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3、相遇（下）

　　男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沙丘的轮廓之后，那“沙沙”的脚步声也终于被潮声完全吞没。沙滩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异样的响动，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海浪低语，但这份寂静，对娜塔莎来说，已经不同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的姿态缓缓松懈下来。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放下，垂在身侧，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拉扯那细小时指尖的触感。一阵更强的海风吹来，带着凉意拂过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她猛地一颤，这次不是因为惊吓，而是某种迟来的、灼热的羞恼终于冲破了最初的震惊与无措，轰然涌了上来。

　　“Ай… （哎呀……）”她低低地、用母语吐出一声短促的叹词，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带着无处发泄的懊恼。脸颊上的红晕不仅没有褪去，反而烧得更厉害，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颈项。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被窥视的轻微冒犯，以及对自己刚才那瞬间惊慌模样的气恼。

　　她忍不住朝着男孩消失的方向望去，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月光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眉头微微蹙起。

　　“Маленький… （小不点……）”她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丝嗔怪的意味。这嗔怪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抱怨，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她并非真的责怪那个孩子——他看起来那么小，眼神那么干净，只是好奇而已。可恰恰是这种纯然的无心，反而让刚才那一幕在她心里显得更加……难以形容。

　　她是在怪他唐突的出现吓到了自己吗？是在怪他看到了自己那私密的、有点狼狈的整理动作吗？或许都有，但更深的，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在无人夜色下的私密感被意外戳破的懊丧。就像独自哼唱时突然发现有个安静的听众，哪怕听众并无恶意，也足以让歌者瞬间噤声，感到一丝被打扰的羞赧。

　　娜塔莎抬起手，有些烦躁地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滚烫的耳垂，她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比基尼，那根被拉扯过的带子似乎已经恢复了原位，但感觉上却好像更加清晰、更加碍事了。仿佛那孩子坦然的目光，无形中给这寻常的织物镀上了一层让她不自在的微光。

　　她终于迈开脚步，继续沿着海边散步，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慵懒随意。她走得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湿沙上，发出比之前更用力的“沙沙”声，像是在用行动驱散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海风似乎也变得恼人起来，不再是温柔的抚触，而是带着点戏谑的凉意，撩拨着她的发丝和衣角。

　　走出很远一段距离，直到回头再也望不见刚才那片区域，她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心跳早已平复，但脸颊的热度却顽固地残留着。她停下，望向墨色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算了，”她心里想着，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对自己说，“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可这句话并没有完全抹去那抹异样感。这个寻常的、无人打扰的夜晚，因为这个唐突出现又安静离开的小小插曲，被意外地折出了一道轻微的褶皱。它无关紧要，却真实存在。就像一粒细沙钻进了贝壳，或许不会带来疼痛，但那份微小的、异物的存在感，却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贝壳自己反复感知。

　　娜塔莎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无谓的思绪甩开。她不再去想那个男孩，也不再纠结于刚才的窘迫。夜色还长，海潮依旧。她转过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空旷的沙滩上。只是偶尔，当风吹过某个类似“沙沙”的声响时，她的肩头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随即又放松下来，继续前行。那个夏夜沙滩上的偶遇，就此沉淀为一丝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带着温度与色彩的微妙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