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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所谓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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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燥热渐退,叶子又黄了几许。
温家府邸占着一大块无人去的郊野地,远比中都最高门贵户的集中地伸得开手脚,再往远些还有片林地可以纵马疾驰,温景楼年幼时便最爱在这里拍马,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练得一身好拳脚。
温家偏远,更不像其他官爷广开府门,应集幕僚、甚至结党营私。慎独谦谨,忠烈肝胆,这是襄亭侯家世代保身之计,尤其是家族又多涉及军权和边事。但毕竟温家一脉世代在权力巅峰游走,又总要有些暗自营生,多年从军,又颇爱布施,竟搜集到一批能人奇士。
所幸侯府荒凉又地界大,在府衙地下竟渐渐营生起一座“雀楼”来,尤擅搜查各类信息,甚至卧底潜伏,截杀敌方首领都在所不惜。
雀楼的每一个人,都以身上常佩的凤凰图案为号。
襄亭侯曾对此事多有担忧,虽各族各户都难免养些善武的侍从,但毕竟若让陛下知道的话,也是拿温家来开刀的理由。只是他薨逝之后,全盘便让温家长公子接手。温明裴当日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时竟也没过多忌惮,便将雀楼留下甚至培养壮大了起来,以至于如今雀楼里的大半人手还是当年依附于他兄长身边而来的。
兄长殁后,也只能由温小侯爷担起了这份重任。
一袭暗粉色衣袍的男子,生得容貌却明媚瑰丽,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走廊与密道,悄无声息地来到温景楼的身侧,把一叠厚厚的资料递到了温景楼手上。
温景楼仔细翻阅半晌,又问他身侧来的这男子:“棠溪,消息属实?”
这棠溪原本是温明裴的侍从,自从镇宁将军战死沙场后,他受主子所托,又伴在了温景楼身边。棠溪虽为男儿身,却生得身线曼妙,是足以称之为风姿绰约的地步,又是一双颇具挑逗感的鹿眼。以前一起吃酒时,温景楼就趁着热闹打趣过他,若非跟着温家练了一身狠辣本事,在街上是要被青楼老鸨捆了去做当红头牌的。
不过那时,棠溪听了这话眼神不知为何对了一瞬,温景楼也自知没趣地住了嘴。
棠溪干练,经手雀楼的大小消息,从无错漏之时,因此对于这次的消息,温景楼虽然讶异,却也知道实情或许便是如此——
“只是……您真决意是要和那小皇孙联合?”在棠溪刚知道自己庭审那日的经历时,便皱了皱眉头问他。
他自然明白,更知道自己不能随随意意地就凭空答应了一个所谓盟友。
“这些年过去,你也知我不只那种独断专行的人。棠溪,我虽及不上我哥在你心中的分量,但也知道无论同谁合作,都是要让大家的命都捆在一起赌上的,”温景楼睁开眼,看着眼前人:“那人的行事,定要再好好查明,刨根问底。”
温景楼那晚是这样同他说的。
棠溪干活很快,不出两日,便呈上来了这结果——虽出乎意料,但却也合乎情理。
谢思衡作为皇长孙,或许因为侧妃过于受太子专宠,又或许是母亲在东宫不受宠爱又早死的缘故,他这些年在东宫不仅没有得到长子该有的待遇,反而是欺辱打骂一应俱全。太子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甚至懒得在旁人面前装出慈父的模样,这才使得雀楼的探查方便了许多。
温景楼虽然不了解太子府上的恩怨情仇,可一面之缘便知道谢思衡并非池中之物。
温景楼看着雀楼调查出的消息,颇有几分不落忍,不过是个无母族倚靠的庶子,又被处处针对,甚至连衣食都比平常人家困难许多,能活到成人已经不易。他却还要谋算与温家合作,心性坚忍可见一般。
只是——
这谢思衡若是如此尴尬存在,倒也省得他多费心思周转权衡了……就算是应下来合作之事,也不必担心被人参言上书。毕竟,谁会担心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孙和一个几乎把兵权全权上交的没落武将互相勾结,能生了什么事呢?
温景楼轻笑一声,还是先把哥哥的消息握在手里才是要事。
捏着那叠纸,他凑到了烛火前,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烧灼干净,才继续吩咐说:“贺霖还有齐王那边如何?”
棠溪闻言,复又把一份密信交到温景楼手上。
温景楼一目十行地看了遍,感叹道:“果然。”
那信是关于贺霖将军那日到马圈时异常行为所指。他把这密信重新叠好,吩咐道:“去请小皇孙来温府。”
棠溪没有立刻动作,反而迟疑说:“这样的要紧消息,真的要给那素昧平生的小皇孙?”
他所行所问确实向来尖锐些,不过二人间又足够默契,确实没必要弯弯绕绕。温景楼知道他担心的理由——即使查清了底细,也没必要主动献礼,万一泄露出去更是麻烦。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温景楼笑着,意有所指地点了点那密信:“好不容易探查到的,我拿着也是浪费,还不如送给有用的人讨个彩头。”
“是。”棠溪应道。
“对了。和贺霖这事儿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别交给桃萝那个野丫头。”
棠溪目光闪烁,心下也有疑问,但并不想去言明。温景楼敏锐,立刻便察觉到,直言道:“那丫头使鞭子杀人还可,做这件事情的话恐怕会毛躁些,事关重大,棠溪,从雀楼里挑两个得力的,这些时日要辛苦你忙一些。”
棠溪点点头,也明白确实。只是他看起来还有些私事的样子,斟酌半分,才在温景楼面前问出他一直想问的事情:“小侯爷,那玉佩……”
温景楼默默地凝视着棠溪半晌,直看着那脸皮薄的人轻轻撇过头,目光微沉。
“你也认得那玉佩,是兄长的遗物无疑,哥哥他一直贴身收着。至于它为何会到那姓姚的身上……”温景楼讳莫如深:“我怕当年哥哥在北疆的事,不像明面上那么简单。”
“我去查。”棠溪言语里难免染上了一二分急色。
“不了,”温景楼看着棠溪:“这件事与你牵连甚深,何况你已无力分身。这件事你转告诫光,便让他去做。”
“……是,”棠溪顿了顿,本想再挣扎一番,但看小侯爷心意已决,也不好再驳,只得应承下来。而后转身谢过小侯爷,便退了出去。
温景楼虽生性跳脱无赖,也知现在风声正紧,自己都只能处心积虑,不敢大展什么拳脚。这雀楼本是打算遣散掉的,但却也知他们得力,更何况都是哥哥留下的基业,温景楼也只好小心做事便罢。所幸雀楼上百年经营,能人众多,竟是叫皇帝的眼线都未觉察到半分。
当然,也或许是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棠溪按下密道的机关,一身暗粉长袍走过幽深闭塞的甬道。密道黑暗而潮湿,到深处只堪弯腰而过,他提灯行走,却泰然自若。腐烂和尘埃不断弥漫,这两天的秋雨脸面让这里的味道更加惹人生厌。
杂草丛生。
绝境里生活久了的生物,竟有如此生命力,甚至足以惬意地享受这种生存环境——棠溪想着,自己或也是如此。
甬道一路向下,棠溪似在一圈圈环墙而行。
环形密道后,便是豁然开朗。棠溪向前走着,挑高数层高的地下便是别有洞天,隔间众多,像是街头巷尾生得火热,藏着的都是些江湖义士。许多正是出了任务回来歇息,还有些人在雀楼里办公。
棠溪向前走着,绕过亭廊一路走进最深处。虽有些人摇着折扇注视着他走过,但却无一敢上前,甚至都在他过路时都噤了声。
而他身后的肩胛骨上,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墨色凤凰。
棠溪不方便直接地接触谢思衡,转手便把消息给了那位秦大人。不过半日时间,秦定便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朝霞攀上皇宫的翘脚飞檐,琉璃瓦折射出奇幻的光芒。
又是一日早朝。
庄严肃穆的钟声响起,群臣身披各阶朝服,头戴平翅乌纱帽,立在朝天宫延绵百米的台阶下等待帝王召见,而与早朝的繁盛景象不同的,是寂静的东宫。
太子父亲自是要去的,而二弟谢汝钧近来也得了陛下赏识得了个有头有脸的官职,可以入宫早朝。此刻便只有谢思衡坐在他狭小的房间前,倒也生得清闲。
本来他的院子只有些杂草和苔藓,可秦定也觉得奇怪,这小皇孙一副不甚在意外物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偏偏费尽心思在他那狭小破败的院里精心打理,生生是种出些绿竹来。
“主子,”秦定穿过绿竹小径,向着本在修剪竹叶的谢思衡沉声说道,“温家小侯爷邀您去府上一叙。”
“哦?”谢思衡来了兴趣,没想到那温景楼竟会主动邀约,“哪里来得的消息?”
“小侯爷身边那棠溪传给我的消息,”秦定低眉,“您那日见过的那位。”
“恒林那人有趣,”谢思衡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扫一眼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秦定,“他身边跟着的人也挺有趣。”
“既然盛情邀约,那便随我去会一会这位顾大人吧。”谢思衡掀袍起身。清晨的小院微风吹拂,穿过深绿色的竹叶沙沙作响,有些许竹叶已染上微黄,透着初秋的凉意。
雾气淡淡。
谢思衡做事一向周密,为了不被传出消息,他干脆把相见的时间约在了东宫和众臣最忙碌的早朝时分,正巧他与温景楼如今都无缘参与这例行的要事。毕竟温景楼如今也不是能进宫早朝的品级,只是膺了父兄的战绩,才得以继续住在这侯爷府里。
不过东宫与温府之间的路程并不近,谢思衡和秦定二人赶到时已然是辰时三刻。到温府时,秦定传信给门口的守卫,让他通禀进去,却迟迟不见里头的温大人出来。
谢思衡也不急,只是挺身站在门口,如一株苍翠柏松,尤其是侧面看到的五官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容颜和身姿显然都是一等一的,让门口留守着的另一个护卫小厮心里嘀咕着——这人看来不是凡物,如此丰神俊朗的朋友竟叫他家那不靠谱的主人交往到了,可真是老天瞎了眼。
正走神之际,就听门内响过一阵剑声,衣裳雪白,利剑破空,竟是朝着谢思衡而来。秦定下意识上前去挡,而谢思衡笑着摆摆手,让他靠后,自己上前去比试了几招。他未带寸铁而来,于是只是在躲避,任着来人步步紧逼,旁人惊讶其剑影如风、招式迅速,谢思衡却能看出来他招式紊乱,只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再瞧那来人,正是二人等候的温小侯爷。
“恒林这剑使得不好。”待温景楼玩罢,谢思衡拍一拍身上衣服,又端正地站在温府门前,似乎刚才并未有什么事发生。
“皇孙说笑了,”温景楼笑着将剑递给旁边小厮收好,那小厮一惊,未曾想眼前这人竟是皇族贵人:“剑是君子之器。景楼不像长兄,又不是什么真君子,自然使不好。”
“说笑了。小皇孙这反应速度,倒是极快。”
谢思衡心想,眼前这人性情倒也真如同传言般,颇有几分张狂无赖,他朝秦定看一眼,又回眸看着温景楼:“既如此,小侯爷不将我二人迎进去坐会儿?”
“这自然要进。”温景楼笑道。
温景楼将人引入府中的会客厅,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为他们布置着茶水。
温景楼一看这野丫头现在竟乖巧地在厅中端茶送水,不知那孩子又怀着什么小心思,无奈地笑着唤她:“桃萝,你把茶水放下就休息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是。”回应地干脆利落,那小姑娘转身便走,出了一步似乎想起来忘记给客人行礼,转头行了个礼才又大踏步走出去。
“那孩子恐怕不常斟茶。”谢思衡扫了眼那小姑娘留下的茶杯,见茶水洒出几滴,茶盖随意乱放,未安置在盖置之上,茶拨的摆置也极其随意。
“没想到云旗也通茶道。原以为你这样子的,是不爱茶的,”温景楼倒也不在意,一掀衣袍直接坐定:“不过我这儿惯是没规矩的,那些门道莫说那丫头,连我也懒得学。”
“不知小侯爷今日唤我来,是为何事?”谢思衡似乎无意提及这些,开门见山道。
“自然是给云旗表个结交的诚心,”温景楼眉眼弯弯,也确实没什么规矩,相比于朝中官,更像是江湖客:“景楼虽远于朝野,可也知道重礼之下才有勇夫。虽不至于行个歃血为盟的礼,但到底算是情面。”
令人讶异的是,这谢思衡听着却不觉得半分冒犯,秦定则站在谢思衡身后,依然是那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可这温景楼却一不做二不休,笑着背后拿出一物,放定在桌上:“瞧瞧吧,这可是份厚礼。”
“我本想自己留着,不过转念一想,就将这份礼转赠于小皇孙。”
是几封文书。
谢思衡从桌上拿起来那份密信仔细阅读起来。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眉峰蹙着,目光中汇聚出一湾波澜。阅毕,他干脆直接撕碎了那玩意,直到它成为一堆雪花状的碎片,半个字也看不清楚。温景楼撑脸在桌边,笑看着他的动作,也不阻止。
那密信上自然是棠溪近些日子收集的关于齐王三殿下与丞相、贺家以及姚斌等一干臣子联合谋反的风声和证据。
秦定站在谢思衡身边,看清了些内容,神色愈发严肃:“小侯爷,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您可保千真万确?”
“秦大人自己不也在查此事?何必如此讶异。”温景楼玩弄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又把它们全部倒入烛火之中,才玩笑说:“我便等着小皇孙立大功了。”
“桓林为何自己不用?”
“温家就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也乐得逍遥。我就老老实实当个纨绔,你呢,就好好借此展露一下头角,”温景楼笑看眼前人:“如此一来,或许正和圣上心意?”
“既如此,便不违盛情。”谢思衡明白他言下之意。
帝王多疑,将门势大,本就易遭嫌隙,这也是温景楼如此多年来一直蛰伏佯装的缘故。说到底,这些事情又与温家无关……难得他还真的想到了自己。
本该是他先付出些什么以笼络这位新盟友,对方所谓军权也不过是个空头票,可如今看来,估计实打实反让自己先受了益。
谢思衡顿了顿,知道该如何投桃报李,转念就提及温景楼哥哥的事:“小侯爷托付的事,思衡自也不忘。镇宁将军的事我和秦定自然也继续去查。”
“那我先谢过小皇孙了。”温景楼也懒得真去回应这些虚言,尽管对方似乎真带了几分真意。他微微起身拱手,目光扫到了谢思衡剩下半盏的茶水,便准备给他再添一壶新茶。
堂中的侍女早已被温景楼遣散,端茶倒水的活便要自己来。温景楼不拘小节惯了,也不觉得这是在伺候人,只当是闲谈而已。不待谢思衡发话,便从外间换了一盏新茶,走到在谢思衡的,正要替他添上,不经意间便发觉——
谢思衡颈间靠下的位置,明显变成了突兀的深红色,显得有些狰狞,应当是新添的烫伤。
或许谢思衡也是不想让他发觉,刻意穿了件束到脖颈的黑衣遮住了一切。只是有一小片红色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张牙舞爪地出现在温景楼眼里。
温景楼本可以装作不知,为双方都留个体面,何况对待大多数不甚相熟却又明知危险的人,他也确实都是如此。
互相利用、互相掰掰手腕,甚至或许有朝一日还会互相算计着别被反咬了一口,他才不会去干什么看似热络的蠢事。只是……可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雀楼调查出来的谢思衡那些资料。
若是继续放任如此,可能就是这伤再重几分,甚至烂到骨头里,怕是也无人在意。只是……说不定这烫伤的伤口,便只是他受到的欺辱中微不足道的一种,这伤口的主人才浑不在意。
温景楼突然有些不忍。毕竟他从小长在北疆,看了太多军士们受了伤不及医治,或是自己大抵不甚在意,而陨了性命。
把茶缓缓添上,温景楼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小皇孙脖颈处,似乎是被烫伤了一块还未处理?”不待谢思衡回话,他便起身去寻找烫伤药。
温家武将世家,各类伤药可谓是一应俱全,甚至久病成医,自己也会不少处理伤口的法子。他根本没费什么功夫,便拿出了上好的药膏。
温景楼到底饱受着爱意生在侯府里,虽然后来遭了变故兜兜转转一个个亲人都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却在他心底里到底留了许多分温情。
更不想……
人可能一瞬之间就消失了过去,他实在体验过太多回。尤其在且歌前线时,早上挥挥手朝自己告别、送自己去找教书师傅的吏卒,晚上回来可能就是一具插满利箭的死尸。
见惯了许多事,反倒让他更加珍重。
谢思衡愣了一瞬,低头去看自己的脖颈之间——不过是一小片微微的红暗色,竟然就这样被人发现了。
今日晨起之时,他被侧妃叫去奉茶,不知哪里惹得她不快,一杯滚烫的热茶直接泼到了身上。想着拜访温府的时辰也快要到了,不想做那背信弃约之人,他干脆直接套了一件领子高的外袍,想把那烫伤的地方遮盖住。想着这一路上连秦定都不曾发现分毫不对,却没想到没能逃过温景楼的眼睛。
他瞧着温景楼递过来的伤药,心里却反倒升起一种略微的自我嫌恶。
想必温景楼早已知道他是如何忍让无能的一个人,分明在太子府中如猪狗一般,却也不曾反抗分毫——如果作为互相倚靠的盟友,怎能让他再愿意相信自己这样无能的人?
可温景楼哪里知道他怎么想,见他迟迟不接自己的伤药,也觉得这人实在不像会照顾自己的样子。干脆是亲自俯下身,细致地把伤药涂抹到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
他的指尖微凉,又沾着冰凉的药膏,敷在谢思衡的肌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温景楼轻轻地抹开药膏,待那微凉的膏状物在自己指节与那人的脖颈处微微晕开了些许,才又抬眼继续玩笑道:“温某总不方便扒了小皇孙的衣服……剩下的伤口,就要你自己回去处理了。”
他递过来那伤药时候,谢思衡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怎么事情便突然演变成了这样——
温景楼与他,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远称不上是什么亲近关系,却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虽根本不是什么真的亲近的地步,但于他而言,竟是弥足珍贵。他自己不过刚刚及冠,温景楼又虚长他几岁,许多事他不过略带强撑着算谋,可此刻是确确实实地怔愣了两分。
这人……温景楼瞧着这人脖颈处微微泛起的红晕,自己的指尖似也被烫了一下,登时收了回来。此时方才意识到他动作于常人而言的越界,不过他这几年流连花丛惯了,又多与各种友人兄弟亲昵,方才觉得无碍。
看这谢思衡仍像个木头似的依然是无什么反应,也自觉无趣。他撇撇嘴,摆摆手,直接把剩下的药膏给他塞到了怀里说:“懂了吧,日后就这样多抹抹。”
看着谢思衡手上握着自己塞过去的东西,温景楼又忍不住啧啧两声,半开玩笑地逗弄说:
“云旗这样漂亮的肩颈,可不要美玉微瑕令人遗憾。温家也只剩下这些还算好用的药膏了,你每日敷上一层,不出半月,定然恢复如初。”
一瞬间,谢思衡闻到了药膏的清香,似乎还有温景楼的温度和气味——好像是因为温景楼的发丝略过了他的脖颈。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药膏,过了一瞬才低声说:“多谢温小侯。”
“何必多谢?”温景楼一愣,复又笑道:“齐王之变,恐意在中秋。小皇孙的戏码可演得啊足够精彩,我这份厚礼也才算是物尽其用。”
谢思衡知道他说回了正事,轻轻点了点头,侧身问他:“那时,桓林会去吗?”
温景楼虽已不是高官,三年前因为屡次迟到、怒目犯上官被贬,前年又是因为游于妓馆、耽于淫乐纵情而连降两级到了太仆寺里。可景头不长,太仆寺丞一职没做了多久,不知怎得又犯了何事,又往下贬了二级成了个协领。
但中秋夜宴,算待了几分帝王恩顾之情。莫说什么百官臣僚,便是四大国公、诸位王侯及其满门嫡传子嗣都得了恩惠,温景楼也得了这个利,算是有机会能御前得个恩顾。
他手上微顿,抬起一双桃花眸来看了谢思衡一眼,笑着点点头说:“有热闹可看,我为何不去?”
“好。”谢思衡沉声说,却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窗外,晨起时的那些清凉气是早已经散尽了。午后燥热的感觉在初秋还尚有些反弹,但蝉鸣声却已无力阻挡气候的重压、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人们都说,秋蝉的寿命到中秋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