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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府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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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齐王殿下的意思,陛下是……”
乌沉香的袅袅气息从那镂空雕着珍禽与山峦的薰炉里漫漫溢散开来,来客品一口茶,正是王府里上好的太平猴魁。本是万般尘缘皆消的情景,却勾得此间人物凡心纵起,丝毫宁静不下来。
“那京府里的姚斌姚通判通传给我,咱们改米斗的事儿恐怕是被捅出来了。那姚斌虽不成大器,但这些事儿上倒还有些小聪慧。”三皇子品着茶,却微微皱着眉头:“但这事儿里头最重要的,还是那温家小子当众闹出来的。”
“温家?那襄亭侯府?”饮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摸了摸胡须,一看竟就是当今丞相沈鸿全:“当众……这事若闹大了,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我担心的正是此事。”齐王沉声说道,浓眉如峰,凝视着对面坐着一同品茶的人:“就怕是皇上已经知道了米斗的事,起了疑。”
“圣上万般英明,行事果断,却是多疑心性。私改米斗一事涉及民生粮食问题,何况还是恩泽救济的粮,”沈相叹了口气:“以前做手脚时,是笃定了无人敢越我们的耳目上报此事,闻陛下之耳,此番若是真被察觉……确实非同小可。”
“齐王殿下,不知您想如何筹划?”
香烟袅袅。
世间庸碌,是在为哪般奔波——土地、强权、金钱,亦或是无数信徒的臣服。无穷尽的欲望纠缠着线,牵扯出畸形的人性,引着人们忙忙碌碌、谋划算计,也将这片国土拉入不可知的变局之中。
齐王笑着,似乎气定神闲。他默默伸出手指,把玩一阵手上的玉扳指,勾出茶杯盖子上的把儿,轻轻将它举起,不发出一丝碰撞的声音,而后又直接将它“反”过来,掷地有声地放在茶桌上。
他接着用手指点点这放反了的茶杯盖边,抬眸看向丞相。
“沈相既曾与我一同做了那许多事,多少也算同我、同贺家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到这最后的关头,许也由不得您选同不同我一路了。”
沈相也浸淫在官场上大半辈子,一直游走在权力的至高峰,很快便明白了这骄佞的三皇子殿下是哪般意思。他心下一颤,知道这事若做不好,恐会要了他全家性命——
谋反。
齐王笃定,梦斩金龙是上天示意自己时机已到,而他当功成。
晋朝百姓大多都忍受着平淡或艰难的生活,从出生的一刻到回归去土里,扛着重压走过迷蒙的一生,最后留不下什么印记。但像齐王这种人,一出生来便不公允地、注定要获取更多,因此也会去追寻更多,最终在史书上留下或浓或淡的一笔。
沈鸿全没有选择。
他知道之前因贪欲或是无可奈何,与那三皇子共同做了太多腌臜事。那不是询问或请求,他笃定若不答应下来,休要说日后失败,就现在自己拒绝了他,难保这行事毫无顾忌的三皇子隔日就找人要了自己性命。沈相也终究只能点点头,先给三皇子肯定的答复。
“殿下,”沈相继着幽幽地说:“陛下叫您过去面圣,当时臣亦在场与陛下手谈。您说您顾及皇上那番话究竟是何意图,还亲身去了趟太子府探听虚实,不知结果如何?”
“太子那夜是一副怪模样,一直说他那两个儿子,明里暗里恐怕都是在暗示本王什么。何况父皇那日看着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硬朗,恐怕……也是多有思虑。”齐王谢昭凝着眉头分析。
丞相沉声,竟也是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对齐王说:“陛下那时……似乎咳疾严重,甚至咳在了那帕子上些许秽物,略有戒备得抬眼扫过老臣,便塞给身边那刘监人。”
“刘监人也是奇怪,”丞相似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目光闪烁:“王爷走后,他竟拿出……拿出一个小金盒来,里面是暗红色一药丸给陛下服用。陛下眼看着或许依赖那物,药下去几分,竟也不咳了。”
“暗红色药丸……”齐王思虑起来,乍然惊道:“你说父皇吃的那物,会不会是……”
丹药。
两人都没说出口,却心知肚明。
当今圣上幼年便已即位,如今在位算来已近有四十七年,皇长孙若再年长几岁都是能为他抱重孙子的地步,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连带着原先英明神武开创一代中兴的手段,如今也耳不清目不明起来,耽于美色,却再不闻川南洪灾,也不见北边战事,天下诸般皆入颓年。早有传闻说帝王身体年长抱恙,如今莫不是已然要靠丹药吊着性命的地步。
“帝王若……”齐王陷入了深思:“名正言顺即位的可便就是我那兄长了。”
太子只是凭了嫡长子的名号入的东宫,其无能无道的名号其实早已在朝野间传了多年,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些什么“可以守成”、“可以垂袖无为治”,甚至也算是别人家对他的讨好和夸耀。众人皆心知肚明,甚至有些谋士幕僚还暗自劝各家皇子早生经营。
“沈相贤德,自然也想着,这天下,是绝不能交到昏聩的人手里。”齐王笑着:“想必父皇他也会这样认同我的,不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茶盖放回茶杯之上,用了些力道旋转着,似乎要将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杯上,发出些碎裂的声响。他其实继承了老皇帝年轻时的个性,发了狠犯了疯便无人能动摇,这或许是流在谢家血脉里的东西。
“殿下多年筹备,如今千钧一发了。”沈相其实担忧众多,但也只能陪着笑应和道。
“我的母族贺家,虽不及温家的军功赫赫,也不像先皇后那样位居正位,但好歹也是武将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也到可用之机了。”齐王说。
他知道当年母亲入宫,也只是老皇帝牵绊军权世家的手段之一,老皇帝从没想过让这几个将门女真产下什么皇子,但贺家当日终究也没到被万般忌惮的地步,而母亲又手腕精明,竟是真在万般凶险中孕育了他,如今叫他的筹谋得天独厚。
上天叫他这种境地里都能平安长大,便是看中了他天日之表,要成大器。不像他那昏聩的大哥,连自己儿子出去是干了件什么大事,都不屑于察探一番。
“不知三殿下打算如何铺排?”沈相问道。
“中秋也快到了吧……”齐王笑着:“那不如就让父皇再享受一次天伦之乐好了。”
熏炉的烟依然环绕着,似乎一切都未发生什么改变。人心本就浮躁,又怎么能怨香薰未起到半分静心的作用。那日的丞相府,三殿下秘密前来,两人畅聊了大半日,及至后来连许多细节都规划好了——就连其中的用人与时刻点都细致入微。
这是赌上性命的大事,没有人敢放松半分。
两个当朝最大的当权者之一,便这样画着未来,一幅描绘中的广阔图景将二人缠缚其中,像笼中之鸟,再挣扎不得半分,只能越收越紧。
只是可惜,谁是操线人,谁又是猎物,无人能说得清。
将三殿下恭送走后,那五折檀木屏风后缓步出来一女人,着一身锦绣白裙,捧一本晦涩古书,长发柔顺及腰,眉目间却尽是淡然。
“爹爹,”那女人出声唤道,音色竟是清清冷冷,飘然不入凡尘,在过分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更显淡然:“您真要答应那人不成?”
原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千金小姐,沈郁之。
丞相所出的子女本就算少,在寥寥几个后辈里却无男儿可用,唯这一女似得了什么庇佑,具了一身古今经纬之才,早早拜了位外人难得一见的名师,个性沉稳练达,甚至书法都在柔婉间隐有一片豪情,于是自然也得了相爷万般珍爱。
“无可奈何啊。”沈相叹口气,摇摇头。
他本是想做些纵横权柔之术,可奈何一脚踏深。虽然他也在侥幸地想着若三殿下真能一登大宝,自己那些无能的后代儿郎便也可一生无忧,自己也不会在这朝代兴替间被滔滔江水卷下去。
沈郁之腕间白玉钏微响:“爹爹,时机尚不成熟。”
“如今去争,便是先出头的椽子,讨不了好结果。”郁之抬眸,缓缓吹着沉心静神的乌木香:“此番行事,定要留好后路才是。”
“后路……”沈相摸摸胡须,默默想着。
他其实还算欣慰,因为他所得意的女儿就恰恰好言中了他如今的想法——确实是时机不对着急了,确实该做些什么后备。
可……他该如何做?又投于谁才好?
这些人筹谋算计,思虑万千,却都没注意到相府梁上,一只雪色信鸢停留许久,到此时才展翅飞走。
只是那信鸢腿上,并没有绑着任何红绳。
信鸢展开雪色的翅膀,抖落两片羽毛,在中都城里遨游。飞过无数官爷和侯爵的府邸,雕梁画栋万千锦黛,也飞过沿街求个生计、煮些粗米硬糠的平头百姓,再往外便是万亩良田。那些田间地头上皆是背朝天日的人们,只是近年来收成却越来越差。
温府在城北边,远离以皇宫为轴的富人府邸一代。襄亭侯家世代在外征战,只是偶尔才能得召回京,赶着早起上朝的需求便也少了很多,侯府夫人当初又多喜安静,不好和他人争抢些什么,便也乐得在城北靠近郊野的一带扎根。
信鸢从空中飞落,便入了这襄亭侯府之中。
“三皇子……”温景楼摸摸肩上的信鸢,挑起些鸟食朝空中扔去,那信鸢便衔着食扑腾几下翅膀绕着温景楼转几圈,便去了远方。
可白鸢的雪翅之下,不只他一人为此事奔波筹谋。
一人戴着白色斗笠,将面容掩在其下,就这样默默地出了相府。斗笠之下,正是刚刚还居于深闺之内的丞相女沈郁之。
她不叫婢女搀扶,装作一男儿模样便往十字花街匆匆而去。
那是在中都城里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之一,市井小贩和云游行商常汇集于此,叫卖之声络绎不绝,隔着几条街外便是达官显贵在都城内核的府邸,尤其是隔着一条街的唐坊,文化底蕴浓厚,翰林院、太学堂和朝中几位重要的文臣宅邸皆在此处,若再往外,还可望到宫城里几座最为高耸的建筑。
当然,十字花街最为闻名的,还是街末转角处的那座被称为“海色楼”的妓馆。沈郁之交了银两,便踏步进了这风流男儿才喜欢的场所。
头上戴着金色凤凰簪的嬷嬷登时就笑着迎上来,嬷嬷老道,扫上两眼就知她真假,却也是老道地并不点破,只说了句:“公子,奴家给您包个上好的观景厢房。”
海色楼不仅是淫乐之地,更有许多达官显贵在此商事,算是信息流通最快的一条门路。因而也多有贵客来此观瞻打听,嬷嬷自然明白。
沈郁之推开那厢房的门,就闻一阵秋日清爽野旷的气息,倒是闹中取静,别有一番清雅滋味。她身穿一袭白衫,便观着这楼里诸事来。
三皇子谋反,欲在中秋。
这些日子又有风声,说那皇家正为中秋夜宴上的献舞女而满城搜罗。可若是舞女之最,自然是要在这海色楼头。沈郁之饮了口茶,猜测着齐王心意。
就见那所谓倾国倾城的绝艳美人上了台,一曲歌声意,便赢得满堂喝彩。相府长女就淡淡扫过那美人的身姿,似乎颇有几分动人。紫衣翻飞,笑魇惑人,冷艳一笑,浑然不似旁人般捧着贵客,反倒像拿他们当掌中万物,而自己才是天降之姿。
“那位是?”沈郁之开口,问她身后的婢子。
“小姐,那人似是当今海色楼的头牌,晏淮姑娘。”那婢女在后头为她上着茶。
“晏淮……”沈郁之虽念着这人名字,但理智却将她的视线推及到这头牌身后跟着服侍、伴舞的小女孩子身上。
那女儿似乎还未长成。
但看舞技来说,似乎不佳,反而舞间颇有几分硬朗果断之姿。
沈郁之又稍稍一侧目,见台下目不转睛看着的那人,不正是当今的齐王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