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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尘埃落地无声。应是说禁闭室内没有光才对。
      要么说灰尘在阳光底下才看得清,就跟撕开那些始终藏着掖着的沉重伤口让它暴晒在灼热日光下一样。
      市丸银背靠着墙坐在房内的一隅,眼睛已经失一只去了。他不挣扎不吵闹,乖顺接受每餐的粗糙饭食和少量的饮水,然后却也不向偶尔才能接触到的活人说一句话,亦从不问一句时间是几,分针秒针早就凝固在空气里了。

      混小子,听着。回答我们的问题。
      好。银看着铁门上方一闪一闪的小红灯如鬼魅单眼,声音带笑,长期难耐的干渴和封闭却让他嗓音嘶哑仿佛结着层层血痂愈了又裂。
      你的名字?
      银。市丸银。
      我从来没听说过市丸这个姓氏,你是现编出来的吧想欺骗我们吗小子?
      我现在只是追溯了一下曾经不准有姓氏的平民这个传统而已嘛。
      为什么来这里?
      这,分明是你们抓我来的嘛。黑色方喇叭里干裂的笑声轻快。
      负责问话的另外一个中年秃头耐不住性子直接对话筒吼起来,这么长时间了,至少请履行你作为改造人的职责好么?
      职责什么的,不是应当拿张芯片输入么?呐,做了改造人,不会老也不会死吗?
      ……战争一天不停,你迟早要上战场。这压根儿就不是个该问的事。莫非你还和机器人一样祈求永生?连我们都不曾想过,你倒是自视甚高啊。

      你记得你十一岁的时候吗,我在外面几次听过你说话的声音,我能看见你在禁闭室的一角一直躲在那儿不动,瘦得过分的身子,就像真的机器那样冻住了的表情。那时我知道你和那儿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便决定必须要带你出来。蓝染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他低头看着他额头和脖颈处因未能及时医治而溃烂的伤疤嵌在玉白色肌肤上,放肆地袭击着视网膜。
      其实一开始不过只是小伤口而已。
      现在你一定后悔得想砍了脑袋再砍了手吧。我知道你再不会跟我站在同一边了,我们对彼此可用的价值已经没有了呢。呐,她死了可真是抱歉,但我不会替她偿命的。让我们就在这儿再见好吗,长官。
      他的声音就像被恶劣少年抢了糖,硬收着显而易见的眼泪说无所谓下回打死他的倔强孩子。
      你语气再决绝一点。我就在这儿杀了你。
      ……再见,长官。开始像了不敌大人的逼问而软下来的强硬小鬼。
      你究竟想让我拿你怎么办。

      市丸银从异星带回来的礼物是些七七八八的零碎小石子或者一瓶污浊的水再或者拿简易相机拍摄的各种陆离光影,偶尔一次捡到过质感流利的黯红宝石。本来预备细心收藏起来,可惜来回搬了几次地方也就不见了踪影。

      长官。陪我做射击练习。
      长官。我们出去逛逛陪我去买零食吧。
      长官。你知道么我的眼睛曾经是翠色的哟。

      正时城市中心显赫依旧。被改建了的周边自然区配了人工水塘,池水渝明漓澈,方才开了第一朵睡莲。周围围了一圈儿低矮绿树树枝子像把伞似的垂着。很少见的不准汽车驶入。虽然早就不用汽油了,那些钢铁怪物们。
      走在前面的人转过头去扯后面人并不宽大的袖子,要拉他去喜欢的小商店买蜜糖果子。
      喜欢花,喜欢树喜欢甜食跟软软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还同时喜欢枪喜欢血。
      别傻了,怎么真会有人生来就将两种截然相逆的特质同时拥有。不过是生来一种,生活又硬是多添了一种而已。貌似神奇却实在不是件幸事。
      他们穿过一条狭长胡同时蓝染下意识地伸手遮住银的眼睛。他想让他忘记曾经活过的境况,他不能忍受他再次直视这些淌血的路,不能忍受他再次揭开好不容易才不流血的伤口。他加快脚步也仍旧是见了些只是遮了破旧席子的尸体。知道只消几百年前同一块土地也埋过相似的死尸。也许历史总会重放,百年之前早写好剧本。
      长官,还有多远才到?银笑着,闭着眼睛让蓝染牵着往前走。
      这么信我,我要是不带你去那家甜品店呢。
      当然是……悉,听,尊,便。那么请一直带我走到世界的尽头去吧。世界尽头啊,我听说可是个能看到极光和非常大的月亮的地方呢。好像随时都是黎明,好像非常的美。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轻松,甚至带着憧憬。

      途径过废弃花园的秋千架,带着铁锈晃起来吱吱呀呀的。踏脚的木板制作拙劣而粗糙。银上前拿指尖沾了些锈迹,认真地说这好像很久之前的东西嘛还带着血的味道。然后又很无所谓地把那些锈迹蹭到自己穿的便装上突然发问,长官。你当时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了遇见你。不,这是昨晚电视剧里的台词。
      我以前觉得你严肃拘谨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说词来,呐?还有你看电视剧也格外不可思议呢。我以为你会说……比如是野心促使我不住前行之类的话。不是么?
      蓝染微微纠结眉头,又松懈了似的摇摇头,不……其实主要是你让我严肃不起来。
      可是你的心意我刚刚也猜到了?那银发的孩子跳上前来,下巴轻轻上扬。
      我早也预料到,不然也不会硬从那地狱似的地方拖你出来。于是,这个虽然不能说奖励,以后你别再叫长官了,直接叫蓝染上校不是比较好?
      那好。蓝染上校。不过我觉得蓝染比较简明一点。呐?
      可是蓝染一时无法回应这个分外无礼的称呼,因为银突然丢下自己手中握着的甜品袋缠绕上他的脖子送上他们第一回亲吻。他阖上眼睛之前余光扫过那擦到自己鼻尖的银色刘海上去,觉得它亮得像不住流淌的丝丝银绢。分开时他意犹未尽似的笑起来,眼底尽是他虹膜的美丽琥珀色。
      一轮新的风扫过无力的木秋千,抖落了一地吱呀的呻吟声。

      于是银拈起一颗酸梅抚慰刚才甜过头的嘴唇。

      送你的咖啡来了。这种黑的一点儿都不好喝啊我来帮你调味?军装穿得不齐整的中尉市丸银笑嘻嘻地跑回自己房间去取牛奶,倒出去一半儿咖啡直到乳白色占了主色调才作罢。
      你破坏了我晚上熬夜处理公文的计划。是你帮我做完余下的任务还是你留在这儿?
      银抬起头看蓝染脸上少有的调笑表情,于是坐到他身边椅子上去。
      他们素来相处方式安静,除了接吻时眼底会溢出光以外,往往总是安然的。
      银在桌子上胡乱拨开纸页挪出个地方来睡觉。蓝染左手肘支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夹着笔满桌子翻腾一页文件,最后从银头发底下揪出来时发现被揉皱了些。他一时兴起,躬身低头去看他的无害睡颜,亦突然想要获悉到那模糊的表情中冗长的梦境。
      他想起自己到底也是他生活过那片血流成河的造物者。
      他触摸到他颈间泌出的冰冷汗水,也许是重陷那片血光中的噩梦。他那时,还有那时险些死去。
      其实他从来也不是什么甘愿收留流浪狐狸的救世主。他也只不过是这群跋涉的流浪人中的一个。可是他却不觉期许了希望能给他的全部宠爱。

      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境呢。久久不醒。市丸银看到自己站在方才还新鲜的少女的血泊中,并被个什么人扣在怀里失了抵抗气力,尾指上戒指不见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不能看了手不能动了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满目只剩他琥珀色双眼中凌厉似古剑的光。
      终于知道了么。他注定一生摆脱不开的结到底是系在了哪儿。哪怕现在抛了历史不要,也不能回到当时那梦境中去等什么人拿一枚吻把惊悚的他唤起来。他惊异地发现不觉为他开了全心,就此他也成了捅进去不能拔的刀子。他却微笑着握起了刀柄。只要拔出来就换一个粉身碎骨,他又何尝会不知。

      你过得难不难。你对自己说必须对你所见的一切负责必须对抗我,但你爱上我。嘘,什么都别说别否认,这十年若我还不能将你看个通透,我又凭什么敢在现在还看着你。银?
      我注定要与你们为敌的。只可惜你是其中一员甚至是,主谋。他句末那两个字声音低的如同耳语。长官,你死的话一定不要让我看到哟。呐,长官,你知道么。当时,如果你再多抱我一会儿。我几乎就想放弃现在这念头了呢。呐,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么请通知浮竹中将,五天之后派最好的战斗机来接应我的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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