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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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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丸银抽回近得要贴上眼睛的手,啪一声垂下去打在裤线处。唇角逸出清减笑意。他抓起身旁女子同样冰冷的右手,取下自己尾指的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什么。
来。戴着它。不要取下来。他语气温柔笑容轻慢,一时仿若万物凝滞。
……来。看着我,辛莎。如果有一天是我死,你去找他。看着我,我令你记住他。
银右眼红瞳仿若散发馥郁香气的单只孤独红花,生长在浩浩平原,顽强而绝望的香。辛莎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置身了从未遭遇过的梦魇。赤红的幻觉中有男人温和的脸,褐色瞳仁炯亮,鼻子和嘴唇的线条分明,组合一起格外英挺清俊。
他用熟稔语气在念一个单字。
……非常好看的男人呢。他是谁?
蓝染惣右介。他有一双冰琉璃做的眼睛。他令我臣服,令我生存和死亡。
她迟疑之时到底是忘了问他,那时为何只会有一只眼睛溢出透明液体。他不动声色笑意留存,无声抬手掩住左眼,手掌心瞬间潮湿一片。
就算他想忘记,也永远无法将一颗血肉心脏变作密密数据。因而到该伤时一样会伤。
他动作疲惫地放下手,濡湿了的侧脸上嘴角用力勾起,勾一个讽刺的笑脸出来。
地球总基地已成荒园一座。
死的逃的疯的散的留守的。忘了开灯的不透光建筑物,从外到内一俱无杂色的冥黑。暗色总是来自绝望,绝望的人心。心如死灰,心中万物俱灭。此时军中能呼吸的剩两千人,真正还活着的不知道剩几个。有人耐不住终于在堆满灰黄纸箱子的仓库里自杀淌了一地的腥红,如同天边开得最艳的火烧云的余烬。浮竹咬牙闭眼决定亲自上机子时艾希诺突然下了停战要求。大伙儿终于松口气轻松乐呵一阵儿。适时市丸银跟着顺利归来,他低头说抱歉的语气诚恳而谦卑。
欢迎回来,市丸。山本将军要我带话给你,他说你安全便好。我们还有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在心里冷笑出声。压低了声线说。我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蓝染惣右介办公室里气味如常,其中包括一些放久了腐烂了的果脯干味道。市丸银跳上待客沙发把身子缩成一团蹲在那上面,抬起头笑着询问葛力姆乔那孩子在哪儿呢。
暂时把他放在我房间里。话说回来他的电路板……果然还是你喜欢的老地方啊。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连改造人的都放在那儿。
已经试过了?他的味道比IG512什么的要好吧?
……莫非,吃醋?
□□可以。不,准,接,吻。银伸出食指来把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地点到蓝染嘴唇上去。蓝染皱眉随意地笑,俯下身子轻吻那一头柔贴的银色纤细发丝。
蓝染。那块电路板上,有你们以后一定会想要的东西哟。他纤瘦手臂环住他伏下来的腰身,在他耳侧低吟如梦魇般低沉的声音。
蓝染。我知道有一天你也一定想让我死。接下来的声音他恶狠狠地在心里一字一字念给自己听,每一声都穿心击骨。于是他继续说,到现在这个时候,我发觉我执著想要毁灭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我反复做着两个梦,一个是彩虹和月光,一个是烧焦的尸体。它们反复出现,交叠,合为一体。直到令我分不清楚哪一个是历史哪一个是未来。此时这颗蓝色星球,它也永远不会成为我的俘虏。是不是当时的大部分人认识到这一点,才安详智慧地死在出生的地方等待灵魂重新回到这里,只剩我一个不顾一切向深渊里跳。
不向未来看了。好像小时候玩的摸瞎子。蒙住眼睛之后想象哪儿都不曾去过,于是就总认为你会爱我一生。是,我的一生。
冬季来得不声不响。突然间铺天盖地地降了场大雪。才落尽枯叶的树枝被迫不及待地裹上了银衣,然后缓慢溶化。一些人家的房檐上结了混杂着尘土的半透明冰柱。
大门前站着半年多来的第一个拜访者。上尉雏森桃困惑地皱着眉看着对方的瞳孔,片刻警觉到他不会眨眼睛。她冰冷着手伸到腰后去摸枪柄,盯着对方的脸不发一言。
来者的面部表情平静安然,肩膀上有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渍。他身上似乎没携带任何武器和物品,附近连交通工具都不见。他掷出几个单字来,我要见银。听起来仿佛是熟络的主客或者是亲人般毫不拘束的称呼,不加敬语和尊称。对雏森说话的感觉也不像在请求准入,只应当是个操作程序的口令。
她深吸一口气之后便真的认真严谨地依规矩行事开来。我是雏森桃上尉。我有权利得知您的姓名和身份,是为了保障这里和市丸中校的安全,请您谅解。
我是IG512。我要见银。
……请您稍候。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让我带市丸中校出来见您好吗?
部队调遣已经开始。您脚下这片大陆将不再复生。他对着她匆忙转身的背影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
他只是看她,目光冷硬。
……Repeat。雏森好歹也应付过不少机器人,她理应知道如何和他们对话。身体构造都一样,最基本指令都没办法违抗。尽管她并不想这么对他们说。
部队调遣已经开始。您脚下这片大陆将不再复生。
或者是惊悚引起了幻听。雏森竟然觉得他是在强调这个事实。她瞳孔放大掩住嘴摇头,IG512。你告诉我。市丸中校,不,市丸银是什么?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不会不知道。他是叛徒,地球的叛徒?让我怎么相信。
我不知道。
银是改造人。
雏森身侧一个淡定而真实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她骤然惊醒转过头几乎撞在一个人的胸口上。声音的主人平视前方,眼里光的颜色很暗,像素描室的白石膏那种光。身上没有温度,而她分明是听说了这个人体温一向偏高。她抬头茫然地看着那张并不真实的脸,听见他继续说,右眼是被改造而成的射击瞄准器,手臂内部已经去除一切神经嵌入紧急枪械装置,采用当时地球达成的最高端技术。其余部位的痛感神经保存。
您是……葛力姆乔……少校?您怎么……您在说什么?
到底雏森桃没有听到回答。或者说回答她的是身后一枚从左胸斜穿而过的子弹,断然而决绝没有丝毫犹疑。她清清楚楚看到殷红血液在瞬间喷涌出自己胸口,身子向后倒去时看到了带着雾气的黑色枪口,完全陌生的蓝染惣右介的脸,隐约看到他的口型应该是在说永别。
刚刚还在血管里奔跑流涌的艳红液体突然被生生截断淌到地板上去,带着潮热和腥气。市丸银眉头顿时缩起来,随即抓过蓝染握着枪柄的那只手扣到自己心脏的位置上去。握得如此用力,甚至连关节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笑容极其不安定。
蓝染其实你根本不必杀死她的。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要不了多久整个地球的人都会知道的。到那时你预备怎么办。要是我猜的话你会直接杀了我才对呢。呐,蓝染,你知道么。我想要毁掉的是你的世界吧。你,你们,竭力创造出来的这个如此鲜艳美丽的世界。你看,这么美的天空,云,太阳,躲藏起来的星星和月亮,高山顶端不融的雪,不知未来仍旧向前奔涌的河流,你看空气多暖和。你看它们一切都那么繁盛为什么,因为脚下踩着血呢,踩着尸体,踩着个无数悲伤凝聚成的黑洞。你看养分多充足,我一个人想整个挖出来丢掉根本不可能。
我早知道根本不可能。
设备一切稳妥。
辛苦你。我亲爱的。
果然啊。这一步你仍旧非走不可。银。你知道你调遣的部队要毁的是我的城邦,但在这之前你是否应当分析一下它的成功率有几分?我不成熟的小中校。
妄图和全人类作战吗。你以为自己是谁。
……那根本,就不是全人类。银去抓那把扣在自己胸口的枪柄,发出一声声尖利的笑,穿过薄薄耳膜刺进脆弱脑髓里。才不会把真正的人类当送死的战士呢。呐,你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俘虏,流浪,残疾……有一具可以利用的身体罢了对不对。你看我是什么?是哪一个呢。从第一颗炮弹落下去到现在多少年了,现在没有人会回头想这些了吧,已经变成习惯了吧。呐。
他笑着,缓慢摇头。直到从喉咙挤出来的笑声歇停,蓝染扔了枪狠狠一把把他按进怀里去,低声呢喃,可是,你也做了。
是呢。
我等你。
等什么?他语声听不真切。
我等你的覆亡,我等你那终将会变得空无一人的国,我等你终将要走到哪里去。对你来说就算踏遍这大片陆地也尽是痛苦,我倒想看你究竟想去哪里。
是吗……
让我告诉你。他低头去吻他的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时他满意地笑。让我告诉你。就算地球,不,就算整个宇宙都属于你……你也仍旧是我的。不,银。我的一切你什么都无法毁掉。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我的傻孩子。
我一直想知道过去的你,究竟是怎样赢过地狱般的战场。走到这一步无法全身而退是因为你爱我。讽刺的是我竟也如此爱你。
如果你早些死个彻底,怎么都变不成现在这样子。
声音在个什么地方交聚重叠然后放大。
他按着他的头站在地板表面逐渐漫开的鲜血里,仿佛觉得她的灵魂已随着稠固起来的液体蒸发,汇入肮脏的空气去,然后不再光洁明媚。他试着移动位置,隐约听见水声。市丸银斜斜垂头凝视着越来越多的血,仿佛觉得那种颜色如同他破碎了的眼睛,然后身体内所有的血都从眼里控出来,他便成了身心俱疲的干尸。
他在自娱自乐的恐怖妄想中慢慢闭上眼睛。
银。你知道在我初见你时,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呵,反正我只记得你自己倒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以为自己当真是临世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