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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枣绿色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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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普顿号，一万四千米高空空域。
伊亚洛丝躺在医务室的床单上，右手摩挲自己眼睛上缠好的绷带和包扎布。
“差不多可以拿下来了吧？”他试着问向医生尼古拉。
“日子差不多了，想拆绷带了么？”留着络腮胡的斯拉夫大汉擦擦红鼻子。
“嗯。这几天总是在想能不能适应的问题。”伊亚洛丝笑笑“没准还是戴上眼罩酷一点，像个独眼海盗。”
尼古拉捧腹大笑起来，挥了挥手，一旁的机器护士上前端来托盘，腰部的医务四手开始工作，轻柔细致的拆下环住他半边脑袋的厚厚绷带。
亚巴顿一役中，自由军团领袖的手枪打坏了他的右眼和一部分脑神经组织，万幸没有伤及最重要的大脑部分，凭近卫军团的医疗资源还救的过来。
伊亚洛丝捧着镜子，看着自己额头上束缚了三个月的白色绷带渐渐脱落：
带着可怖伤痕的右脸出现在镜中，像是被火焰炙烤过的烂肉。
伊亚洛丝勉强的笑笑。
“和想象中一样么？我们近卫军团的医护人员，给人类做外科手术的次数还真不多。”尼古拉耸耸肩。
“有点丑，不过没事。那个东西能用就行。”
“试试看吧，第一次用的话功率调低点，3K-ZⅡ型解析引擎会榨取你的大脑神经，负荷很高。”
“嗯。”伊亚洛丝试着调用右眼的神经肌肉。
本该空荡荡的眼眶却重新呈现上凸的模样，那是近卫军团给他准备的人工义眼，从旧世界联合医药中心地库里掘出的稀缺品，原本是打算给沙曼诺夫用的，本人却拒绝了这个礼物，转而交给了伊亚洛丝。
伊亚洛丝睁开右眼，细微的电流串过脑后，密密麻麻的灼烧感蔓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是你的排异细胞生效了，你右眼这枚欧洲联合医药中心的义眼，是还没来得及量产的原型件之一，还没来得及做防排异功能。”尼古拉朝伊亚洛丝丢去一瓶液态药瓶“把这个喝了，防排异恶心的，以后每周喝一次，大概两个月后就不用喝了。”
“知道了。”伊亚洛丝仰头把辛辣的药液喝干。
“还有，你的右半边耳蜗也坏的厉害，我们暂时没有人体义肢能给你装上，只能勉强给你消毒包扎，估计是听不到特别细节的声音了。”
“没事，我的左耳还可以用。”伊亚洛丝笑笑。
深呼吸一口气，他尝试将义眼的功能调出来，只是瞬息的意念之间，巨量的数据开始浮现在右眼前，提供额外的视觉信息，包括室温，风速，等等等等数据。而如果一齐睁开两只眼睛，就仿佛有AR的效果，现实和虚幻重叠。
义眼采用了神经接口，以将电子设备与神经系统连接，实现更复杂的视觉辅助功能。
左右晃晃脑袋，伊亚洛丝试着从床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迈步行走。
这一举动吓了尼古拉大夫一跳，连忙起来搀扶他“你刚刚装上去，小脑和脑干还适应不了平衡，慢慢来，慢慢来。”
伊亚洛丝扶着尼古拉的手腕，跌跌撞撞的行走，确实走的东倒西歪，甚至没法保持一条直线。
苦笑了几下，伊亚洛丝摆摆手，重新往床上走了回去。
“确实成病猫了，躺着吧。”
“病人就好好躺着，你现在可是近卫军团的重要病号，所有物资补给的列表清单里你的供给级别可是最优先的，沙曼诺夫指导员把你当犊子一样护着呢。”尼古拉嘿嘿两声笑笑，坐回小板凳，手里剥起橘子来。
“沙曼诺夫说，近卫军团每个人都是听着伊亚洛丝故事长大的，是真的么？”
伊亚洛丝躺倒在床上，双目无声的望着天花板。
尼古拉说的没错，只是使用了一会义眼的功能，疲倦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联邦的铁骑，近卫军团的创造者，末日后仅存的反抗者...种种故事很多，小时候谁不会喜欢听英雄的故事呢？虽然这个英雄连个雕像也没有，大伙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还是挺崇拜他的。”
伊亚洛丝苍白的笑笑“那你现在见到咯，真正的伊亚洛丝大概就长我这样。”
“我靠，那真是有够窝囊的。”
“我靠，为什么这么说？”
“一开始被拉上涅普顿号，我可是跟在沙曼诺夫看到的，你被吓的在椅子上大声求饶，可没半点英雄风范。”
“这叫大丈夫不屈小节，能伸能缩。”伊亚洛丝哼了哼鼻子。
“是啊是啊。你是挺能伸的，把自由军团的领袖都给拿下了，那家伙可害惨我们了。”
“为什么这么说？”伊亚洛丝怔了一下。
“大概...六十多年前吧，自由军团忽然声称找到了伊亚洛丝...哦，你这个伊亚洛丝可能不知道，近卫军团，自由军团乃至敕令骑士团，这三个军事组织的第一要务，都是‘寻找并接收伊亚洛丝’。”
“为什么？”伊亚洛丝呆了呆。
“我们哪知道为什么？小人物不操心这些事”尼古拉咧咧嘴“就像旧世界在大城市里打工的年轻人，他们为什么要打那个不值钱，买不起车子房子的工？只是为了吃饱饭？那他们图什么呢？日子都看不到头...我们也一样咯，一出生就在做的事情，不会操心为什么这样的问题。”
“好吧。”伊亚洛丝点点头。
“说偏了啊，说回来...自由军团找到的那个『伊亚洛丝』，沙曼诺夫不承认那是真正的伊亚洛丝，我们其实也不太相信。”
“为什么？”
“因为...那个伊亚洛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伊亚洛丝接过尼古拉递来的橘子，呆呆抛进嘴里。
他突然想起了喜马拉雅山脉，他们攻占的航天器发射中心，近卫军团从仓库的集装箱物资里，发现了军团还没有来得及激活部署的五代机泰坦。
而打开驾驶舱...那里面坐着活生生的泰坦机师。
并不是无人泰坦，而是有机师的泰坦。
那个伊亚洛丝...难道也是以这样的方式么？
现在那具泰坦已经被近卫军团刷过机子了，光荣的成为了近卫铁骑中的一员。
当然，机师也已经被沙曼诺夫拉去拷问了，但很显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对方的状态完全不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机师，更像是安置在驾驶舱里，等着泰坦精神骨架链接榨干脑神经的『强化人素材』。
第五代泰坦的设计标准，就是要求泰坦有机载电脑完全自我作战能力，换一句话说，每一台五代泰坦都有自带的高精度军事人工智能，完全可以替代机师操纵泰坦，在那种情况下人脑就成了泰坦的内置计算机，人体脑部的精密程度，还是远远比人类自己制造的机械大脑要好。
所以，在操纵泰坦的情况下，操作权越过渡给泰坦，对机师的脑部负荷就越大。
每一次验算都要经过巨大的电流串过机师，第四次世界大战期间，联邦的军人也称呼第五代泰坦的联邦机师为短命鬼，因为他们的寿命往往很短，通常在九个月和三个月之间，来不及被敌机歼灭，就已经成了一具植物人。
哦，伊亚洛丝还没有见过那个军团五代泰坦里的机师，伊亚洛丝还蛮好奇军团的机师长什么样的。
除去在斯堪的纳维亚见到的那个家伙...好像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伊亚洛丝吧唧吧唧的嚼着橘子，一双吊儿郎当的斜眼瞅着天花板。
“要不是我知道你装的义眼在右边，我一定会以为你真正的眼睛在右边。”
“为什么？”
“格外猥琐。”
“你！”伊亚洛丝被气歪了鼻子。
尼古拉大笑几声，站起身来离开。在他离开的方向，一个穿风衣的女人靠在门框旁。
“哟，沙曼诺夫。”
“好点没有？”
“不太好。右边眼眶里像住了不听自己使唤的弹珠..你看你看，这义眼又在我眼皮下面乱滚！”
尼古拉走后，伊亚洛丝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对着自己脑袋大呼小叫。
“你这样不像眼疾，像脑疾。”沙曼诺夫叹了口气，坐到尼古拉之前坐的小椅子上“到底好点没有？还有一个小时涅普顿号抵达拉普捷夫海，你告诉我们的坐标是在那吧？”
“嗯。”伊亚洛丝点点头“另外，麻烦你们准备的潜水钟有准备好了么？”
“潜水钟没有，那玩意太古董了，能潜水的四代泰坦机有一架，装备部门帮你做好了潜入深海的改造准备，如果真的是一千四百米深度的话。”
“什么意思？”
“改造终归只是改造，我们只能保证你在一千四百米的海水深度内安全，超过这个深度，上帝也没法百分百打包票你能回来。拉普捷夫海最深有三千三百米的深度，你怎么保证那个坐标地点，就肯定在一千四百米的深度呢？”
“嗯...计算一下一千四百米海水的水压...呃...脑袋好晕...”
沙曼诺夫不解地看着伊亚洛丝捂住左眼，只用装了义眼的右边咕噜咕噜转圈。
“你在干嘛。”
“用义眼计算有多少水压...”
“你就不能问问亲爱的人工智能吗...”
“涅普顿号的人工智能把我拉黑了。”
“你做了什么？”
“问她晚上会偷多少涅普顿号的电用来当夜宵吃...”
“....”
忽的，伊亚洛丝猛然睁开双眼，右边的人造义体放出金光般的辉芒。
“不要把你的义眼当手电筒使！”沙曼诺夫猛拍这家伙的头。
“哦哦...我算出来了，海压约为140个大气压，差不多410头成年非洲象（每头6吨）站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的重量！见鬼，咱们近卫军团的泰坦能抗410头成年非洲象的重量么？”
“我觉得你计算公式错了，得把体表面积从人类换成泰坦的体表面积。”
“算出来了。”
“多少头？”
“大概67头..”
“泰坦也扛不住这么多大象踩啊。”沙曼诺夫扶额。
“咱们去找敕令骑士团借核潜艇吧，我听我朋友说她们那以前开过核潜艇去北极。”
“核潜艇最深的下潜深度也就五百米，你要去的地方可是一千四百米，那简直跟地狱似的，鱼都不会有几条。”
“哦，说的也是。”伊亚洛丝拖住下巴，表现出一副‘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再休息一天，抵达坐标后近卫军团的其他机师会先进行侦探辅助工作，起码用声呐把海底扫个三四遍，看清楚模样和深度，才会放你下去的，放心好了。”
“感谢沙曼诺夫指导员大人！”伊亚洛丝认真的竖了个军礼。
“别谢我，这是你报酬的一部分，说到的总要做到。”沙曼诺夫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要和你说，不过你有拒绝的权力。”
“啥事？不会又是把我扔出去打打杀杀的危险活吧”伊亚洛丝闻言立刻痛苦的呻吟起来，活脱脱一个被人打了在床上高卧不起的老人“哎哟哎哟我这脊椎，我这老骨头，不行不行，这不成啊。”
“先进来吧。”沙曼诺夫朝着医务室的门瞥了一眼，挥挥手。
伊亚洛丝愣住了。
娇小的身影从门边探出，标准的泰坦机师连体服，绿枣色的短发，细瘦单薄的腿脚。
“我们从泰坦五代机里发现的强化人，都调查过了，什么记忆和中枢指令都没有，很安全。她本人大概率是军团从旧世界联邦DNA库里复制来的，是某个王牌的克隆人，但我们没有从任何已知资料上找到来源，试着让她操纵过泰坦，只能说勉勉强强的水平，谈不上很强，但也不弱。”
“什么意思？”伊亚洛丝警戒起来“我还是未婚男士呢，你们丢个孩子给我，以后让我怎么和女孩们约会呢？我要说‘嗨这位女士来见见我可爱的女儿’，‘什么？不这不是我的亲生孩子，小姐您误会了...’”
说着说着伊亚洛丝表演出一副被殴打掐住脖子的表情，看向沙曼诺夫。
沙曼诺夫黑着脸看他。
“近卫军团泰坦的机师不够用了，没人能手把手带这孩子一起出击。你是个没有编制的独立单位，她可以当做你僚机，大概本来也是这么设定的，或者照顾你起居，都行。”
“是吗?”伊亚洛丝看向对方，女孩子把头低的低低的，目光黏在地面上，一声不吭。
是个内向腼腆的孩子啊。伊亚洛丝想。
“诶，沙曼诺夫，你帮我把我行李拿过来...对对，就是我被你们抓上涅普顿号时随身的那个背包。”
沙曼诺夫瞪了一眼伊亚洛丝，像是恼怒于把她当成手下使唤，吓的伊亚洛丝缩了缩头，但还是出门去了，重重一声带上了门。
伊亚洛丝听见她走远了，轻轻开口
“嗨，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孩子点点头，目光还是抵着自己的脚尖。
“我啊，是伊亚洛丝，你的名字呢？”
“....”
伊亚洛丝挠了挠脸颊，拍拍床单，示意女孩子坐在自己的床边。
枣绿短发的孩子走近了，踮着脚，猫儿一样轻轻坐在床边，离他远远儿的，收起自己的尾巴。
“还记得些什么么？比如自己第一次睁开眼是在哪，吃的第一次食物是什么。”
女孩又摇了摇头，脑袋仍旧低低的。
伊亚洛丝叹了口气，绞尽脑汁想话题，尝试拉近点距离。
“这里的其他人对你还好么？有没有人欺负你？比如那个叫沙曼诺夫的...”
“喂！大校！”
“哎我什么都没说，哎，你，你听错...噗啊！”
满满当当的扎紧包裹砸在伊亚洛丝的头上，砸的他泪眼朦胧。
“你看沙曼诺夫阿姨就这么欺负我的。”他朝女孩儿哭诉。“她有没有像这样欺负你啊？”
女孩呆呆的抬起头来，也是绿枣般颜色的瞳子望着伊亚洛丝，像个迷了路时无助的孩子。
“没...有。”
“没有就好，其他人呢？”
“没有。”
“嗯嗯，那就好。沙曼诺夫阿姨说要把你领给我，不管是当泰坦的僚机也好，还是照顾我平时生活也好，你愿意么？”
女孩子重又低下头，目光触着悬空的伶仃小脚。
“我...不知道。”
“果然是这样啊。”伊亚洛丝开始解绑自己扎紧的包，在里面翻江倒海似的寻找东西。
翻了一会，独眼大侠伊亚洛丝喜上眉梢。
“找到了找到了，没想到还没坏。来，拿好。”
“这是....？”
女孩子将脸转向伊亚洛丝，困惑的接过一盏沉甸甸的白色球体。
“去把窗帘拉上，再把灯关了。”伊亚洛丝笑眯眯的。
沙曼诺夫靠在墙边，双手叉在胸前，看着他。
女孩儿闻言乖乖跳下床，跑到窗前拉好窗帘，又跑到门口关上灯，重新回到床前双手捧起那盏满是旧损的圆球。
“来，摁那里...对，然后选一张碟片，你喜欢这张碟片么？我以前也很喜欢这张。”
女孩怯怯的看了他一眼，在得到他的确认后、“咔嗒”一声轻响，星空灯的开关被按下。
一束柔和的光芒从灯罩中涌出，像是被释放的星河，瞬间冲上了天花板。光芒在黑暗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旋转、闪烁，仿佛将整个夜空搬进了黑暗的房间。
枣绿色的女孩子呆住了，她不由得仰起头凝望这一幕，漫天星辰弥漫在她的瞳子里，星光在她的眸中流转，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是遥远宇宙深处坠落的碎片。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
天花板上，星座的轮廓渐渐清晰——猎户座的腰带、北斗七星的勺柄、天狼星的曲线……每一颗星星都在她的瞳子里刻下痕迹，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像是被那片星空吸引，又像是被某种深埋的记忆唤醒。
女孩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那些虚幻的光点，却又在空气中停住，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梦。
“漂亮么？”
“很漂亮...非常的..漂亮”
“你喜欢就好。这个送给你啦。”伊亚洛丝眯着眼微笑。
女孩把星空灯在怀里抱紧了，仍然呆呆的望着漫天的星辰，像个第一次张开蓝膜，打量这个世界的小猫。
“你是自由的，尽管你被他人许诺给我，可我会给予你自由，不论是留在我身边，还是离开近卫军团，只要想好了，和我说出来就好。”
伊亚洛丝轻轻抚摸女孩的头顶，柔软的温度在手心升起。
“因为，我相信，这世上每一个孩子都是因为爱，才会出生在这世上的。”
“爱...？”枣绿色的女孩茫然看向伊亚洛丝碧色的眸子“我也...拥有那样的东西么？”
“如果你以前没有的话。”伊亚洛丝轻轻吻在女孩的额头上“我来给予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