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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坚强是柔软生的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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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疾病对我这种人来说,距离很遥远。
从小生活在福利院,长这么大也没尝到太多被关心的滋味。
我就像荒野里肆意生长的杂草,寒风骤雨丝毫不能将我打到,但如今,我感觉我脚下土壤已经干涸裂开,我要死了。
大路是在我离婚后的第二天找上门的。
那是我精神最恍惚,被痛苦折磨的最狼狈的时候。
一打开门,大路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就漏出一副好笑的表情。
我和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根本没给我倾诉悲伤的机会。
“你离婚了?”
他语气显得有些揶揄。
我黯然神伤的点了点头。
大路站起身:“好久没吃东西了?”
我黯然神伤摇了摇头:“没胃口。”
他自顾自:“吃面条吗?”
我再次重复:“没胃口。”
他干脆不理我,直接去了厨房。
没多久他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放在了茶几上。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氤氲热气。
“吃点吧。”
我再次摇头:“没胃口。”
他长叹一口气:“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告诉你,世上根本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看开点,任何事情自己的心态都是最重要……”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到,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我们安慰人的时候,都会劝他要坚强起来。
其实我感觉这并不合理,遇到难过的事伤心,痛苦就哭泣,这是世上最浅显的道理。
可是人们总觉得遇到难过的事应该表现的淡然,痛苦的时候不会有一滴泪落下,这好像这才是正确的表现。
大路的嘴巴张合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把茶几上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
我搓了搓脸颊:“我没胃口。”
大路:“不吃拉倒。”
他一把将面条拉到了自己面前,大口大口的嗦着面条。
身边最不会安慰人的人,大路算一个。
他安慰人的方法就是把你的伤口翻出来,撒点盐,嘲笑一番,最后再吐上几口口水。
让伤口满目疮痍后又坚不可摧。
他总是说,坚强就是柔软生的茧。
大路小时候家境贫寒,他的母亲身患隐疾在轮椅上度过了大半辈子。
他九岁的时候,那个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的妇人自杀了。
听说是怀里揣着钳子,坐着轮椅上了天桥,用钳子剪开栅栏后随着轮椅一跃而下。
无法想象这个妇人为了自杀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也无法想象她那颗向死之心是多么的决绝。
那时候的大路,柔软上还未生成老茧。
他哭的撕心裂肺,并发誓他和父亲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十六岁的时候大路便辍学了,跟随父亲一起去了广东,父子二人在建筑工地卖苦力。
没曾想到,一年时间未到,大路就回来了。
他是骑着一辆摩托回来的,他父亲的尸体就被他绑着背在身后。
从广东一路骑到陕西,我不知道他骑了多久。
也不知道一路上后背背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是什么感觉,我没问,他也没说。
只知道他见我第一面就大骂黑心医院,从广东运尸体回陕西竟然要两万多块钱。
他父亲的葬礼上,一切都有条不紊。
跪在灵堂前该哭的时候他放声大哭悲痛欲绝,该站起身招呼亲人的时候他面带微笑四平八稳。
葬礼忙完后的一天傍晚,他找到了我。
走进我家的房门后,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端着热水,和我隔着一道蒸腾热气,然后泪流满面。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难过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伤害到我,我已经成为这世上最坚强的人了。”
那天过后,大路真的变了,他的眉头再没皱起来过,他的脸上永远带着无所谓的笑。
正如他所说,他已经是这世上最坚强的人。
我想,他的柔软已经生成了茧,不过代价是孤身一人成为这世间的一颗浮萍。
我不知道我的柔软何时才能生成茧,我只知道我对小孙的思念起了一层薄冰,我在冰面上步履维艰,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坦白讲,我和小孙从相识一直到结婚,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挫折。
但越是如此,我每每想起她已经离我而去,我就越发痛苦。
我痛苦于我的心灵再没有栖息的地方,我痛苦于我的肉身于世间无处安放。
……
我去了老刘家,他是我的养父。
自从福利院出了姚小二的事后,里面的孩子全部都被收养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老刘的时候,他正和接手福利院的人软磨硬泡。
福利院的人说:“你家里有一个女儿,原则上不符合领养条件。”
老刘说:“你这不是放屁呢,我有女儿又没儿子,怎么就不符合领养条件?”
福利院负责人说:“你怎么还骂人呢?”
老刘连忙在自己的嘴上拍了两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要是领养了他,一定就把他当亲儿子看。”
福利院负责人说:“那你要是将来和你老婆再生一个儿子怎么办?”
老刘说:“我这周末已经预约了医生,准备去上个环。”
负责人被他搞的哭笑不得:“你一个大男人上个屁的环。”
老刘说:“你怎么还骂人呢?”
负责人最后说:“你的条件按理说还算不错,有经济条件,家里背景也干干净净,不过该走的手续也得走,最后能不能领养,还得看流程符不符合规定。”
老刘点头称是。
最后不知道老刘使了什么手段,反正一周后我被他带回了家。
那天他带着我一进门,就耀武扬威大喊:“快来快来,我把人带回来了。”
然后一个端庄的妇人穿着围裙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是老刘的老婆。
叫秦淑芬。
秦淑芬那天做了一桌子的菜,是为了迎接我这个家庭新成员。
老刘在秦淑芬面前洋洋自得,指着我得意洋洋道。
“我看了,那群孩子要么有先天疾病,要么就是后天有点小伤,就这一个成色还算不错,好多人都想领养他,最后被我抢回来了。”
对于老刘评价二手车般的评价我,秦淑芬在他的腰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说完秦淑芬就对我歉意一笑:“你叔叔……爸爸就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来来来,快坐着吧,你今天第一天回家,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自己最拿手的菜,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之后屋里跑出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玩偶熊。
“妹妹回来了吗?在哪呢?让我看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我,然后哇一声就哭了。
“不是说好领养个妹妹吗?怎么是个男孩子,我不喜欢弟弟,我要妹妹。”
刘欢喜那天哭的撕心裂肺。
老刘挠了挠头,不知所措的喃喃:“就剩这一个了,就剩这一个健全的了。”
秦淑芬抱着刘欢喜安慰:“弟弟也很好啊,弟弟也能陪你玩。”
那天家里的景象就好似老刘答应刘欢喜和秦淑芬买一只猫,结果最后抱回家的是一条狗的那般慌乱错愕。
长大后我想起第一天到老刘家的样子,就觉得老刘挺王八蛋的。
幸好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自尊心,不然到老刘家的第一天,我指定得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