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蓝银]人间》麥旖儿

4、四

　　屋外仍旧是大雨滂沱。蓝染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儿上，奇怪地折腾了一天竟没有一点倦意。于是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烟出来点着，味道很淡。
　　他是位相当优秀的领导者。温和冷静，能轻易令人喜爱并甘愿臣服。即使他实际上心性孤立。过高的野心令他觉得世间的一切都索然寂寥。清醒令人孤独，他很少获得真正的接近。就算他们已将他想象成国王。

　　听见敲门声于是蓝染起身。原以为是那多敬业的浮竹因为那张图纸又跑回来，反而是雏森裹着白色长睡衣有点胆怯地站在那儿，她看见蓝染之后表情有点儿高兴的样子又很快低下头去，说，长官对不起，这么晚了我还来打扰您。女孩儿明明亮亮的大眼睛，手局促着不知道往哪儿放所以一直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其实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军人的料。
　　不要紧，你一定有什么事吧。进来坐。
　　有架敌方的战斗机被击坠之后发现了残骸，我带回去调查，发现无论从结构或者是攻击系统看都和我们的机子非常相似。但是您看它标明的型号，我不敢和其他长官说只能来告诉您。它型号标明的是IG，IG512。而且我还知道……雏森从口袋里掏出来照片，说话的语速快起来，这张是我从浮竹中将那儿借来看的，不到两年前市丸中校回地球时带来的他研制的机器人照片，您仔细看它们腰部的位置。
　　IG512。IG513。IG514。
　　……我明白你的意思。雏森。但这种猜测太大胆了，你不能和别人再提起来。
　　是的。我知道。
　　我会接下去调查。我想军中不止你一人会有这种怀疑。
　　可是是我最早从浮竹中将手里拿到照片求证，然后马上来告诉您的。
　　蓝染看着她先是摇摇头然后轻声笑起来，为什么？
　　雏森果然一下子猝不及防地结舌，哎？因为我觉得……这儿蓝染少将您和市丸中校关系是最亲近的，所以有什么关于市丸中校的事的话，应该先让您知道才对吧？反正，也许是我想多了。嗯，一定是这样。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吧……
　　蓝染不动声色。笑意更深一些，无论如何，谢谢你。雏森。

　　把长程通讯器给我。蓝染对那个四方头部的旧式机器人说，白色外壳。你认得。

　　很快呈递来的通讯器顺利接通时蓝染手心突然生出大片汗珠来。
　　主动联络我，怎么了？
　　已经是IG512了。你手里有多少？
　　被发现了啊，这下可糟了。轻佻带笑的声音听着觉得特别近。
　　你故意只放出一架机子来，提醒我你准备动手了？银，待我做出详尽计划之前，你最好……此时的叩门响声听起来就像炸碎的惊雷。蓝染迅速切断通讯将通讯器压在枕头下面，走过去抓住白色圆形把手向里拉开门，看见一看就是匆忙跑来的葛力姆乔冲自己点头站定了喘气，半晌抬起头来说市丸中校回来了。
　　什么？蓦然的惊悚让他在身后握紧了拳头。脸上表情却别无二致，是吗，那么他在哪里呢？
　　他就在门外。我出门时刚好遇到市丸中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来向您打招呼。这时他皱起眉毛的表情好像未成年的孩子。
　　那好。我出去带他进来。蓝染垂下眼睛回身去拿伞，走出房门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子把手放在葛力姆乔肩膀上，双眼温润的笑意，那么，你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另外，扣子扣错了一个哟。

　　夜风渐凉，冰冷而猛烈的雨水不客气地拍到脸上去。显然那把伞无力支撑如此大的雨势，即使撑着它也湿了一头一身。一枚闪电落下来，似是劈破漆黑天底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条扭曲的河流。太黑的夜加上被雨模糊的眼不容易看到人，所以蓝染看见市丸银在电光下一头湿透的银色发丝时距离他已经很近了。后者穿着的藏蓝色军装几乎要让雨水染成彻底深邃的黑。他脸色苍白得一塌糊涂，仍勾着嘴角保持一成不变的笑容，整个人贴到蓝染身子上去，伸出手臂来环住他的脖颈，低声说，不要伞，可以吗？
　　蓝染左手举着的黑色雨伞遮住了一部分太满的天河溢出来的水。他没有动。
　　我两年多没有见过雨了。陪我站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蓝染。他抱着他的手臂冰冷，呼出的气体却是灼烫。他说话的声音在如幕大雨的背景下极其微弱，令人恍惚觉得，只要一个抓不牢，那声音和那个说话的人就会一同飞向远方一样。所以蓝染怔住片刻后便丢了伞，抱紧银裹在并不很合身的军装里不为人所见的瘦削背脊。
　　他手指触到他突出的蝴蝶骨，一时错觉他要展翅欲飞。
　　不要飞。
　　不能飞了。

　　通讯器你随身带着么？蓝染头发还湿着，倚着门站。银半躺在自己床上，头发上搭一条蓝白毛巾，正胡乱揉搓着满头的雨水时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挑着眉毛俏皮地嗯了一声，说不是的啊，我放出IG512的时候就把它交到我的机器人手里，提前录好了音她只要打开就可以了。
　　你算准了我就一定会联系你，连要说的话都算准了。我该称赞你天才吗？
　　银把毛巾从头发上扯下来摇头，笑得轻松，不过还是计算失误哟。本来我录了很长一段准备的，现在打开它你要听么？不然太浪费我猜测你下句会说什么的心血了啊。
　　蓝染把抽出来的一根烟又放回去，还是免了。不过你这次突然回来还准备走么。
　　我还不知道。
　　你找到的那颗星你一直不对他们说名字，究竟叫它什么？
　　银的指尖在床单上认真描出一颗桃心，语气却是闲闲散散漫不经心的，那个，我一直叫她以斯帖星。
　　旧约里那个王后吗，教育真是周全。什么意思？
　　她很美很性感。不是么。

　　自从市丸银回来之后，整个军营有点像被拆过一次似的那种热闹。他会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茶水中多泡上几朵菊花儿，玩笑式一手敬礼一手端盘地送进浮竹日常呆的大办公室里，听见称赞声音之后总是喜欢天真无害地笑起来。会偶尔去学校给新一批学员亲自做射击指导。会借来年轻兵士的琴弹出几个丝毫不圆润的音来，没有调子的琴音晃动在空气里一会儿就淡了，摇摇头说还是不行啊。然后是他亲自驾驶战斗机的样子，穿梭在飞溅如礼花般的炮火中划出敏捷流畅的线条，橙色的火光退下去的时候就像是大片汹涌海潮。
　　见到他的时候浮竹真的觉得是自己想错了，然后微微松下心来。
　　他告诉自己说那个孩子没理由会活下来。

　　这一年的十二月末终于下起雪来。一只只携着透明羽翼的白鸟夸张地在冰冷风中舞动着，姿态欢愉。抬起头来看到天空颜色灰蓝，日光在灰色厚重云层后面只透出白天适意的亮度。市丸银对着舞姿优美的雪片仰起脸，睁开眼睛，一粒白色冰晶坠入他如同干涸血液般色泽的瞳孔中被迅速灼化，尸体从眼角流下，像颗许久未见的透明眼泪。
　　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极少有如此般朦胧的美感。

　　你需要忘记。清洗掉之前一段时间里出现在你面前的人的数据。
　　开始吧。
　　他每次新生都是婴孩一般赤身裸体地接触着四周污浊的空气，失去自我很多年。也许只是一个注入人体内的复制程序。这就是他的生命，不死的，只要他们存在他便可以永无止尽。一个人无法死去，并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接下来蓝染和其他高官们再一次被介绍给乌尔奇奥拉，互相颔首微笑。这时下一次任务还未安排出来，所以他可以暂时留在基地些日子，处理一些简单的琐碎事务。他的生活由这些组成。
　　走廊里葛力姆乔奔跑得旁若无人，半途遇见抱着一叠图纸低头走路的乌尔奇奥拉时他猛地煞住步子，在对方眼前停下咧开嘴笑，哟一声说，回来了啊，在这儿能见着你这家伙还真不容易。不过既然你人都在这儿了，肯定是做完了对吧。市丸中校找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了，那我可先走了啊。

　　他这么跑过来。停一下，又一样地跑走了。

　　市丸银从壁柜里翻出来砂糖和奶，统统把它们调进面前的两杯黑咖啡里，直到出来咖啡牛奶的卖相来才作罢。已经先坐在待客沙发上的葛力姆乔咳一声，长官，这样好像搞错咖啡品种了吧？
　　有吗？你来试试看好了。他似笑非笑地将白色金边杯子递进葛力姆乔手里，随即突然俯下身子去凑近他，说，看看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