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4、母亲的调戏

　　阳光慷慨地洒满阳台，与昨夜月下的清冷截然不同。小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黑麦面包、酸奶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娜塔莎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裙，湿漉漉的金发用毛巾裹着，散发着洗发水的清新香气。她刚晨泳回来，皮肤被海水浸得微微发红，显得生机勃勃。

　　她的母亲，索菲亚，坐在对面。索菲亚年近六十，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眼角有着细密的笑纹，眼神明亮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善解人意又喜欢调侃的狡黠。她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抹黄油。

　　“昨晚回来得挺晚，”索菲亚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月光浴？还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夜游神？” 她特意在“夜游神”这个词上顿了顿，带着促狭的笑意。

　　娜塔莎正喝着红茶，闻言差点呛到。昨夜沙滩上那一幕莫名地清晰起来，尤其是自己整理带子时那副窘态，还有男孩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她脸上微微一热，掩饰性地拿起一片面包。

　　“能有什么，就是散步。海边的夜晚很安静。”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是吗？” 索菲亚的尾音扬起，显然不信，“可你刚才擦头发的时候，无缘无故‘哼’了一声，还对着空气摇头。这可不是‘安静散步’后的样子。让我猜猜……遇到人了？”

　　娜塔莎有些惊讶于母亲的敏锐，但转念一想，索菲亚一向如此。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一个小孩，突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而已。”

　　“小孩？” 索菲亚的兴趣更浓了，“什么样的孩子？和你说话了？”

　　“一个中国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就是路过，看了我两眼就走了。” 娜塔莎试图用最精简、最中性的语言描述，避开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细节——比如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以及那一瞬间的慌乱。

　　但索菲亚是何等人物。她捕捉到了女儿语气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以及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丰富的想象力，加上对自己女儿的了解，立刻开始“添砖加瓦”。

　　“哦——小男孩？” 索菲亚拉长了语调，眼睛弯成了月牙，“深更半夜，沙滩上，一个穿着性感泳衣的美丽俄罗斯姑娘，和一个‘偶然路过’的中国小男孩……这听起来可不像‘只是路过’那么简单。” 她故意用了“性感泳衣”这种词，满意地看到娜塔莎的耳根更红了。

　　“妈妈！” 娜塔莎嗔怪地叫了一声，放下茶杯，“你在乱想什么！那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可没乱想，” 索菲亚无辜地眨眨眼，却继续沿着自己设定的“剧情”滑下去，“我只是觉得这画面很有象征意义。你看，美丽的俄罗斯，年轻的中国……”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然后慢悠悠地，带着戏谑的、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吐出那句精心准备的“调侃炸弹”：

　　“这算不算是……促进了一下‘中俄关系’？民间层面的，嗯？”

　　“妈——！！！”

　　娜塔莎的脸“腾”一下全红了，比晨泳后的肤色还要鲜艳。她又羞又恼，简直不敢相信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玩笑开得也太离谱、太令人尴尬了！她抓起手边的餐巾就朝索菲亚虚掷过去，当然没有真的扔。

　　“您……您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她的俄语因为羞恼而语速加快，“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而且……而且这太荒唐了！不许再胡说了！”

　　索菲亚哈哈大笑起来，显然非常享受女儿此刻的反应。她早就看出娜塔莎对昨夜的小插曲有些耿耿于怀，那种介乎于窘迫和好笑之间的微妙情绪，拿来调侃一下，正好可以冲淡女儿那点不自在，顺便也给自己添点乐子。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索菲亚见好就收，但眼里的笑意丝毫未减，“不过说真的，娜塔申卡（娜塔莎的爱称），你脸红的样子，倒真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

　　“我没有心事！” 娜塔莎气鼓鼓地反驳，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一点。被母亲这么一打岔，昨夜那点残留的尴尬和异样感，仿佛真的被这夸张又离谱的玩笑给冲淡、甚至扭曲成了某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记忆。它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消化的小秘密，而变成了母女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调侃素材。

　　“他只是个孩子。” 她又强调了一遍，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无奈的、彻底放弃解释的意味。

　　“当然，当然，” 索菲亚笑着点头，给女儿的空杯续上热茶，“只是个好奇的孩子，和我们娜塔莎的‘中俄关系’毫无干系。”

　　“妈妈！”

　　阳光下的阳台上，嗔怪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飘散在带着海水气息的晨风里。昨夜沙滩上那粒硌人的“细沙”，似乎就在这带着亲昵的调侃与羞恼的互动中，被轻柔地拂去了。剩下的，或许只有娜塔莎自己知道，当再听到“沙沙”声，或是想起“中俄关系”这个词时，心底会掠过的那一丝极其短暂、无人察觉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