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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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一,是那裡吧?”
“嗯.”
我們很快地就到了.此時我是站在小山坡上眺望的,却只看到遠處一小片阴霾般的东西.
灰一原地坐下了,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看着我露出意义不明的笑.我跟着苦笑起来,说:“我就尽量把你当个好人吧.灰一,我没有那么脆弱了.”
灰一继续笑.他那笑容我看了三百多年,仍旧不懂.
“既然这样,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当个好人吧.”灰一轻轻蹭蹭树干, “说实话我还是很怀念那个时候你哭鼻子的表情的……”
我盯着灰一,眯起眼睛.他也盯着我，一副水汪汪的大眼无辜.他是故意的,故意开这么大的玩笑.
“……”我扭过头,继续看那片阴霾.
“……白凤，过来”灰一突然说,用一种敌得过皇帝的语气.
“过来.”灰一又说了一遍.
“过来.”第三遍.
我不动.
“……好吧,那——过来这边好不好?拜托嘛——”这次是像三岁幼童的口水一样粘糊糊的语气.
无言了.我走过去,也靠着树干坐下.灰一一定又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不用看都知道.
“干嘛用那种恶心语气,”我撇撇嘴,“反正……我一介小小白凤又不可能不听你灰一大人的话.”
灰一笑得跟太阳似的.
一阵微热的风起，头顶飘下几片树叶来。等到它们忽悠悠落地，时间似乎已经流逝许久。灰一闭着眼睛，好像享受得不得了。
“白凤……”，他喉咙里慢慢冒出一股暖洋洋又略带疲乏的声音，“呐，来吻我吧.”
我是真的被这句话定了一下，对于这种反映自己也很懊恼.总之我没动.
“那么绝情，嗯？我们都，三百多年了……”灰一的声音越发懒散，却淡淡，像一碗被打翻的极淡的蜂蜜水，流得到处都是。
头顶上蝉声了了，仿佛开始堆积的盛夏一样绵延不绝。这种天气，其实该睡觉。找个阴蔽的地方躺下，造个梦，梦里重新游走在历历的旧事之中，徘徊流连，至于忘返。
梦里一定有灰一，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算昼时不思，夜里也要念上一念。灰一没少打喷嚏吧，不过都这么久了，灰一还记得么。
梦里还得有张苍白的面孔，怨魂一样挥之不去。我记得那张面孔还是蛮端正，只是年岁不足，两抹又细又淡的眉，下面的眼睛还是水乎乎的，眼角已经显出一丝细长，貌似长大了会变成一双丹凤眼；鼻子嘴巴都是小的，下颌尖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瘦弱。额头、双颊、鼻尖，没有一处不是纸一般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我曾乐滔滔地问过这张面孔：“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太阳？”没想招来一身的怨妇表情。那时我是在想，这小孩子还真不可爱，毁了吧。
可是灰一什么都没说，灰一什么都没说的。
梦里有那个盛夏，地上印着斑斑点点的光痕，树林，闷热的空气，粘腻的气流，跳动的心，小村子，蝉声，苍白，山，灰蓝的天空，灰一。
听说睡多了不好，所以我试图醒过来，很惭愧，醒不了。我想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去破，就来了，还碰上灰一。梦仿佛被倒过来了。
我难道睡着了么？下一秒钟我想起灰一刚刚说了什么。
“吻我，白凤。”灰一说了第二遍。
我十足地不想动，望向他。灰一又变成了皇帝样。
“吻……”
“脏……”我幽幽地赶在他的第三遍之前吐出一个字。
“白……白……”灰一滑下去了，倒地不起。
“行啦，”我说，“别开玩笑了，上路。”
灰一爬起来，掸掸土，扯扯嘴角。我看看头顶，全是树叶的天空摇摆不定。我也起来拍拍土，灰一又在扯嘴角。
夕阳将至，出发，与之前相比该是短短的一段路。我觉得起风了，至少空气温和了许多。灰一在前面走，踏出很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这声音，怎么说，柔和的，一下一下荡在耳边，又向着树林里散开，隐隐约约好像还有点回音，在金黄的阳光里旋绕，扩散，最后消失。
就是像某某旋律一样。
我在想，灰一是故意的吧，什么时候还会发出脚步声，一副优雅相。特意弄出声音，好像怕跟着的小孩丢了似的，我又不是小孩。啊，以前也是这样的，很久以前的什么时候开始，灰一就这样了。嗒嗒嗒的，干什么，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不是小孩子了啊，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不过就算发生了，灰一还会管吗，现在这个样子……
我觉得自己恍惚了，又回到梦里，看到更久更远的事情。灰一的脚步声难道是催眠曲……
催眠曲停了，唐突地，我也突然清醒过来。灰一指指前面，一塌褴褛废墟闯进我眼里。
“是我的错……”我说。
“你怎么变得跟女人似的。”灰一回过头，还在笑，“白凤先生？”
“唔。”我的意思是，你少损人。
“真是……”灰一挠挠头，拧了下眉，“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整天唔唔的，一不高兴就这样。”
“净说些只有我懂的话。”他又补充一句。
“……唔。”
灰一沮丧地蹲下，在地上画圈。
“行了，”他站起来后说，“还是过去看看吧，他不会走的，他在等你。”
太阳由金黄变成桔色，阳光黯淡地流着。我们站在树林边缘，面对废墟和夕阳。
我只是在看着灰一的侧脸而已，潜意识里不愿多想。灰一白皙的脸庞也染了桔色，朦朦胧胧，上面泊着一双眸子，细长深黑的。鼻梁高挑，嘴唇薄薄的，略微发白，也在夕阳里变得模糊。我想，灰一在想什么呢？今后，灰一要干什么呢？灰一还要活多久？那张面孔，灰一会收留他么？会这样也站在他的前面么？会笑嘻嘻带他去找那桔子树么？灰一，会把死掉的我永远仍在那儿么？
“别多想。”灰一说。让我很有流泪的冲动，我是不是真的越来越像女人了。
“别多想，”灰一笑了一下，又转过去，半晌，低低而迅速地问，“你弟弟来过么？”
“都说了我没那么脆弱，”我撇嘴，“没来过。”
灰一又转过来笑了：“看来小看你了。走吧。”
催眠曲再度响起，可是我睡不了。我似乎到现在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在出汗，手心里湿凉。我想起来这是我最后的笑话了，就在那片废墟里，是我的终结。
一瞬间，我想如果他不在那里……
不可能的，他一定恨我，想把我撕碎、千刀万剐，让我碎尸万段，不得好死。祈祷老天，希望他愿意让我快点死掉，别受这这些磨。
我又觉得好了些，比起被虐待到死，一眨眼的痛苦反倒有点安慰。我不敢再看灰一，我不想做出反悔这样丢脸的事。
太阳沉得厉害了，蝉声似乎停止，风亦不再。傍晚的凉气还未到，酷热又像岩浆一样缓慢滚动起来。没有虫鸣，没有机械的噪音。我抬头，看到了残垣断壁之中淡淡的一抹人影。灰色的，却像烈焰一般刺目、狰狞。
灰一不说话。我的胸口刺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