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之后的永恒》俞柠

2、梦

　　那天下着雨，稀里哗啦的，伴着我破壳的哭声，护士抱着我，说“是个女孩。”
　　奈何我爸爸的母亲（我一直不肯叫她奶奶，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她不喜欢女孩，她觉得，她不喜欢的东西就不用她养。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一个男孩名，
　　因为那天是建军节，所以我有了一个难听的名字，每到一个新地方，要是点名，就一定会问，赵培军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讨厌我的名字，更讨厌我的过去。
　　我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我父亲对她很好，但很穷，可这并不阻挡我妈妈嫁给他，结婚后我的妈妈怀孕了，可他们没有能力养他，打掉了，这还是我有一次看妈妈的日记才知道的那个没出生的哥哥或者姐姐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我看那篇日记时的感受。
　　再后来，就是他们有了我，再后来，就是我爸爸天天想着一夜暴富，到处赌博，到处借钱，管妈妈的朋友借钱，管妈妈的家人借钱，最后带着妈妈的银行卡，跑了…
　　这些在电视剧里发生的事在我身边都有发生，那时候，我的妈妈只有我，还有仅剩的六块钱，到我爸爸的妈妈家，她们也只给了我们二百块钱，还说让我妈妈带着我好好生活……
　　我妈妈的日记里写着
　　“孩子当时想要吃炒酸奶，炒酸奶八块钱一份，可我只有六块钱了，实在经不住孩子闹，我就哭了，孩子看我哭了就也哭了，赶紧说着‘妈妈我不吃了你别哭了。’今天去找孩子她奶奶，她奶奶给了我们二百块钱…………”
　　我的妈妈没有很多钱，没有文笔，没有学历，但她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让我窥见了她的过去。她的那本日记上，到处都有我的影子，那些日记的日期不定，有时相差几天，有时相差一年。
　　我的母亲曾经也会幻想，当她还是初中生，高中生时，她也会幻想，会幻想自己嫁给一个疼她，有钱，门当户对的人，会幻想自己的婆媳关系，幻想自己孩子的名字，幻想自己长大的样子。
　　当她遇见我父亲时，她就会想，这个男人别看他没钱，没钱可以再赚，但对我这么好的可找不到第二个，于是她又会开始幻想，幻想她们的孩子，幻想她们一起买的房子………
　　后来，我的父亲开始赌博，她又开始幻想，想他回头是岸，想他和自己一起还完所有的钱，想她们一起和女儿旅游………
　　再后来，那个在她计划里的男人不见了，给她留下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账单和数不尽的人上门催债，她甚至还在幻想，幻想我的那个名义上的奶奶会收留我们………

　　可就是这些，让我无时无刻不愧疚，我就想努力，可是我总做不到，我总做不到我想的那样总总找不到我想要的高度…我越来越想，却离目标越来越远。我就越来越愧疚，越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母亲，有时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这样逼自己，可是…后来自己查资料，觉得可能是患上了什么心理疾病，可我不敢说，也觉得没人会相信。

　　你们永远也不会理解啊，赵培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多希望她可以带我去医院看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好给我这次的逃避找一个借口…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我太失败了…作为一个母亲我太失败了…”
　　赵培军的母亲庞明雅在她旁边一个女人怀里哭着，那个女人是庞明雅的姐姐庞珊珊，庞明雅没有车，所以每次来学校都是庞珊珊送她来，她一边安慰着怀里的庞明雅，一边观察着赵培军的动静，然后问坐在另一边的老师
　　“她现在什么情况？”
　　“哦，医生说是骨折，然后也没敢多动她因为当时她一直不醒一直叫，怕造成二次伤害。然后是没有生命危险，刚才给她量体温有点烧，但是医生说是骨折导致的。”
　　“行，谢谢老师了…”

　　那天下午把赵培军转到了她家附近的骨科医院，她也一直没有睁开眼，一直这么装睡下去，谁也没有把她叫醒。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庞明雅好似看出来看赵培军在装睡，她抚摸着他的额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说给谁听，念叨着马上就到家了，马上到了。
　　晚上母亲给她安排了第二天的检查，校长带着一群主任来了，赵培军的三姨庞又又也来了，庞又又是她姥姥生的三个女儿里最小的，性格也最泼辣，校长到的时候撸起袖子就吵他嚷，嚷之前还让她的丈夫拉着她，
　　“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们学校得做出了什么事啊把我女儿逼成这样？啊？我们把孩子送到你们这，就是这么教书育人的？你们都怎么当老师的？………”
　　我的母亲没有力气和他们吵了，只能坐在一旁哭，我当时多么想坐起来，给她擦擦眼泪，安慰她，说一句我没事，可是我坐不起来，我是胸椎骨折，身上贴着无数的心电图贴。我只能这么看着，看着她把眼泪流干……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不好，从上午十点跳下来到现在我一点东西也没吃，我又做了个梦，虽然这个梦起此彼伏、断断续续地。但是在梦里，我得到了解脱。
　　我梦见我没有骨折，我梦见我站起来了，然后光着脚，走出了病房，走出了医院都大门，大门外面是我最向往的森林，那里花香鸟语，树林丛生，有一群蝴蝶围着我转，有萤火虫为我照明前方的路，后来…我看到了海，那个海晶莹剔透地，我在上面起舞，我跳阿跳，海波是我的伴舞，月光为我伴奏，就像我的梦想，飞向的是被我看成太阳的月光。那一刻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可是那场梦还是醒了。
　　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