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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治愈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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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刘欢喜,没想到平日基本不沾家的她今天竟然在家。
刚进门坐下,我还未来得及开口。
刘欢喜已经换上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凑了过来。
“别说话,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和小孙吵架了?”
我提起桌上买的东西转身就要走,老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行了行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嘴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欢喜脸上笑的得意洋洋。
给客厅秦淑芬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再回到沙发上时,刘欢喜已经端着洗好的水果走了过来。
她一屁股坐在我的身边:“快说快说,这次是因为什么?”
我无力和她拌嘴,颓废的靠在了沙发上。
“我离婚了。”
红色的离婚证像当初的结婚证一样,被我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刘欢喜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
“你和小孙都能离婚,这世上还有爱情吗?”
我望着远处秦淑芬的遗像怔怔出神。
秦淑芬是我来到家里的第二年开始住院的,我刚来时,秦淑芬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一次一吃就是一大把。
家里老刘天天忙着在外面赚钱,刘欢喜又不喜欢我,只有秦淑芬对我最好。
虽然我从来没体验过有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我想,秦淑芬一定在我面前努力扮演着一个母亲的角色。
小时候我洗完澡她会帮我吹头发,每次接我放学还会给我带一个小零食或者是水果。
转入新学校后我的功课一直跟不上,每天晚上做作业都会大哭赶工到深夜。
刘欢喜总会在这个时候嘲讽我。
“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做,你真是笨死了。”
“你只会哭鼻子,真是比女孩子还女孩子。”
只有秦淑芬愿意坐在我的身边,哪怕我写到深夜,她也从不厌烦,从不催促。
记得秦淑芬住院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公园。
看着她又吃下一大把药片,我问她:“你是生病了吗?”
秦淑芬摸了摸我的头:“对啊。”
我又问她:“那什么时候病才能好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好不了了。”
我低下头:“姚姨说过,谁要是得了治不好的病,就不会有人再愿意领养他,就要做一辈子的孤儿。”
秦淑芬忽然蹲下身子,拉着我的小手:“要不你不姓姚了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带着一抹希翼:“你姓刘吧,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秦淑芬便不追问了,他知道这是我不愿意的表现。
秦淑芬住院的那段时间,家里乱糟糟的。
门口脱下来的鞋子再没有人摆放整齐,地也没有人再拖得干干净净。
一日三餐基本全靠外卖解决,吃完的外卖盒子在厨房堆积成了小山。
老刘带着我去医院看秦淑芬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脑袋光秃秃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平日里纤细的手,如今就像一只干枯的鸡爪。
那天她说了许多我当时听不懂的话,什么男子汉,什么照顾好爸爸姐姐,什么好好长大之类的。
秦淑芬在医院里只撑了两个多月。
她去世了,老刘疯了。
那段时间的老刘性情大变,稍有不顺便在家里使劲打砸。
每天不是喝醉,就是在阳台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沉默不语。
就连平日极其跳脱的刘欢喜也不敢去触老刘的霉头。
但我想老刘忘了,他失去了老婆,刘欢喜也失去了妈妈呀。
我不知多少次看到刘欢喜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后来的某一天,老刘消失了。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刘欢喜,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和刘欢喜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出身福利院的我,颇为吃力的照顾着这个家。
每天做饭洗碗打扫卫生,甚至于刘欢喜的书包也要我每天帮忙整理。
很多年后刘欢喜有一次喝醉偷偷告诉过我,那短时间的她觉得我就是一个大英雄,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老刘再次出现已经是几个月后,依稀记得是初冬,天刚冷的时候。
那天我拿着家里仅剩的钱告诉刘欢喜:“你爸再不回来,咱们就要饿死了。”
初冬的刘欢喜还穿着夏天的裙子,里面裹着一条秋裤,看起来极其不伦不类。
她大大咧咧说:“没关系,大不了咱俩出去要饭,路人看到咱们这俩小孩,一定会多给点的。”
就在我俩讨论哪条街道人流量大,要饭能好要点的时候。
家里的门被老刘推开了。
看到老刘,刚才还大大咧咧的刘欢喜,忽然就有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她大哭着扑到了老刘的怀里。
老刘轻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回来了。”
他又看着还算整洁的家,对着我歉意的笑了笑。
“辛苦你了。”
消失又出现的老刘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他做饭的时候,打扫家里的时候,耐心辅导我作业的时候,带我和刘欢喜出去玩的时候。
我总能在他的身上看到秦淑芬的影子。
后来我猜测过,面对人生中出现如此大的挫折,他只是出门一次回来就痊愈了。
那他一定是去了一个神奇的地方,做了神奇的事情,见了神奇的人,他的伤痛才得以痊愈。
这么多年,我对他消失那一段时间到底去做了什么,一直保持着好奇。
……
客厅里我和老刘都默默的抽着烟。
他看着我几天时间脑袋上多出来的许多白发,长叹一口气。
“如果喜欢,那就去追回来吧。”
我疯狂摇头:“别说了,让我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可以吗?”
老刘将手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当初你秦阿姨去世的时候,我感觉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我看着远处秦淑芬的遗像。
“所以你到底怎么走出来的?消失的那段时间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老刘强颜欢笑:“我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次遇见你秦阿姨的地方,和她出去旅游的地方,结婚拍婚纱照的地方……”
我记得和小孙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有一次吵架,吵的正凶时,她忽然变的平静下来。
“我们出去走走吧。”
家门口那条我经常和她散步的小路,全长不过一公里多,途径一条小河后就可以绕回到家门口。
那天因为吵架的原因,我一直气鼓鼓的走在她的后面,始终不愿意跟上她的脚步。
之后拐弯的时候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再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根冰淇淋蹲在河边。
她笑眼盈盈的看着我。
“给你尝一口,只能吃一口哦,吃完就不许生气了。”
在离婚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尝试再走一遍那条路,可始终没有办法走完全程。
我总感觉那个令我心碎的身影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小河边,再举起手里的冰淇淋对我说——吃完就不许生气了。
我开始坚信,有些路,一个人是没办法走完全程的。
所以老刘的方法,对我来说无异于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