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蓝银]人间》麥旖儿

3、三

　　海边骤然燃起熊熊烈火，惊慌失措的渔民们认为那是天神愤怒而降下天火以示对他们的惩戒。原来不知火的传说只有这么一点点啊真无聊呢，蓝染。市丸银捧着手中脱页了的画册躺在草地上，厚重云层遮了那团炽热的火。他睁开眼睛说，现在知道详细传说的人不多了吧，只了解不知火是个很美的姓氏，还曾是把古代日本的妖刀。我想去看真正的它，去看海。蓝染，海只有地球上才有。我即将到达的地方甚至没有水。
　　就算我们到了海，也不一定能见到不知火。
　　那么，祈祷吧。

　　他们到达了海边，山上有小旅馆。潮水汹涌。已是日落，鲜红色的太阳。海平面周围的天是柔软的橙红。他们感受到傍晚的咸湿海风，并站在风中尝到对方唇齿间缱绻的甜。
　　祈祷无效哟，银。
　　……呵呵。因为神啊，被云挡着就听不到我了呢。
　　云被染成了橙色，那么暖。只有一个傍晚的温存。

　　市丸银睁开眼睛的时候在大厅沙发上，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用和他非常相似的眼睛看着他。她手里抓着白色被单，动作局促。她问，刚刚回来是非常疲累吗，你第一次在这儿睡着。刚才听到你说，不知火。那是什么？
　　不知火啊，那是只有海上才有的一种光哟，听说，如同天界降临下的炽热火焰。
　　很美吗。
　　很美。但它似乎是个传说，我曾经去过海边，但是没见到。非常可惜呢。我想起来了，辛莎，明天我们这里要来一位客人哟。

　　一大早一架灰银色机子落下来，下来一位跟市丸银穿着同色军装的年轻人，抬起头来表情因为紧张有点僵硬，淡金头发几乎遮了半张脸。样子倒是白净俊秀的。他先是喊了声市丸中校，然后看了辛莎一会儿做自我介绍，我是吉良伊鹤，上尉。觉得不够又加一句，市丸中校的部下。说完之后转转眼睛然后摸头发，觉得自己这句说得又像是废话就干脆呆站在原地了。辛莎看着他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连型号一起念出来。转脸问银，我应该如何称呼他？
　　啊呀，你也叫他伊鹤就好了。
　　是。伊鹤，你好。
　　单纯直白的机械思维，但毋庸置疑，她的确是个可爱的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并且是单纯的机械事故。整个部队哀悼一番，并且把飞机工程师连降两级。这件事当然就算过去了。伊鹤，你知道，我们至少到现在为止走的路都一样，我需要你。
　　我只想杀了那些伤害我家人的人。市丸中校。吉良坐在白色长方桌子前，一双手在下面抓着自己衣角。
　　我明白，我愿意帮你。当然在这之后你可以走，随意你去哪里。那么留下来也可以，至少我能保证不会随便利用之后便抛弃你。市丸银托着下巴，笑容绝美并且锐利。他几乎是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明了。让吉良反而有些惊惶。
　　银身上带着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色彩，吉良第一眼见他以为他是他心里的恶魔。他以为他会是何等高贵家族出身才能有如此般冷质心性。事实上也可谓如此。但那个家族却不在地球。那颗星曾经有树有海有彩虹，有各种珍奇的植物和动物。天生银发白肤的美丽孩子站在梦境般的日光薄雾里笑容清浅而优雅。在战争到来之前。第一枚核弹却将他狠狠逼向宇宙空间。从那以后星球一片美景，让化学武器化作疮痍焦土。他一双翠色瞳仁，让周天战火染成骇人暗红。
　　他们得到了，可是又不要了。
　　他发现不止这样，更残酷的还远远不够。

　　尽管现在两个人一同坐在这里，但他们实际上太不一样。一个坐姿慵懒淡定笑容无害，一个抖着手握住热茶杯几乎要把里面的澄澈液体晃出来。
　　吉良伊鹤知道，此时除了市丸银没人帮得了他。这个男人精明、冷淡、寡情。即使笑着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无悲无喜。他已经可以意识到他是颗炸弹，只要想爆炸随时都没问题。从第一次在部队见他开始，那时自己是银的上级。直到一天那银发孩子貌似亲近地贴近他，说吉良上尉啊，我从前见过一个男人，和你有一样的发色和瞳色呢。可惜他已经死了。
　　其实那是个蛊。
　　吉良就这么一点点的看着市丸银爬到越来越高的位置上博得喜爱和信任，自己整个灵魂都让他收得一塌糊涂。银夜晚在吉良寝室里，摆出暧昧姿势凑到他耳侧说你应该死了，然后吉良就傻子似的点头。一架空机子炸了他们骗了整个军队，他被另一架机子扔到环境恶劣的小星球上去，也还傻子似的等那男人传讯。其实吉良到现在一点都不了解银，并且关于他的过去什么的自己一旦问过去，他总是笑得无辜然后说怎么办呢，真为难。其实我不想告诉你。一点欺骗色彩都不带地光明正大地拒绝。

　　近些日子地球战争不断。刚上来的小兵们总是冲锋的，伤亡不断。卯之花带的一队护士成天忙得焦头烂额，救了这个死了那个，怎么都安定不下来。乌尔奇奥拉已经被带去重装了系统然后派回学校去带下一个学员。葛力姆乔几场胜仗打下来直升了指挥官，蓝染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满意是当然的，毕竟他被选中特殊训练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位子。

　　这场仗一打就是一年半。

　　傍晚蓝染在走廊当中跟葛力姆乔遇见，抱着机械图戴起眼镜的少将点头微笑，你已经升少校了吧，多快啊。
　　长官您要看我们队的探测结果么？今天偶然发现一颗新的行星。葛力姆乔表情是邀功的孩子似的欣喜，他接下去说，我认为很快就可以开发使用。
　　是吗。但行星探测这项任务交到银手中就可以了。别太辛苦。我想以后还有更大范围的战争，这么早你要是把力量透支可就不好了。蓝染说话时仍旧带着他温厚殷实的笑意，甚至抬起手去拍葛力姆乔的肩膀，那么我先走一步。
　　呆站在原地的葛力姆乔记起来，银是他年少时蓝染来学校时并一同带来的那位市丸中校的名字。但他现在竟然该死地觉得，蓝染提起那名字的语气为什么怎么都不像是在普通地称呼一位熟识的朋友。

　　尽管大体布局相同，但浮竹办公室里怎么看都多了些清幽味道在里面。甚至十分有兴致地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白色菊花，蓝染敲门进入把一叠图纸摊在桌面上，浮竹十四郎匆忙站起来，他原本披散在肩的柔软白色长发绑成一束，我说啊蓝染你来得这么早，你看看我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
　　浮竹中将真是会说笑啊，您这办公室也需要整理的话，让我们平时都该呆在哪里。
　　这么快就把图纸都完成了？
　　新机子包括内部的设计，您过目一下。
　　不错嘛。浮竹伸出手指点那张图，外观也是，很完美。谁设计的，雏森吗？
　　果然洞悉力高超啊，长官。
　　浮竹笑起来，把图纸收进抽屉里，招呼蓝染坐下回身去沏茶，又好像想起什么来，背着身子手忙碌着说，我们目前战力已经不足，我个人想如果可以调用市丸中校的机器人部队就太好了，还未正式提出来讨论，先征询一下你的意见如何。
　　我没有意见。只要银已经完成了那些机器人，并且，愿意提供支援。蓝染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还微笑了一下。浮竹看着他只是呆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自然的，那种像服从是军人天职般严肃刻板的话只有退役的山本老爷子才会说，严整得过分也不是他浮竹十四郎的作风。于是他缓解尴尬气氛似的咳了声，微微蹙起眉却故作轻松地说，有道理。毕竟现在整个军，跟市丸中校接触最多的就是蓝染你了。浮竹自己也没法彻底清楚，怎么明明是对待下属称呼时也非要加个职称才舒服，除了当面为刻意拉近些距离会直接叫他市丸以外，他那奇怪的名讳似乎也只有蓝染才能直呼得自然而然。
　　是因为他不知道。不，不该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有心存疑虑也就不必不安。

　　那些橙红的光始终围绕着那颗星球升降，一团团硕大的蘑菇云。一切陷入一种深入疯狂的混乱。海里的水被掀翻，树被折断被烧焦，满眼都是干裂了的红。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他们不曾看过战场。甚至有人，甚至有孩子去新奇地触碰那熊熊燃烧着舔舐天空的赤炎，灼痛了之后瞪大眼睛，久久凝视着这团鲜艳的光色直到被吞噬。
　　公元2213年，浮竹十四郎十三岁，他尾随着山本将军用一生心血铸就的强大军队征战。
　　他目睹了另一群人毁于一旦的家园。
　　他们似乎从来不怜悯其他人的痛苦。
　　浮竹转过头去，余光瞥见一团银色正奋力地向他们的机子上爬，是个非常幼小的孩子，这个星球上最后的生命。反正他早晚也会死在宇宙里吧。放他走吧。他闭上眼睛握紧手中的枪，手指颤栗。等再回头去看的时候，那架机子已经不见了。充斥他全部视线的，只有苍穹灌入眼睑的无尽深黑。
　　他决意不对任何人提起。

　　浮竹握紧手中已经冷了的茶杯，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突然就咳得剧烈起来。

　　走廊被白炽灯照得通明，一天都是如此，所以分不清黑夜白昼。蓝染听见闷雷沉重的嘶吼，接着是来势猛烈的大雨瓢泼。没有窗，他无法看到这哗然声响背后的水如何洗刷这染满鲜血的大地。雷鸣剧烈，他想外面定是有不停歇的闪电，那一瞬间的天空是极美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