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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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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丸中校已经应允了将他完成的一部分机器人带回地球启用。浮竹的表情看得出来的欢喜,我已经代表上级应准他的请求,葛力姆乔少校以后跟随市丸中校一同行动,首先下周四你们一同离开地球,接下去你的行动需要遵从市丸中校安排,如何?
葛力姆乔对面就是市丸银,他一抬眼就看得见他意味不明的笑,嘴角那种弧度让他作呕。不觉他厌恶的表情已写入眉梢,在桌下握紧拳头不发一言。
我们希望你能履行军人的职责好么。葛力姆乔少校。
浮竹现在的最高指挥官位置怎么来的,他脸上带着一种素白淡定的威严。不管听说他过去曾是个怎么样的温和慈悲的清净少年。他一旦走入今天这步,一旦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肩章就意味着他跳进了一个天职的圈儿,不管他曾经是不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他想不想。他们都一样。
长官,我,不。我不去。葛力姆乔抬起头,竭力回避过他幻觉中市丸银仿佛是滴着血的红瞳,目光冷硬决绝。
……是吗。浮竹靠到椅背上去,闭起眼睛。你不必立即答复我。我会给你时间。
他们说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机驾驶员,在市丸银舍弃这个名号之后的第一个继承者。
走廊里滑动的机器人伸出圆形管状手臂拦住葛力姆乔去路,它金属质感的声音掷地有声,说,蓝染少将在午休。不准任何人打扰。但您可以等。在这儿等,我去帮您搬椅子来。
给老子滚开。你这该死的装腔作势的机器。
只隔了一道门而已。里面传出来喘息的声音疲倦绵长,他说,葛力姆乔吗,没关系,进来。
实木书桌,单人沙发,白墙上挂着幅以各种深深浅浅的蓝为色调的抽象画,就像是沉入了漆黑海底的湛蓝天空。蓝染并未打算放弃刚刚和市丸银缠绕着亲吻的姿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平时办公用的座椅,让在门口被吓到了而静立不动的葛力姆乔过去坐。此时把整个头部都埋进蓝染胸口里的银,连银灰色的头发梢儿都像个蛊。
太可怖。
太危险。
长官,那我还是先告辞了。他觉得喉头发涩,皱起眉硬吞下去这种不适感。
银不抬头。口吻淡然,你不必介意我哟。现在我们都是蓝染的客人呢,你何必拘束。还是说……我这么快就被你讨厌了啊。
已经闭眼,却仍旧是那种暴烈的刺目的红。他忽然明白这种颜色并非来自自己的幻觉,而是在第一次凝视那个人的眼睛开始,就被它下了一个咒。
葛力姆乔。蓝染开口唤出他的名字,他一双褐色眼睛里疼惜宠爱似的那种温柔色泽,现在终于知道那到底是对谁的。葛力姆乔瞬间清楚了他刚刚那种不适感并非来自喉咙而是心口。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压住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压住快要淌出血的伤处。然后听见蓝染温煦平和的声音在说,我清楚你的来意。有些话浮竹中将不会直接对你说,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军中最优秀的驾驶员。所以这不仅是银的意思,我们经讨论也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因为只有你可能跟得上银的节奏。战事急迫,希望你谅解。
一致?
浮竹中将联系到退役的山本将军,他也如此赞赏你。蓝染微笑着,风轻云淡,好了。你走之前,我至少会带你见中央四十六室。这之后葛力姆乔再也没了机会意识到,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就是篇长长的符咒。随意一念就收服了,多简单。他从身到心没一个细胞错过那篇话。他不自知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只从小生存在泥潭里的蝌蚪,它长大了成了青蛙,它不甘心于是拼命跳着找寻天空,可是与外界联系的只有一个小极了的圆形透气口,一天有一个男人来了俯下身子把眼睛凑在口那儿,看见了一片泥泞和它,从此青蛙就以为天空是男人眼睛的茶褐色。
自以为找到了天空的青蛙欢欣雀跃,它却不知道其实天空是蓝的。他也不知道这到底多讽刺。
做得比我更加过分哟。让我看看你的面具。银埋在衣料里的戏谑声音,听着却沉闷。
你轻易就牺牲掉他,还真是大手笔啊。
我喜欢他,所以非他不可哦。葛力姆乔他……呐,你看他是个那么可爱的孩子。最后一句补充得生硬,银用圆润流畅的音节搪塞过去。他伸手环抱着蓝染的腰,抬起头索取他一个吻。
中央四十六室惨白无情的数字后坐着人,看起来就类似一个权力议会。他们的语气也和遮着身体的苍白相似,没有情感的平铺直叙。听到他们声音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像浴过洁白的瀑布,铺天盖地的浩大现出自身强烈的卑微感。数字二十七的背后特意用了敬语说,请您尽心。葛力姆乔听着很不舒服。这当儿市丸银冰封的手指抬起来压低他的头,听见他说,抱歉,时间到了。我可以带他离开吗?
恭祝一路顺风。市丸中校,葛力姆乔少校。
感谢长官。
他们在各自上特定轨道被输入完毕的航行用机子前,银压低了嗓音说,不要高看他们了,不过是些用神秘堂皇的假象迷惑白痴的普通人而已。然后不回头地径直登机子,舱盖关闭,没再往后面的人身上多看一眼。
他们行程漫长,两星期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漆黑和死寂令葛力姆乔发疯。
待到终于降落时他的脚几乎不会挪动步子。吉良假装出事那会儿葛力姆乔不在并且军中也尽量做到了保密,所以这也是吉良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见到银之外的人类。眼前那个男人穿着和银相同的军装,身体要更加厚实刚毅一些,天蓝色的头发明净嚣张,怎么说,很英俊。他看着他湛蓝的漂亮眼睛带着迷惑和不耐好像四处寻找着什么,一时间忘了抬手招呼。
等我来做介绍么。好吧,他是葛力姆乔,少校。嗯,这位是吉良伊鹤上尉,然后……她的名字是辛莎。银转向侍立一侧的清秀女子,眼角浮起夸张的笑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那么,你带他走吧。完成之前,不要让我见到他。银行走的脚步也并不十分稳妥,他试着抬起手臂环绕葛力姆乔的脖颈,竟然用僵硬的姿势拥抱了他。瘦削冷硬的下颌压在他肩上,恍惚觉得他连身体里散发出的气味都是年轻孩子带着阳光的味道,于是更加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身在暗处。他不由收紧了手。葛力姆乔连大骂神经病推开他的本能意识都一时间消了,在他身体微微反应过来觉得尴尬难受的时候,蓦然听见市丸银用他从未听到过的,如履薄冰般的隐忍语气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声音猛地在脑中回放起来,一遍一遍。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他那时睫毛投下血红阴影,目光大雾般弥散。究竟那声抱歉是为何而出。
永远都不知道。
辛莎带葛力姆乔离开。吉良看着市丸银立在惨白月光中一动不动的高瘦背影,那种局促感带来极大的不适。他犹疑着自己是否应当上前拍一下他的肩。低头凝视着月色下地面反出的玉白光色的银像是利用了大段时间来组织语言一般极快地说,中央四十六室将全部被拖入战局,我会交给你一架机子,你可以亲自动手解决他们。在这之后你可以离开我这里。我不知道我的下一步到底还会不会有人来协助。
银一辈子从不准许任何人看到他的慌乱。可这一次,他声音中藏着的不安和猜疑吉良却听得千真万确。为何。他不敢问。仿佛有什么阻止了呼吸很难受。片刻他停顿尝试着问他,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想做什么?让辛莎带走他,莫非你预备……
他现在是地球最优秀的战斗机驾驶员。我能带走的强大战力,只有他。他是,蓝染不知道的一颗棋。
……蓝染上校!吉良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是少将了哟。
长官!你说蓝染……少将他,已经?吉良竭力寻找着措辞,怎么说这句他是不是被你收服了这样的句子都不怎么容易出口。
他会协助我杀死中央四十六室。
……什么。
什么都别问,伊鹤。没有后来了。
你必须要睡着。你不是无辜的圣天使。光环早已离你而去。
梦境中见到另外一个世界。翠色高山映绿了潋滟湖水,湖边圆润的卵石。雨过天晴,山脚下植物开出娇美的花。彩虹架在两座山间。那么美,似曾相识,自然,它曾经存在过。生命之轮回转时,无可遏制的大脑中的根深蒂固。
你若置身其中便能愉快生活下去。我倒祈愿,你永远不要醒过来。
辛莎站在大厅沙发一侧,凝视着男子浅眠的侧脸,她转身时突然听见他轻细的梦呓。
蓝染向茶杯中冲倒沸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在他办公室里坐着处理文件细心的雏森抬起头来问询,怎么了?蓝染把水壶在地上放好,摇头微笑,不,没关系。
雏森重新忙回去,待一会之后她兴奋地从随身的挎包里掏个精巧的发卡子出来,凑到蓝染面前去带着天真的笑,您看这个颜色很美吧,据说在阳光下会变色。是我在外面的朋友寄来的。等我能换了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就看得见了。那时候邀您一块儿去,好不好。
白炽灯光下浅白色发卡的光色流畅,旋转时表面似是水光流淌。女孩儿戴上去定是很美。应该是雏森本来就很美,黑头发亮得分明,即使是像现在齐整的脑后马尾也得体适当。他端详着手中饰物现出微笑来。带着爱和梦想生活着的二十三岁的女孩子,还正当是四处乱跑炫耀美貌的时候。
那一天会有的吧。会的吧。
蓝染回以她一直喜爱的笑容。点头。发觉绿茶已经在杯子里摇曳着开出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