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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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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只存在于他幽明的左眼中,再怎么冷清也是人类的眼睛。可右眼中的绝艳则是把色泽热烈的冰凉刀刃,看着他的时候发现那已不是暗红而是逼人的鲜红。那里明明没有温度,却竟然貌似一朵正在盛放的彼岸花。在葛力姆乔尽力要提醒自己不能再看他这只吸血鬼般致命的眼睛时市丸银已经嘻嘻笑着退回去重新眯起眼来。
葛力姆乔扭头看向一边的白墙,视网膜已浅浅映上了绿色影子。他顿觉一种不快的窒息感。
长官!您果然……
会看不起他们吗。你内心的骄傲和良知,嗯?
怎么可能。我没有!
也是的,乌尔奇奥拉他也是一份子。
长官,您是什么意思?
不错呢,我和他一样。都是拜你父亲所赐哟,那位尊贵的贾卡杰克将军,对了,还应当是位天才的科学家吧?
……那家伙是个惯用卑鄙行径的混蛋,不要把他跟我扯到一起!
银手里看似随意地转着咖啡杯子里的金属调羹,歪头,你这种反应倒是意料之外嘛。其实我们理应感谢他,看起来似乎是他给了我们重生的机会呢。但是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干脆改造了呢真是死板啊,不然也就不用死了,不是吗?
……长官。葛力姆乔抬起头凝视着面前人尖刻的嘴角,沉默片刻之后说,乌尔奇奥拉那家伙因为不能做成合格的战士才被选中成为特别教官这种事是胡扯出来的吗?
如果蓝染是这么告诉你的,那么就相信它吧。银的语气始终是缓和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可以被称作安静温和。
这算什么?葛力姆乔抬起眼睛,再次直视那只灼人红瞳时竟打了个寒战。
那只眼睛里这一瞬流淌过冷艳的烈火。银用食指挑起额前一绺银发缠绕着打圈儿。说,蓝染说的话,你都会相信和接受不是吗?如果我告诉你那是骗人的,你会反过来说我坏心眼吧。
字字逼人。可句子本身听不出来丝毫气势。葛力姆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如他所说,他从未否认过蓝染的任何一句话甚至一个用词。他不知道那就是无条件的顺从和臣服,他不知道他如此骄傲的骨子内里也有如此的屈从性。是,这就是真相。
让我告诉你,因为你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球人哦,所以才无法摆脱对爱的依赖呢。几乎是恶毒和挑衅的语气,在末端时却愉悦地如开个玩笑一样把调子上扬起来。
葛力姆乔用力将空气长长呼出,调整呼吸咬牙报复性地迸出几个字眼,对。因为你不是。
你真的,不是。
我求证了多少年的真相,此时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你的弱点还是你的优势。
那一刻市丸银垂头笑起,啪一声调羹从他手指间落下与杯子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待片刻之后他再抬起眼睛的时候表情无辜一点儿敌意都不带,葛力姆乔,我可不是要和你对立哟。你也不要那么虎视眈眈地看我嘛。这样真不是个好孩子呢。
被愚弄了的怒火唰一下子升起来,葛力姆乔猛地起身手在裤线处捏成拳头,却僵立着没有反驳。
我知道此时的你需要什么哦。你需要力量是不是,更多的,更强大的力量。它们可以让你获得你的蓝染少将的赞赏和宠爱,它们最终让你获得整个宇宙。你需要它们,并且,我需要你。
葛力姆乔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像在看一个怪物,他冷笑起来,市丸银中校。别忘了我可以不服从。
银指指自己肩章,又点一点葛力姆乔的肩膀。
至少你现在还叫我声中校。
肆意忤逆长官。降职是轻的。他从正式军事学校学成期满出来,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所以从今以后,你跟我来。
早晚有一天,你也将踏入那无休无止的黑暗中去却不自知。
你如同从晴好天空上撕了一块儿来染色的湛蓝虹膜,也终会因为红黑交叠的内里灰暗一片。
地球天空蔚蓝。草木开始发芽。山腰那儿已经盛开了各色野花。
这时候住在海边的渔民惊喜地发出吸气声。他们见到了美丽的天火。
白砂状的细雪还是没有莅临以斯帖星。吉良在那儿哆哆嗦嗦地转圈子。辛莎一整天一整天地长久凝视笼罩着地球的白色流水不发一言。后来吉良实在对着满眼的机器人没了性子,找了一天借着点酒劲第一次诚惶诚恐地去和辛莎说话。他琢磨一下还是决定不绕乱七八糟的说了她也听不懂的弯儿。
他问她,你喜欢他吗?我说的是市丸中校。
是的。我喜欢他。辛莎看着吉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我想问你,你是如何判断出来什么是喜欢的?喜欢他的话,你会为他死吗,会为他消失吗。
是的,我会。那些是我存在的价值和义务。她无论身形或者面部轮廓都像极了银,尤其是那双眼睛在脸庞上勾画出的诡异弧度。只是她眼里的坚定与生俱来,吉良这么多年以来所见过的银从不曾有过这种眼神。他怔住的时候又听见她的声音,他是我的主人。
主人啊。你说得那么自然。
吉良唇角划出笑意,随手将端的酒盏里面清冽香醇的液体直接灌进胃里去,酒气和身体里充斥的令人沸腾的热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得到。几分醉意冲上头来,他突然问还有别的吗。在我被市丸中校接来这儿之前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生活的吗。
不,伊鹤。只有生。
……我一直不知道银是如何活的。他好不好。他熟睡的时候会不会做梦。这些是我无法洞悉的数据。我只是在证实着我们的共同生存,无法有更多要求。但我仍旧感激他赐予我和其他机体有异的判断思考力。至少他让我知道世间存在生死。
只是你从未教会我何谓人间的爱,所以我也便不学不懂。
他给了她身体,名字和生日。
他曾在她才出世不久的几个夜晚内彻夜不眠,双手环抱她没有温度的身子一句一句地说话。并霸道地伸出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告诉她你要全部记下来。
他要求她叫他银,尽管那需要卷起舌头才能发出的轻佻音节对机器人来说非常困难。
他是何等狡猾机智的男人。花费滴水之力创造出的人造生命体,却要它们连为他消失都心甘情愿。
呵呵,被一个机器人指教生活和生存的区别实在是讽刺啊。提着的酒壶脱手摔下去翻了,略带淡黄的透明液体淌了一地。吉良倚在建筑物的白色外墙上尽可能将头抬高,喃喃地念他一定会回来实践诺言的吧。
银对我说过,他最后会带我走。
吉良一时愣住,他至少清楚市丸银即使真真假假地在人间慵懒着随意穿梭,总是开无数令人想开枪打死他的玩笑,但是他从不会对无法完成的东西许诺。
你的诺言是什么。
那个,他答应我……
不是。她骤然瞳仁放大,快速打断吉良的话头,用人类的感情来说就像是一瞬的焦灼,被什么烫了痛得抽手似的。她说,你不必说出口。银不想我知道。
葛力姆乔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市丸银那儿出来的。确定的是最后他没拒绝,一定没拒绝。那个男人他就像中世纪的巫师一样冲自己下了个血红的咒。他站在原地发出古怪笑声。军阶,军衔,服从,命令,死亡,父亲,侵略,改造,战争。共同交叠出一个现状。炮火四起,落地惊雷,余烬漫天,死灰遍地,胜者为王。他从未否认过这些的存在,震惊的是因他从未直面这他已笃定信念大步跨入的人间。只得黯红与黑暗两色,他之前还在这腥风血雨中高叫着什么黎明与未来。
在一年以后,葛力姆乔坐在驾驶舱中冷笑着凌驾于别人的死亡之上,清如碧海般的双眼中不见丝毫怜悯。
走廊上不知何时怔立在原地的葛力姆乔突然惊醒过来。对面正远远走来的乌尔奇奥拉手里没了图纸,他素白清瘦的身影在灰白窄路上看起来像某种灵异之物。他看了他一眼之后迅速低下头快步从他身侧擦过去,后者却突然发话,不过一个清冽的单音节,便让葛力姆乔疾驶的脚步如同突然按了暂停键。
喂。
啊,你叫我?
你是谁。
我是谁?你叫住我还反过来问老子是谁?算了大概是刚才,就在这儿我们碰过一次面了。他转过身子,一只手收进口袋里。他从小保留下来站着的小习惯。
以前有没有见过。他问,透明得像块水晶石。
哈,多久之前?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摇头,乌黑发梢微微摆动,置身空气干燥。他接下去说,音色平铺,我新生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影子和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很像你。
葛力姆乔为着这句话微微一震。他皱起眉,随即毫不在意地翻起眼睛答话,是吗,要说这事儿倒是真怪。那我也不怕告诉你了。你啊,是我还在军校那会儿的教官。我的名字是葛力姆乔,虽然以前我跟你说过了。现在你也用不着自我介绍了。乌尔奇奥拉教官。那么就多指教吧。
生是幻境。可你不需幻觉支撑一样能活。亲爱的你百年前便看得明晰透彻这并不是件乐事。
所有机子检修完毕随时待命。军中改造人状态一切正常。浮竹中将对胜利有极好的预感。在会上高层已经下命令预备用俘虏来补充我军战力。所以我们投入战斗时,不必为牺牲多做顾虑……雏森念毕最后一个字时泫然欲泣。蓝染看着她涨满泪水的眼睛,沉默不语。
我不想打。真的不想打。蓝染少将……他们,我跟他们接触过,他们会说话,会笑,有名字。可是,就因为他们遇事认真并且谨遵上级指挥,就这样,他们就不是人吗?
此时蓝染脸上有反光镜片遮蔽,因而眼神温和得像个幻觉。她不会察觉的。他伸出手掌抚摩她柔软发丝,说话的嗓音是她喜爱的温厚安稳,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战斗。现在情况不同了,我清楚之前大肆侵略是地球人的过错。可是现在前来的是复仇者,我们必求自保。雏森,听我说。但是这次,也许有人类为此死亡是件好事,这么多年我们也应受些教训。
她在不自知时将头深深埋进他胸前硬质衣料里,突然因他的最后一句话而剧烈颤抖起来。
直到她双眼被殷红鲜血迷染,她也哽咽着无法说出他曾经欺骗她的证词。只因为她的世界始终距他光年之外。她一次都未真正走进他心中。在温良无害的笑容中,在深不见底的褐色瞳仁中,在断然飞驰的枪弹中。她似乎在失去平衡的大脑中意识到与其指责说是欺骗,不如说自己只顾坚信却从未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