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娇栀》西娅夏

58、人面不知何处去

　　过了几日，霍筠栀买了一些糕点，另做了一件新衣裳，让儿子带她去找那位老伯。

　　一路上，霍允晟都非常兴奋，甚至把自己的功课也带了去，霍筠栀见了不由得笑道：“有这样开心吗？”

　　霍允晟用力地点点头 ，路过一家熟食铺 ，又央求着霍筠栀给他买两斤卤肉。

　　“我记得师傅最喜欢吃这个了！”

　　霍筠栀摸摸钱包，有些犹豫，说：“可是我们买了这个，就从你师傅那里买不了多少鱼了。”

　　“可是我们一下子买很多鱼，也吃不掉呀！”霍允晟不解的说。

　　霍筠栀原想的是多买些鱼，让这大伯多赚一些，至于买回来的鱼，吃不掉就分给邻里。但眼下霍允晟说可以多买上两斤卤肉，细思一想，这样也行，就依了他。

　　霍允晟笑眯眯地捧着卤肉，又和霍筠栀提起一件事，“娘，你还记得年初的陈泼皮的那件事吗？”

　　霍筠栀点点头说：“记得。”

　　年初时候，正是新年要走亲戚，不少姑娘们都来买胭脂，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一个姑娘用了她家的胭脂，突然跑回来大吵大闹，说霍筠栀家的胭脂不好用，叫她起了许多红疹，在亲戚面前丢尽颜面。

　　不仅要霍筠栀退钱，还要赔偿她二十两的医药费。这件事把当时在场的顾客赶了个精光，胭脂铺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尽管霍筠栀请了不少老主顾来证明她的胭脂没有问题，流言蜚语却传得沸沸扬扬 ，丝毫没有停歇。

　　客人们都跑去另外一家名为“桃花坊”的胭脂铺购买，连那位大吵大闹的陈三姑娘也公开表明，这桃花坊的胭脂要比霍筠栀家的胭脂好多了，用起来肌肤细腻，颜色也姣好，定是材料上乘，又辱骂霍筠栀是个黑心眼的商家，用这些叫姑娘家烂脸的货色材料，也不怕遭天谴。

　　霍筠栀当时不知如何是好时，生意却回转了起来。

　　她也是听邻家婶子含笑说你生了个好儿子之后才知道，原来霍允晟偷偷的把那陈三姑娘的胭脂换了，趁她在众人面前说那桃花坊的胭脂如何如何好、又给众人试用的时候，突然揭开那胭脂底部的桃花坊标志，露出霍筠栀胭脂铺的栀子花。

　　“你现在用的根本不是桃花坊的胭脂，而是我娘家的胭脂！”霍允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又对众人说道，“她从涂上胭脂给你们展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但这人却根本就没有起红疹，可见什么用了我娘家的胭脂会起红疹是个谎言！她是个讹诈的骗子！”

　　“我还打听到她家家境一般，有五六个兄弟姐妹，头上还有两个哥哥没有娶妻，只有过年时才会买上一盒胭脂。

　　可眼下你们看她身上的衣裳，是最时兴的绸缎面料，手上戴着银镯子，若是平常她哪里买得起？定是受了那桃花坊的贿赂，让她故意栽赃陷害我家！”

　　事后，陈三姑娘的小侄子也跳出来作证，说陈三姑娘收了桃花坊的一笔钱，但这笔钱却不交给家里头，反倒是自己偷偷的花，这才惹得他们动怒，宁愿揭穿这件事。

　　霍筠栀洗清冤屈之后又趁着过年添了些赠品，生意反倒比之前更好，不少人都要过来看看霍允晟这个为母洗清冤屈的大孝子。

　　也是有了这个孝顺又机灵的名声，霍允晟才得以以外来商户女之子的身份上了本地最好的学堂。

　　霍筠栀只当儿子聪慧灵敏，却不想这时霍允晟却吐着舌头告诉她：“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师傅教给我的。”

　　“我师傅真的很厉害，他一边钓鱼一边听我说，一下子就指出了这可能不仅仅是单纯的敲诈，更可能是同行眼红。又说你去瞧一瞧，有没有因为你娘胭脂铺生意下降而受益的同行家，再去瞧一瞧那陈三娘子现在的生活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可以从她的家里人或者是好友中寻找破绽。”

　　“如此我才想到了解决办法。”

　　霍筠栀心下一惊，原来那么早以前，大伯就已经帮助过她们。

　　她不由得点了点允晟的鼻子，有些责怪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如此大恩，我们合该早点去拜访才对。”

　　霍允晟吐吐舌头：“我师傅不让我告诉你。”

　　大伯住在湖边的一座茅草屋里，那茅草屋实在简陋得很，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露出几处破洞，雨天准保漏得厉害，门口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只用几块旧木板拼凑着，霍允晟伸手一推，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唯有中间的一块木板还卡在那里。

　　霍筠栀身为女子，为了避嫌，是不该进入这茅草屋的，但因着这茅草屋实在太过狭小，木板一落，她一眼就把里面看了个全。

　　没想到外头简陋，屋里更是简单，连个床板都没有，一堆稻草上盖着一张糙布褥子，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才勉强放平，桌上放着一壶酒，墙角堆着些干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允晟，你师傅在吗？不在的话 ，我们就先走吧，随便进别人家还是不太好。”霍筠栀说道。

　　“娘，没事 ，我熟的很！”霍允晟摆摆手 ，一猫腰从中间木板下面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霍筠栀听到他在喊：“师傅，你醒醒，我和我娘来看你了，你快醒醒！”

　　霍筠栀心里咯噔一声，疑心出了事，便跨过那张木板走了进去，在稻草堆最里边发现了个醉醺醺的大伯，怀里边抱着一坛酒。

　　霍筠栀轻嗅了嗅，略带困惑地蹙起眉头，这酒虽然用个破坛子装着，但闻起来很是香醇，像是她从前在齐遂身边闻过的上等酒，丝毫不像是买的便宜货色。

　　霍允晟揪着师傅的胡子把他弄醒，也道：“师傅你这酒闻起来好香。”

　　大伯醉醺醺道：“你说这酒啊，咳咳……其实是我女儿的出嫁酒，几十年前就备着的女儿红，当然香醇可口，只是如今却是再也用不上了！”

　　“全都由我一人享用，便宜我了！便宜我了！”大伯哈哈大笑，又低了声落泪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师傅！”霍允晟大致猜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懂事的抱着师傅的头安慰他。

　　霍筠栀安静地把糕点卤肉放到桌上，又把那件自己亲自缝的衣裳递给大伯。

　　“大伯，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年初那件事情，是您在背后帮助了我们一家，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是感激不尽，家里也没有什么大钱，这是我自己做的衣裳，可能针脚不是很好，还请您笑纳。”

　　大伯眯着眼睛看霍筠栀，刚摇了摇头，就被霍允晟用两根指头堵住嘴巴。

　　“师傅，我娘虽不是正经的纺织女，但是眼睛还是很厉害的。这件衣裳是照着你的尺寸贴身而做，别人可穿不了，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大伯莞尔一笑，于是把衣裳收下，又道：“我醉了酒，有些起不来身 ，允晟你可否帮我去收下网？”

　　霍允晟当即应了，拉着霍筠栀兴奋地去收网。这一趟收获不菲，最令人吃惊的是里头还有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金鱼。

　　霍允晟见了大叫：“好漂亮的鱼！”

　　“唔，这么大的大金鱼是挺稀奇的。”大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又躺了回去，“你帮我把其他的鱼都卖了，这条大金鱼就归你了。”

　　霍允晟当即兴奋的应了。

　　霍筠栀虽是外行，却也知道这么大的大金鱼定然价值不菲，有钱人家应当很是欢喜，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给一个5岁孩童呢？

　　她说了几句劝阻的话，大伯却只道：“无妨，不过一条鱼而已，更何况你们今日会把鱼全部卖完。”说完后便陷入了沉睡，再怎么呼唤也不应了，鼾声如雷。

　　霍筠栀有些奇怪地说：“他怎么能笃定我们能把鱼全部卖完呢？”

　　霍允晟笑道：“因为我师傅会占卜，他可厉害了，说什么什么就一定准！不信娘您等着瞧。”

　　母子俩把鱼抬到鱼市上，开始叫卖。

　　也不知霍允晟在下学堂后是干了多少次卖鱼的活计，竟对鱼价了如指掌，甚至卖起鱼来也像模像样的。

　　只要有人路过，就开始喊：“卖鱼卖鱼！刚出水的活鲜儿哟！叔叔阿姨吃鱼吗？”

　　见一大娘拉着个小腹微微凸起的小媳妇，就立马凑上去，甜甜地问：“这个姨姨是怀小弟弟了吗？大娘，要不要买条我家的鲫鱼，新鲜捞上来的，尾巴一甩能蹦三尺高，熬汤白得像牛乳，对小弟弟可有营养了！”

　　那大娘被他一口一个小弟弟哄得心花怒放，登时就买了两条鲫鱼走。

　　甚至有一些熟客见了他也主动过来买。

　　霍筠栀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心里头颇为复杂。

　　虽说平民早当家，但像霍允晟这般年纪就如此口齿伶俐的，也是不为多见的，又想到其他孩童下了学堂都在玩乐，他却又在胭脂铺帮忙 ，又在此卖鱼，心里头觉得颇为对不起他。

　　“允晟，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霍筠栀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蛋。

　　“娘，我想吃菜饭。”霍允晟说。

　　菜饭是此地平民百姓桌上最常出现的一道饭，就是将菜叶子和冷饭混杂在一起炒一炒，最是简单不过。

　　不过这个年头兵荒马乱的，能吃上米饭就已经很不错了，清远府盛产水稻，又比其他地区要富庶一些。

　　霍筠栀来到此处之后，也学会了如何做菜饭。她口味清淡，也吃得惯，十次问儿子想吃什么，九次是回答菜饭，或是一些普通蔬菜，便以为他随了自己，不像齐遂，无肉不欢。

　　“菜饭有些吃腻了，今日去买些猪蹄，娘做道黄豆炖猪蹄好不好？”

　　“好。”霍允晟很快的答了 ，眼睛亮晶晶的。

　　霍筠栀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吃肉之后，心中长叹一声。

　　一双乌皮靴在眼前落下，那靴子缝线细密均匀，靴口边缘以窄窄的金丝滚边装饰，靴面之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靴头微微上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

　　霍筠栀和霍允晟齐齐抬头，看到了一张仍是戴着漆黑面具的脸。

　　竟是何青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