谢怀昼你应该知道吧。”察觉到元汐的视线，任青鱼对照着名册介绍道。
“谢怀昼，姓谢的话……”
“就是那个‘一剑破天门’的剑道天才。”
“啊？他可比我们在世外有资历得多吧，他怎么来念衡了，怎么从入门做起啊?”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摇了摇头。
“我都不好意思让人家叫我师姐。”元汐摸了摸耳垂，摸到了青玉耳坠的微微冰凉。
“叫你师妹，你就好意思?”江淮雪挑眉揶揄。
“也不好意思。”元汐原本准备意思意思谢怀昼向他学学剑法的意思就不好意思了起来……元汐向对方讨教剑道的计划崩殂在第一步怎么称呼上。
“话说，鲤吹小师妹的眼睛好好看，波光流转的，你们看到没有?”
三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带领弟子沿着接引轴线朝念恒宗宗内走去。为了仪式感他们当然没走下山时的偏僻小路，而是沿着白玉阶、黄金桥的大道慢慢上山，山势陡峭，走在大道上并不能看到念恒宗宗内模样，带着弟子们走了一会儿，走到宗门处。与守门弟子相互见礼后，走过莲花祥云浮雕的宗门牌坊，念恒宗全貌才一下子豁然开朗。
进入念恒宗宗内，道家建筑更加震撼，群山环抱的山谷平地广阔得超乎想象，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黑一白两座曜石与白玉削成的浑若天成的巍峨学宫，以阴阳为形呈轴线对称分立宗门两侧，中央是萤石铺就的练武的真武广场，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淡淡虹光，穿过广场尽头的几棵华盖如亭的参天古树，远处，几座宫观供奉着道途祖宗大帝香火不断，更远处湖面闪着粼粼波光，仙鹤青鸾梭织在古藤相连的空中浮岛之间，雾气遮住视线的尽头只能依稀辨认若隐若现的连绵青山。
新入门的弟子一进宗门很配合地发出“哇”的声音，元汐也觉得比起富贵迷人眼的山门，低调富有底蕴的内宗看起来更仙风道骨。
他们把人带到这里任务也就了结了，至于发放念恒信物登记食宿等诸多杂事，自有其他弟子安排。于是，交接告辞后，三人召来自己的仙鹤，骑着转眼就飞到了云间浮岛的一座千层塔，继续复习准备大考去了。
新入门的弟子们望着仙鹤远去的背影投来钦羡的目光，可怜师兄师姐正忙于苦读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而新入门弟子的任务却远远没有了结，安顿一天后，明天的折青宴比试将决定他们的今后的师承，若实在结果差强人意的，恐怕师父就会是庖厨、花侍、洒扫等这些传授技艺的杂役了，他们必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云白玉金带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