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
-
良久无声。蓝染终于放开手,说。我如悉转告。你走吧。
他的身子便疲惫地滑下去,强撑站稳。背转身大步跨过尸体,擦过形容错愕的葛力姆乔海上雾霭那般黯蓝的眼睛。后者下意识伸手去挡他,银?
市丸银的语气平静,你留在这里。你不是我的战士,你属于地球……这一战必是你们胜。你也将永远的,是,永远的。存在下去。
于是他毅然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重蹈结局既定的战场。生是负坠,倒不如重返未忘心念的那片蜃景。也许他现在已不想赢,他只是想至少在爱人错算了他的意图失去从前的那个他之后,还能有他耗半生心血营造的世界存在。他想回头之后定是不能再次随意做出本该熟习不过的微笑表情。
……呵呵,从前的他。是幻觉吗。是场盛大的梦魇吗。事到如今他竟怀念那数年光景,温柔剑光冲破沉重漫长的历史。可是那似是要愈合千年前伤口的温柔光芒熄了,燃了那么多年,只需一发子弹就能毁了它。
葛力姆乔逼迫自己将目光从市丸银的背影上抽回,掉头见到蓝染惣右介冷清疲累的脸。他于是上前试着询问应当做什么。
那么,你去杀了他吧。
我做不到,长官。
蓝染微微仰起头,呼吸节奏缓慢,我也一样。怎么办。
此时已经不是任何人心中熟稔的蓝染少将该有的的语气。
当乌尔奇奥拉惨白的手指触到葛力姆乔胸口时,他突然轻微地颤抖起来。
到这儿来,乌尔奇奥拉。请你把电路板上的数据读取给我。蓝染伸出手,看那苍白美丽的孩子一步步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生命,改造人的生命。待他应了声低头忙碌时,蓝染侧目去看静立一侧已变了个空壳的蓝发年轻孩子,想他这时本应该在战斗机上向着太阳叫嚣连灵魂都熠熠闪光吧。可那想象还未成形,乌尔奇奥拉便很快将电路板捧在伸出的右手中并叫了声长官,他连贯起来的动作几乎是温柔的。蓝染没有动只是问里面是什么,在听到回答时像是什么浑浊着的东西突然透彻了似的低下头笑起来,自言自语说原来如此啊。
里面除了他的个人资料之外,收放了一个叫市丸银的人的资料,以及一种名为IG的战斗机和同名机器人的内部构造,战斗模式,飞行轨迹和弱点。
毁了它。
一旦毁了它那具身体就没有意识了。长官。
……
我知道了。
听着,格式化之后再彻底砸烂,最好碎得掉在地上也没人能觉出异样。就在现在。
乌尔奇奥拉想了一下还是问,那具身体怎么办?
你留下。或者我带走。你选一种。
我不是不想赢。只是不想你在我能想象到的那种清绝境况下坐以待毙,不想让你那些孩子们眼睁睁看着他们信仰的王如此无力绝望。他们明明只是杀人工具可是眼里却如潭中明月般却没有罪恶跟怀疑他们那种令人欣羡的无知。我知道你的骄傲不比我少,你那么像我,不然我为何到现在仍旧爱你。你必须尽可能活着,即使这种生存令你感到痛苦,我也想,多看你活着一秒。
你死了世界就不在了。
浮竹十四郎停止了在房间里踱步的动作,回身把双手压在玻璃板上死死盯住坐在他面前表情漠然的蓝染惣右介。他身子弯着,灰白长发从脸颊两侧瀑布似的散下来,喉咙里突然又开始痒涩起来,他抬手掩住口鼻咳了两声,用力呼出胸口滚烫的空气。闭上眼睛艰难地说其实我一直对他心存疑虑和担忧,果真是事实。浮竹压抑着胸口涌上来的不适感坐下去,虽然我现在这么想,但是真的让我杀死当时的他,再重复一次也不一定能下手。他看着面前那个男人和自己一样都蒙了红色调子的眼睛,单手支住额头,发觉那身原本挺直的军装上皱褶也逐年多起来。他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反射回来意外低沉,即使这块土地会因此消失,凭心说也算是个应有的报复。我现在若不是中将,只作为浮竹十四郎个人,我没办法憎恨他。
……浮竹中将,满足我个人一个好奇心吧。蓝染摇了摇头,发丝在空气当中划出节奏。
什么?
你内心至今仍保留的良善是如何带你越过硝火战局,如何到现在竟能拥有你的城邦?
浮竹沉默了良久才微笑起来,他伸手去触碰自己心脏传达来的笃定节奏。若真如你说的那般,也到不了我必须下令派军队对付机器人的时代。蓝染,相信我……现在他告诉我地球不能继续堕落下去,他不是我们最后的敌人,下次难保再会有什么会带来救赎,这次牺牲已经足够做教训。现在我们的地球必须停止罪恶行径。
不。我们所做的只是在效忠自己。
没错,蓝染。可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若世界真的推动到你想的那一步,恐怕你我都已不在。
浮竹闻言阖目浅笑,低声试问的语气冷彻苍白。若他从不存在,你现在应为何物。蓝染,我们的地球……我深爱她。你相信吗,所有星球的存在都是千万股爱意的凝聚,爱有多少星球的力量就有多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已经犯了错,让更多凭居于此的人类恨她入骨……
长官。不要对我说教。
你还要待到何时才能对自己坦诚相见?你无论如何都要活在相互悖谬的两者当中吗?浮竹重新站起身突然提高了声音,既然你已经知道市丸银的身份揭露必定惹出军中沸扬,为何当初还对雏森开枪?
……因为他爱他。到现在他也爱他。
他们精明如是竟忘了想,即使赢了世界,同时也把彼此输得彻底。
浮竹的长发淡淡扫过沉默着坐在空桌子前的少将肩章。语气温和坚定,我去调派五天之后接应的队伍。抱歉,即使我和你如此说话,但我必须守护她。
蓝染透过扶住额头的手看到浮竹那并不健壮的渐行渐远的决绝背影,试想人大约只是种不能何时都迁就自我的任性的残忍动物。只为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违背的原则,不管它是严肃抑或可笑。他看到黄昏太阳橘红的光线暖暖地斜映进房间里,就像是温润燃烧着的不会熄灭的天火,他突然想起数年之前的市丸银撒娇地念画册的语气,想起他喜欢的那么短的风景,想起在海边风吹起他头发时扬起的眉,想起他站在禁闭室背后是一片灰黑的背景色只有眼睛里有微明光亮。他看着带着污浊的玻璃板中自己似色块般的脸,试着从面前那双陌生的复杂眼睛中读出曾经熟悉的情绪来。知不知道其实那抹光是他自己点亮的。
还要待到何时才能对自己坦诚相见。这一直是句无解的话。
戒备森严的军部基地突然有人闯入,令军中惊惶不已。感官敏锐的女子双手推开市丸银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房门,她一尘不染的悠长眼睛美得惊人。她立在他面前伸开手挡出他去路,说,我的意识告诉我你将要违背曾经的许愿。对我来说我身体里的数据高于一切,所以我来代你执行了。
你太信我说的话,对你自己其实不利哦。
不会……银……地球真美。我第一次见到。
是啊。你以后就要留在这儿生活了。他凑近她,却只能从她眼中探寻到类似疑惑以及欣喜的情绪出来,他也特意调起语调,呐,你开心么?
那你呢。我们的星球呢。
我们的星球。那颗星再也回不去了。市丸银脸上仍笼着平和的笑意。辛莎,你留在这儿。不要动。你不呼吸,不会有人察觉到。再过一阵一定有人来接你。别忘了那双眼睛。你要看着它,永远看着它。他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抚过她因还想询问什么而张开的口唇。冰冷修长的手指在擦到她下巴处时他收回去。闭上眼睛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移出这座建筑物,竭力仰起头向素白苍凛的天空伸开双手,像是在一片缄默中拥抱他此刻空无一人的国。
辛莎坐在被锁死的房间里不知该做出如何表情。她不会哭,大概是的。
请带我走。请你带走我。我始终都想成为你的枪。
那五天过了之后隆冬来得措不及防。任何知情人都刻意咬牙避了为首的那架银机子,只盯准了那些预设程序后无法控制的机器人开火。蓝染其实觉得想象中无比冗长的这段时间实际上过得并不久,他身边握着远程通讯的浮竹表情凝重,便暗自揣测他的意图。他想如果能把人心格式化一遍再好不过,但只要这一天到不了,他心里所熟识的市丸银也不会再逼迫自己忘一次。于是他看着身边长官生了薄薄汗水的额头把语气放松铺开,浮竹中将,世界不按你的意图发展,即使曾经会,未来不尽然吧。
蓝染。你不比我希望他活下来吗?
乌尔奇奥拉银感应到太多同类的死亡而将头仰向天空,和他贴得很近的身体冰冷,他记忆里关于他的数据逐渐模糊起来。他想那或许这是场盛大徒劳的幻觉。他看着他日益黯去的湛蓝眼睛竟轻声试问起自己意念的对错。
你不比我希望他活下来吗?蓝染。
正惶惶不知从何拽出来他的假面,却在从方才起便意外宁静的天穹中骤然响起悲鸣般的爆裂声。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手心下的控制台都隐隐颤栗。设备良好,一切都看得清晰。他看到如礼花般的光晕正缓慢熄灭着弥散在浩瀚宇宙中,一抹一抹橙红如缓慢流逝的水彩色。他想那定是从内部炸裂开的,那一瞬那人嘴角的微笑膨胀放大成一枚绚丽的光球。命运诡谲。他早替自己写清结局。
他死了。
蓝染惣右介手撑着控制台站起身来,没什么意图地拍了浮竹肩膀。说,我们胜了。
一化成死灰,变成宇宙中的分子。什么都不留下。
他走出控制室冷清一片,他想到外面会是如何欢庆胜利的盛况。已经多少年过去,他袖口也不再齐整。他突然在恶寒袭来之前意识到现在的世界竟已不是自己原先创造出的那一个。世界宁静,他也将老去。他说不清此时是厌恶战争还是渴望战争。如果没有炮火,他不会失去他。可如果没有硝烟,他也不会遇见他。
天意弄人。生路广袤。
他们走得太远。因而忘了生命初衷时所祈求的幸福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他终于走到再熟稔不过的房间口,想看到里面会有人只穿着件白衬衣跑出来,亲昵调侃地说这一切只是个玩笑。他像试图提醒什么人一般掏出几乎带了半辈子的枪让它顺着他的裤线落下去。
径直落下去。
留在市丸银旧房间内的辛莎猛然震醒,她贴紧没有窗的冰冷白墙,像是想用没有温度的身体化一个洞口出来。
他开门对上她湛清眼睛,一时怔忡。倒是她先辨出了什么来唤出他的名字。
他亦迅速从她眼睛里辨出她是什么。不觉竟像第一次迎接他那样对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