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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齐王政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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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家宴,但美人今日似有了些什么预感,便穿上最宝贝那套宝蓝色衣服,颈上系圈鹅绒,这是刚入宫是贺家给她的陪嫁,怕在宫里失了门面。美人虽略显苍老,岁月渐渐爬上了肌肤,但风韵犹然在,挽上云髻,绯色依然双颊边,映衬着金丝镂线勾的鸽子血耳坠,黑发间斜插上簪珍珠的蓝点翠,又突觉寓意不好,便缓缓抽出,又端端正正地系在发上,叫了下人确认了数次才放下心来。她拒了下人的粉饰,想着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于是自己描上远山黛,点上绛朱唇,就像是年少时候那般。
铜镜边映出一副美人面。
淑妃贺氏恭顺贤良了一生,因母族军功受庇护而一入深宫,万般君恩荣耀如水抛,倒是宫里寂寞,也早早辨清了帝王谋算——他从未想过让什么将门女诞下龙椅。这一生处处如履薄冰,连情情爱爱什么的都未曾想过,此生最大胆地便是违了圣心,在万般凶险困局中竟生下了三皇子,算是为母族也为自己挣出个盼头来。
齐王殿下筹谋许久,暗兵不发只待一日,她是庆幸孩子如此有骨气有抱负的,但当这日真正来临,齐王向他来表明那决心消息时,她竟期盼此刻永远别再来到。
她意识到自己终究是担心的,或许到临头了,才想儿子若一生做个闲散王爷也好,何苦去做这送命营生。但她万般思索,终究是没说出口。
她儿子的秉性,她懂。
在那些波诡云谲的日子里,遮天蔽日的乌云慢慢悠悠地晃荡。他的儿子性子烈,是宁入荒坟、不饮粗茶淡饭的,生来便要做些非生即死的大事。她便陪着赌,她将他生出来本就赌上了全部性命,赌上了一生,如今不过是再赌上她的家族、她血亲百年来的积累。
她由侍女扶着,身穿年少入宫时那件宝蓝色衣裳,缓缓穿过廊腰缦回,穿过这宫里的每个熟悉角落。这些树木花草才是真正陪了她半生的东西,而非她的夫君、她的帝王。她知道自己今日可能就会穿上太后华服,当然也可能殒命如此,但她行得端正,仿佛并不是缓步走向一个战场,而是一场专为她这一生准备的舞台。
皇家的团圆宴,便在眼前。
晋朝,元贞时代,一代帝王亲手构筑的王朝枷由此渐渐被突破,在裂缝中透进了那日晚霞的光芒。
夜宴选在帝王行宫,距皇宫十七里,与莲花峰相勾连,又有平锦湖做依傍,传说中千年鹿神常在此化灵。大晋初建伊始,高祖便在这里围了地做帝王游览胜地,于是后世帝王巡游、恩幸宴饮多选此处。造物宏大端正,却又不失半分典雅,而远处便是列祖列宗的祭台。这地连秋景都过分偏爱,从飞霞落日时便看得出天气极好,宴会要齐聚群臣百官,因此从傍晚这时便要准备开席,各桌上的玉盘珍馐及各碟小菜美酒要端个上百道,一路酣饮道月上云霄,白玉及霜。
帝王及各高位妃嫔坐在主位高台上,只是今日宫里温家那位静妃又以体弱犯病而告假,主位上单单空了一桌出来。空桌子边便是格外郑重的淑妃贺氏。在殿下,先是皇家的子辈和孙辈,而后便分文武依照官衔高低依次排开,远处是金风玉露,眼下是金杯玉著,场面颇大。厅堂很大,又或许侵占了许多些自然地界,竟是让温景楼这种七品小官都得机会混了进来,一享君恩浩荡。
倒数的指针开始默默转动,一切已然无法回头。
宴会正式开始前,依风俗惯例是要由帝王登上祭祀台,上三柱高香祈求风雨和顺、百姓安乐团圆。帝王身穿一袭正黄色华服逐渐登上祭天台,身边无人相伴。他的皇后早已殡天。
晋朝的第十七代帝王,自十二岁登基,如今已在位四十七有余,自幼在权力旋涡中游荡,又推翻擅权的外戚夺回皇权,一生敏锐多疑,扫平南蛮又与北夏异族,整顿吏治的手段也如斯狠辣,将数百年处于崩塌边缘的大晋基业又中兴力挽了回来。如今舟行至末游,也开始求仙问道、寻求长生不老起来。他面临着最后的难题,就是这万里江山如何托付。他拒绝了刘监人的陪同和搀扶,一人缓缓慢慢地登上这他第四十七次走上的祭天台,身躯却如斯坚定,如同一座永不会倒下的山。
在领着群臣三叩九拜之后,帝王转身,睥睨着所有人,这一次他扫视的时长比曾经的每一次都要长,从近里的侍妾妃嫔、子孙后代,到远处的拜谒群臣、平湖严翠。他沉默地伫立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注视着、看透着每一分,也似乎有着什么预感。
每一秒对齐王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在算。
反复地在脑海里演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种情况,纵有万般自信自傲,此刻也会害怕着那一丝失败的可能。实在难耐,他便扫一眼席上的母亲,一袭宝蓝色霓裳,映衬着母亲年少时的容貌,时间就是在某些瞬间被无限地拉长。
齐王赚钱的门道也很多,虽不全是些正经门路,但仍旧是积累下了颇丰的家底。这些家底被用作暗中豢养府兵和贿赂禁卫,此刻便派上了用场。宴会亭台正是安排在山坳处,此刻在莲花峰顶的兵力正是占据地势优势,居高临下,亭台外也神不知鬼不觉安排了百二把手,连回皇宫的必经路上都铺排了刺客断后。再往外,贺氏作为将门,也私下养了些亲信兵力,此时贺霖做领头,布防了宫城内外。一有风吹草动,便随时派兵支援。
清冷的秋风吹得人刺骨,落叶在月光的鞭笞下瘫软在地上,鲜艳就此被剥夺。守在亭台外的兵人只能缩着腰,一动不动地卧在草坪里。虽已入秋,但靠近湖边,多少还有些蚊虫垂死挣扎,扰得兵人不堪其烦。其中一个普通兵人裹紧他些许破旧磨损的里衣,在心里抱怨了句这样的鬼天气,还有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的那些大人物。他只想拿了报酬回家时给老婆在加顿猪肉,若是幸运还能买点儿小酒。寒风张狂,他松了□□,搓一搓手掌哈一口热气,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点儿——他知道今日的主子看起来十分紧张,这次的任务恐怕非同小可,但这些又与他们这些普通人何干。他只想好好地活着,好好睡个觉。
酒酣畅饮。
皇帝一直没有举杯,不知是身体不适应了,还是另有筹算。谢思衡跟在太子的后排,虽不得宠爱,但依祖制也算是勉强能上桌,但身边还坐着他那视他作眼中钉的二弟谢汝钧。温景楼和他隔得远,在位置最末,倒也乐得自在,杯杯饮酒不停。他酒量极好,和那些雀楼的兄弟们也常划拳助兴,若不是规矩严格,恐怕要坐卧下来痛饮。他虽不醉,但上脸却极快,一双染粉的桃花眼朦朦胧胧地便望向对面远处端坐的谢思衡,见那人泰然自若,似乎丝毫波澜没有,只是同样不饮酒,想着他这合作伙伴倒同帝王心性相仿得紧。只是他旁边那个二弟太惹人烦了,温景楼想着。
出乎温景楼意料的,却是丞相沈鸿全。
他看起来才是整场宴会中最反常的人,刚才同帝王讲话时显了一处磕巴,后来在席间又不断用玉筷夹弄着一片上好鱼肉,就是不放进嘴里去,温景楼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额外心事。而那姚斌姚大人倒是大快朵颐,专挑好菜往嘴里塞,脸上在花楼打来的那淤青也完全消了下去,此刻居然意气风发,或许是想着三皇子一成事,自己便能得道升天,便万般快意起来。
这场夜宴中的人们各怀着什么心思,掀起怎样的波澜,又将为晋朝开启一个怎样的时代,彼时还无人真正知晓。
皇家宴饮也总要有丝竹管弦助兴。那些正统雅乐奏完,便总要掺一些靡靡之音。此刻在庭院背后,便是一组装扮好了的舞女,正准备登台。她们皆是新月眉、秋水眼,勾勒出万千媚态风情,樱唇含笑间染着淡淡朱砂色,穿着紫色纱裙,戴着金钗配饰,在上台前又多番被宫里掌事叮嘱御前礼仪。只是这两列队里,有个女孩儿年纪看着稍小些,跟在队伍最后,款款便掀了珠帘入了亭堂。
“这舞倒是摇曳生姿,别有滋味啊。”席间官爷们互敬着,舞蹈看着舒畅,肆意品评起来。
“听说都是京城里各处寻来的绝色丫头,”一官员又痛饮满杯,应和着:“真真是好手段,不知道能不能抱一二个回去。”
在丝竹声中,舞女们的纤纤玉手轻拂空中,又缓缓扫下,柳枝婀娜,行云流水。两列舞女排着队列,一会儿幻化成绽放的花朵,一会儿又换做落叶,竟将宴席变成幅画卷,舞女们的紫色面纱配着罗裙,倒平添了许多异域韵味。
“若真是异域舞妓就好了,那时便也算我大晋踏马骑行,诛了宵小。”
“你呀,你那真是想要胜仗吗,你那荤心思老夫都不好意思拆穿你。”一老官爷捋捋胡须,嘴上虽怪着旁人,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可不,我这心思就是如此。”两人看来关系极好,酒酣之后更多了些无拘束来,转头便瞧着温景楼:“这啊还得倚赖温家,不过温小侯爷之前也去边疆征战过,那里美女比之我中原,是不是确实别有番滋味啊。”
温景楼此时却无心搭理起他们来,因为他在那排戴着面纱的舞女间,依稀感觉到一个熟悉的人——海色楼头牌晏淮姑娘身边的侍女,小小。
心下疑虑陡升。
按理说这孩子服侍在晏淮身旁,是万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就算是宫里掌事应招了海色楼的人,海色楼的老鸨也断然不会挑一个小孩儿来宫里演舞。
旁边那官员见温景楼没回声,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温小侯爷?”
温景楼虽心不在他们的闲谈里,但也记得他们在聊些什么,只是应付地搪塞了句:
“平分秋色罢。”
偌大的天地之间,月光溢出长廊,天地的光芒温柔地洒在所有人身上。人们在欢饮,神智在朦胧,丝竹演奏出的靡靡音在亭台回荡。
歌舞升平,一派人间佳景,天上风情。
只待哨音吹响。
舞女们在间歇时窈窕着向各位官爷敬酒,而队尾的小个子舞女随着队形变换恰好舞至最前方,正是对着帝王席贴身上酒。
世界在嬗变。怒涛卷过叹息的土地,只留下一地渣滓。
当那小个子舞女突然抽出匕首,径直向着帝王刺去时,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甚至陛下身后侍奉着的刘监人都只能满目惊慌,来不及护着。淑妃贺氏更是被一惊,浑身一颤,花容失色——终于来了,她等着命运的裁决。
帝王本正在动筷,此时神色一变,眼中闪过狠厉,伸手就要用宽厚的手掌挡住匕首。
一道黑影闪过。
金丝线被血迹染红,丝丝缕缕爬上玄色袍子,将本就漆黑的颜色染得更深。
濡湿。滴落。
圣上缓缓抬头,一看是位年轻儿郎的背影,身姿挺拔,立在自己身前。竟是他那个受着太子府百般刁难的皇长孙,谢思衡。
“思衡?”帝王出声,却发现声音苍老了几分。他虽百般筹谋,一生伟岸伫立,知道太多人的生计有赖于他,万里的江山附在他肩头,饶是如此,也难免此刻他有些凡人情绪。像是一位普通的爷爷,出声呼唤着他受伤的小孙儿。
谢思衡个性狠厉直截,将捅进自己下肋骨的匕首直接拔出来,强忍着痛楚和颤抖,与那女孩儿打斗几番。一来是那女孩儿确实功夫了得,不可貌相,二来是谢思衡在千钧一发之际也不忘政坛上的众多人还在底下看着,尤其是太子府那些,于是还忘不了装一番无术的模样。但四五个回合其实很快,转瞬即逝间,谢思衡便将那女孩儿的手绑住,反手又将利刃插了回去,竟是在他伤口的同样位置。
他很注意,没让那女孩儿直接死在利刃下,否则他知道以皇帝那多疑心性,直接了结了刺客性命反而会让自己多受怀疑。
众人皆慌张起来,大叫着有刺客、要人上前护驾,庭外的守军竟是悄无动静。一众人心下一凉,才知道这恐怕并非刺杀,而是预谋已久的谋反。舞女们惊叫着,担心自己的性命,四处逃窜起来,见侍卫久久不来,几位武将赶上前来护住帝王,但来宴会时检查细致,手无寸铁,只有赤手空拳。
宴席寥落。
处处皆是上好的瓷盘和玉杯坠落破碎的声音。秋月照在水波上,被无情地荡漾开,碾在湖心底。
太子诧然。第一想法便是逃,但却发现自己腿抖着未能动半分,于是软下来只能由旁边的侧妃搀扶住。他那长子,刚刚本是恰好上御驾前面行宴饮礼数,未曾想直接碰上这般变故。温景楼远远看着,却心知肚明谢思衡是算好了时间上前的。那人嗅觉太过敏锐凌厉,那小个舞女一出场似乎便有了预料,自己倒是全然不用心忧,于是在满场混乱中还能逮着机会畅快痛饮一杯。
三皇子在那舞女上前时便一直盯着,紧紧扼腕,仿佛是自己在席前亲自刺杀一般。看到不知哪里杀出来的黄口小儿挡了要害处的刀,登时汗毛直竖,想将那小儿一掌捏死的心都有了,一时连脸上的肌肉都削微抽搐了起来。此计不成,三皇子只得按捺下来,也装作慌乱与自己无关的样子,等着莲花峰上还有宫城里外布防的动作。他还有贺家,他不急,此般安慰自己道。
沈相喜茶,夜宴上皇帝刚赏了几壶白毫银针给他,他顿时心里百味杂陈,不知帝王是何种用意。此时乱作一团,他扫一眼三皇子,又窥一眼驾上的帝王,心下打起鼓来。
众人还正慌乱着保护圣上,就听噌地一声,一箭刺破开长空,带着几分韧劲穿入宴会中,竟是正好错开一众哄乱人群,直截定在前排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旁边坐着的人,见这箭就在自己鼻前飞过,又定在自己身侧左耳边上,一时吓得魂魄皆飞走,瘫软下来。一瞧此人,便是当朝太子。而那入木之箭,箭尾竟是绑着跟黑绳。
太子侧妃也是一惊,在太子身边抱着自己的儿子,恐再有飞箭来射伤孩子。在帝王身边的谢思衡朝太子那边扫了一眼,不知心下在做如何算计。帝王便也跟着视线注意到了太子座前发生的事,便提袍一甩,颇具气势地便要抬脚去其座前查看。刘监人上前便想劝阻帝王,却被他摆摆手,示意无碍。
帝王虽苍老下来,但当年毕竟是纵马游猎、射虎而归的地步,甚至意气时还直接下令御驾亲征,在草原上一纵豪情,得胜而归。此时手劲尚大,竟是用粗粝的手直接握住箭柄,将那箭一气儿从木柱里拔出来。
“看来圣上龙体依然康健啊。”群臣小声琢磨着。
帝王一看那箭头,竟是齐王三殿下幕僚的配置,还用铁烙着一个“齐”字,一怒之下将那箭直接用力扔在地上,让群臣看了个分明。
“这箭是你齐王府的配置,”帝王沉声:“这箭头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炼出来的,断无栽赃陷害的可能。”
“先有刺客想刺杀陛下,”群臣此时咂舌起来:“后有流矢射偏,这目标却又是朝着太子殿下去的。”
“这……狼子之心,昭然若揭啊。”三皇子的一些政敌此刻落井下石起来:“齐王殿下,您糊涂啊。”
三皇子慌乱起来,这箭并非他安排,是从哪里来的他全然不知。此时只好跪地狡辩两句,抬个头却发现帝王根本不信。贺妃此时心下已全然凉透,想着儿子安排终究不全,苦了她的贺家亲人也要遭劫难了,此刻穿着那宝蓝色袄子,珍珠蓝点翠也跟着匆忙的动作剧烈摇晃了起来,在她鬓发上快要掉落下来。
淑妃贺氏跪在驾前,与他并肩而跪的正是齐王,此刻一起俯身。
“陛下啊,陛下明察,绝对不是他做的,”贺氏跪着,玉手抓着帝王的衣袍下摆,痛哭道:“求您,求您放过咱们的孩子啊。”
齐王此时已心下决断,定是遮掩不过去了,不如破釜沉舟,此番直接便站起身,与他的帝王、他的父亲并肩而立。
正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何处传来几番悠扬笛声,在乱成一片的困局中竟平添了几分悠扬闲适。群臣正惊讶着这段笛声是何处传来,见三皇子起身,猜测到是给外头伏军发的信号。而此番站起身来,算是他承认谋反了。
贺妃心里一惊,竟是扯着让他跪下,却见三皇子岿然不动,心下便凉透。
帝王深深地凝视着挺身站起来的三皇子,望进他的眸子里。这孩子或许从一出生就是个错误,他从未期待过他的降生,奈何贺妃聪明,年轻时的自己也多有不忍。那时太后也还在世,主事着把这孙儿留下,他想贺家虽有兵权但也并非根深蒂固,不至于忌惮至此,便答应了下来。他几乎没参与过这孩子的成长,总是借着由头说政务太过繁琐。他只在年轻时陪他放过纸鸢,那时的这孩子还没生出什么复杂心性,只是跟在自己身后奔跑着,追赶着,看着摇摇晃晃飞在天上的纸鸢。
后来,纸鸢断了。而自己也再没吩咐人做只新的给他。
三皇子这次也没等到他的纸鸢。笛声结束,甚至又响起一番,却没有意料中的兵马闯入厅内。空气刹是凝结,满堂文武都在注视着,他着急地回头看,竟真的无半分动静。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满盘皆输,只得又回头看向他的父皇。
“齐王殿下,”圣上出言笑道:“在等谁啊。”
一片叶子静静地飘落在他们身前。
老鹤梳翎点水飞,秋月怎堪近金罍——万把算心就这样空恨了。
权势倾倒,如同山崩。
束手无策的无力感萦绕着齐王三殿下,连贺妃哭着求饶的声音都渐渐从耳旁模糊。
帝王气极。一想到自己当年心慈手软,让贺妃生出了这孩子,如今他却百般算计要谋自己的权、要杀自己,一时怒不可遏。那年的纸鸢断了线,如今他的理智也正要断线。伸手便取了手边佩剑,一剑便要朝着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刺去。
贺妃本瘫软在地,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竟冲起身护在了三皇子身前。三皇子就这样看着他的母妃身子缓缓软在了他的怀里。鲜血沾满了出嫁时的衣裳,宝蓝色被染上血红,比耳边那两枚鸽子血耳坠更加艳丽,云髻早已散落。
三皇子真正地颤抖起来,她的母亲在他怀里,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再摸一摸他的脸颊。她在他出生时便已拼上性命,如今在他生命即将走向终结时,又一次护在他的身前。
帝王的妃嫔,后宫的倦鸟,他三皇子的母亲,消散在团圆的月光里。
人们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堆砌起来的力量是否终有一日足以推翻大厦,无人知晓。而他们今日所有的浓墨重彩,也不过是在元贞四十七年里的一个前奏曲,那些用鲜血和性命凝结成的光影,也不过后世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或许是几个词,若有恩怜些,能占据一寸半的长度,史家还要揣度着上位者的喜好去载录。
齐王他这一生或许讽刺,明明是万般成空的一日,却讽刺般地铸就他在后世话本上最传奇瑰丽、最为人乐道的全部。
贺妃在那日便香消玉殒,远在皇宫内外驻扎的贺氏一脉亲信也全部被收缴干净。三皇子则被收押入了大牢,连同他在宴上的那五六个亲眷子女,一同容后发落,帝王又下令连夜去抄了齐王府,一场本是风花雪月、团圆相聚的中秋夜宴,最后竟寥落扫兴至此。唯独这皇家行宫倒是增加了一抹传奇色,后世百姓都口口相传,那贺氏最后是在这平锦湖边、莲花峰上化作了鹿神修炼去了。
整个中都城,一夜未眠。
帝王回到他的寝宫里,也依然想着今夜情境,久久不能平静。贺妃虽不是他原配,甚至当年只是个棋子入的宫,但毕竟相伴多年,三子虽不受他重视但毕竟也血脉相连。如今心里难免多几分怅然。这一辈子来来去去,身边已经走了很多人。珠帘摇曳,今夜帝王寝宫的烛火也黯淡下来。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感伤时候,于是唤了刘监人进来。
“陛下,不知有和吩咐。”刘监人动作轻微地入内,见帝王已换了素衣,却是坐在茶桌边,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茶桌上,正是镂空的小金盒,里面端放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正是那日在丞相面前,刘监人听从陛下吩咐,特意捧上前的“丹药”。
“这小小枣药丸,威力倒大。”帝王自己思索低喃着。
帝王多疑,早准备了这东西,想已假乱真、引蛇出洞。他虽期盼能长生,但也还没糊涂到真去依仗丹药的地步。
“陛下思虑周密。”刘监人为陛下端上些小食:“这是下人们准备的热姜茶,入秋了夜也凉,喝些暖暖身子也好。”
帝王眼下一扫,想着这刘监人不愧陪了自己这许多年,知自己的习性,端起姜茶来抿了一口:“也是那沈鸿全他沉不下气,齐王去找他密谋,他竟然全盘都找朕说了出来。我皇儿啊,举这种大事,却是识人不清。”
帝王哂笑道。
“可不,丞相那日来找陛下,老奴也跟着心惊呐。”刘监人应承着。
帝王也没想到那丞相竟然是和盘托出,连兵力布放也交代了出来,才让自己可以布置反制的兵力,及时清缴三皇子在庭外的布置,让他的笛声信号毫无用处。而自己一时兴起,看那沈相与他那谋逆儿子的反应,还在席上赐了他好茶。只是那沈相此番举动……帝王心下又对此人有了新的盘算。
“只是奇怪得紧啊……”帝王放下茶杯,身体暖了些:“但若就凭个丹药、凭个朕已经体弱老迈的幌子,就能让齐王如此沉不住气?”
“他虽筹谋有疏漏,又野心滔天,但断不至此般妄为。”帝王捻着珠串,凝视着窗外月光,“明日之后再去查一下,他还有些什么瞒着朕。”
“是,陛下。”刘监人将拂尘轻放在怀间,俯身应答。
“等等,”帝王摆一摆手,示意刘监下去,但就在他要俯身退出宫殿时又补充道,“重点查一下半月前,涉及齐王一党的所有官员都出过什么事。”
帝王掌权多年,凭着经验回想,感觉到那一日或许捅出了什么些事情,才让三皇子如此急不可耐。
帝王思及此处,又顿了顿,叹口气说道:“也差遣人去太子府上给那孩子看看伤。”
刘监人允诺下来,恭恭敬敬地退出殿外。早已入了深夜,甚至凌晨的光景已在秋月里渐渐来到。他回到自己屋里,却见一少年正在桌边,拿一只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此刻被他的进门声惊醒,下巴差点磕在桌上。
“干爹,您回来啦。”那少年被吓了一跳,穿着身小太监的衣服还没脱,揉揉脑袋唤道。
“瑾儿,”刘监也年岁长了,熬不了大夜,此刻缓缓坐在椅子上,眼神却清明:“明日你吩咐内阁那些侍从去查查三皇子谋逆的理由,看看他暗地里有什么勾当。陛下吩咐了,要着重查一下……”说到此处,刘监却渐渐停住。
“干爹,着重查些什么?”那小太监问道。
“刘瑾啊,这件事难办,不托你去了。”刘监摸了摸下巴。
“为何?不就是传句话给大人们?”
“陛下既托了我做御前侍从们的中间人,甚至后来还给了我批红的权力,我也便要为皇上肝胆忠心,事事操心才行。”刘监起身看向窗外。
此时,一丝晨曦已然刺破了整夜的清冷与汹涌。这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仍在按原有轨迹不断运行,却又像已然开始脱轨。岁月生息波折,连前进也染上一种无意义的吊诡。
“而有些事,陛下他老人家还是不知道得好。”刘监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