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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斩金龙 ...

  •   温景楼早已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谢思衡了。
      总归之前和他完全称不上并不熟识,至多也只是略微听过这小皇孙的名姓。这人据说是个不受宠的长孙,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手腕,不知布个局循到自己头上来做何事。
      温景楼难免产生了几分好奇,是兴味尽起,主动开了口:“说吧,什么事儿居然让皇长孙殿下如此处心积虑?”
      “温小侯聪慧非凡,看来外面那些传言到底水分不少。”谢思衡瞧着眼前的人,面如冠玉,丝毫不似受过边疆风霜冲刷,若非他细细调查过知道他自幼时常住在燕州的归丰、且歌二城,还真要以为此人是中都城里养起来的温贵子孙。
      “我这里有个交易,只是不知温小公子意下如何?”谢思衡一笑,谢思衡一笑,从怀里拿出半截红绳,上面绣满精致的暗纹,隐约可看见一个“温”字,只是常年风雨洗刷,已有些许褪色。
      “你……”温景楼见那红绳,本是放松着的眉头也微微一紧,竟多了几分正色。他抬抬头,对上这个比自己高上半头的男人那目光,见他正色,却无甚刻意释放的威压感,是垂下眸子一笑:“好吧,小皇孙细说来给我听。”
      那红绳不是别物,正是温家长公子、当年名满天下的镇宁将军温明裴随身的物件。
      哥哥当年养了一批雪色信鸢。
      这红绳正是每只信鸢右爪上都会捆着的物什,只是当年那批信鸢早就随着四年前哥哥的身死而尽数销声匿迹。如今竟然重见天日,还落到了这皇族人手上,恐怕……
      “小侯爷或也猜想到,镇宁将军当年的死因,恐怕并不像明面上所谓战败牺牲那么简单。”谢思衡沉声。
      当年那木提音战败,祸及整个甘州纷争地,使其悉数落进乌孙、柔然二部的口袋里。哥哥不仅再没能回来,还白白担了战败之过,辱了一直以来天才将星的名号。
      温景楼没有言语,不过手里握着那白玉折扇的手顿了些许。
      他本就是该握刀持剑的手,而不该把玩如此风雅之物。
      “我手里握着温将军的情报,这条红绳便能明证。还有小侯爷心心念念想要的那枚玉佩,恐怕也是镇宁将军的遗物吧。我亦会叫秦定还予你。”谢思衡转过身,瞧着那扇绣着象征公正威严之象的獬豸屏风:“这条线和皇家有紧密的关系,而在这皇室里,我是唯一能帮你接近真相的人。”
      温景楼沉默不语,他说得确实如此。
      温家世代忠良,五代将门世家,出了九位大将,虽手握重权但绝无一丝苟且之心,一个个都以赤胆守疆土,血洒疆场,不问牺牲。而他的父亲襄亭侯一生韬光养晦,事事如履薄冰,知道当今圣上多疑,总记得采取明哲保身之计。
      就这样安稳权衡了数十年,本来以为一切都能平稳地继续过下去,可谁料北疆的乌孙界又挑起了战争。只可惜镇宁将军在燕州虽然是一代名将,终究还是保不齐身家性命,消失在了漫漫黄沙中,再也寻不到他的一丝踪迹。
      谢思衡稳稳地盯着眼前这人:“温家这一代,镇宁将军惊才绝艳,只可惜……”
      “只可惜树大招风。”温景楼接话,无奈地笑了一声,合上了白玉扇:“哥哥当年只是一腔碧血丹心,处处筹谋却也逃不过去。”
      谢思衡这人做事直接果断,又洞若观火,处处戳着他的最痛点来。
      当年温明裴如流星一般陨落后,温家大势也如山般倾倒。而温景楼本是官居四品,如此年轻本也算是前途无量,只可惜小错不断,连番遭贬,便可惜再无人能继承襄亭侯的封号,侯府也只成了一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这样想起来,我可真是家门不幸。”温景楼笑着摇头,调侃间不知带有几分真情实意:“怎么,小皇孙说起我温家来,是交易的条款里还有帮我这襄亭侯府重振一条不成?”
      “这要看陛下的心思,你我怎么能决断呢。况且……”谢思衡凑近了几分,凑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小侯爷不是故意的吗?”
      装疯卖傻,让那个多疑的皇帝老头放下戒备。
      温景楼确实是笃定,皇帝不敢也不想把温家彻底铲除个干净——毕竟自己家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但他又想让圣上放下戒备、保全性命,思来想去,只能是让自己本该这建功立业的热血年纪里装出一副萎靡淫乐模样,让他觉得温家再无出挑后辈,来避下风头、松下防备。
      温景楼的耳侧传过酥麻感。他笑笑,自知是落在了别人的筹算里,直视着眼前这人玩味地说:“把别人心思猜的如此透彻,怎得?若我今日不应允,小皇孙便真要叫那刑部的秦大人关了我下狱再不得出不成?或者……”
      “皇长孙殿下啊,您在太子府也是这般锋芒毕露?”
      谢思衡是估摸到这人应当像个狐狸,却没想到如此能反嘴咬人,一口就扑到了自己身上,说中了他心中事,却也只笑笑不置可否。
      “小侯爷尽可试试。谢某虽没这样的本事,但可担保不准秦大人依照律条做出何事。”他低头直视着那人的一双桃花眼,补充道。
      “那好好说吧,小皇孙为我铺排这些引我入局,”温景楼懒得拐弯抹角,何况这人目前的态度和能力到底也是伤不了他几分,于是直白地问道:“小皇孙想从我这里落着的筹码是什么?”
      谢思衡见此,也敞开了说,不再弯弯绕绕——他直视着温景楼,坚定而郑重地说:“我要一个可以打仗的温家,永远站在我身后。”
      朝野间其实都知道,温家死而不僵,手底下的军权实质上并没有能完全收回,甚至在边疆,依然还是当年只知温家、不知帝王的地步。来找他做依傍,虽不是那些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的首选,却也是一个不错的后备选项。
      尽管,他面子上看起来实在不靠谱便罢。
      “军权……你要军权。果然。”温景楼呢喃道。
      “如今大势,风雨欲来。我可以保你平安无恙、快快活活地留在中都,而不是在哪间牢狱里,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无能之辈做任何事能有什么额外用意。”谢思衡说:“更何况,我手上还有你哥哥的消息。我保证,除了我,没有一个谢家人能再做到这一点。”
      “何况……你不是被那姚斌、还有他背后的贺霖大将军盯上了?”
      洞若观火,威胁与利诱并举。
      温景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思考这场交易的价值,也在盘算这人到底能有几分可靠。
      这谢思衡不过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孙,怎得胃口竟然这般大?居然张口便是要军权……
      或许放在十年前,不,仅仅是五年前,温景楼可能都会对少年的野心抱有一种路遇知音的感觉。可此时此刻,他能做的、想做的只有守住温家、安稳度日。很多时候,他都无法再做到拿一整个亲族的命去赌,若说还有其他野心,便也只是想查清楚哥哥的旧事。至于军权,已经不是他愿意或者说敢于去争夺的东西了。
      可他终究敌不过本性。
      一条危险的毒蛇绕在自己的脖颈处,说要与他合作交易。而他也是常年剑走偏锋的人,竟是不觉有他,甚至可以感知到血液里竟有几丝沸腾与兴奋——送上门来的得力盟友,用了便用了,顺水推舟而已,他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归根到底来说,他现在所能得到的东西是实实际际的,而这小皇孙所要他担保和付出的东西,却是那般虚无缥缈、远在天边。
      温景楼思索半晌,还是点头答应下来。总归先把哥哥的玉佩和线索先握在手里才是。至于之后争不争的,那还不是由他?
      温景楼这头算盘打得响,可谢思衡也不是好被算计的,自然能猜到几分这人的心思。可这人已经应了下来,不管是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到底是没有直接拒绝了自己——这就已经是他想要的答案。
      至于更多的,日后慢慢来便是,他熬得住。
      谢思衡不能久留,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把那红绳和玉佩一并交到了温景楼手上。
      两人指尖短暂触碰到了一起,而后便迅速分离。本以为这交易便要落下帷幕,只是当谢思衡准备离去时,却听到温景楼猛然来了一句:“不过小皇孙啊,算起来你今年是不是也该及冠了。东宫那位太子爷给你取了个什么好字啊?”
      “云旗。”谢思衡回头,看着他说。
      “乘回风兮载云旗?旗者,权者之帜也。”温景楼得了那两物件,本就快意,此刻更是多了几分趣味,眼角笑意更浓,调侃他道:“你说太子这是何意呢?”
      “不是太子取的。”
      “嗯?”温景楼一怔。
      “是宗人府要上碟时候,我随便给自己取了一个。”
      温景楼惊讶了一瞬,转念一想又念起来传闻中这人在太子府里的处境,随之又坦然起来,不知带着几分和善安慰地说:“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
      “那便交换一下,小皇孙日后也可以叫我温恒林。”温景楼笑了一声,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就朝着这人背影望去。
      谢思衡眸光一怔,眼看衙外的辉光顺着尘土便扫在了这寸空间里。只有二人独处,他能看到些微茫跳跃在那人弯弯的眉眼之间。
      他轻咳一声,转回头,径直踏步离去。
      许多羁绊自此时此地牵扯而生,许多重迷雾的答案尚待他们去解决——为何那贺霖要伪造批红、那般怪异地来提马,为何这姚斌要故意地刁难他,为何齐王三皇子又莫名其妙地来太子府上饮那一遭的酒,而那被改了的米粮量斗背后又是如何?
      这些大人物究竟在想些什么,中都又要暗起何种风云?
      当今的元贞帝,早已稳坐皇位将近四十七年之久。
      他自少年时便登于帝位、亲掌权柄,大半生都消磨在天子位上,甚至赴滇地亲政异族、中兴谢晋,功绩无有人不夸耀。只是再过庞大的巨轮行驶到了晚年末路,也多少沾起些暮年萧瑟之感。
      就如同今年,这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阴冷秋雨。
      其实他们所求的答案,多多少少只是孕生于齐王三皇子在多日前的那一个梦里。
      那天,雨一直在下。
      危险在此蛰伏,初秋清凉萧瑟的气味刚开始酝酿,在时间的催促下染上了斑驳的痕迹,纷乱的叶子拥抱着大地,被雨水打湿。
      齐王谢昭抬头,就见一金龙腾飞于檐上。
      那巨龙盘旋于自己头顶,须髯飘忽,金鳞盖体。抬起龙头一声疾呼,便唤了风雨而来。疾风骤雨降世,而它则腾霄而去,眼射金光,吞云吐雾之间,乘时而变。
      天地间一声闷雷。
      三皇子谢昭低头一看,见自己手中正有一只散着金光的匕首。不知哪里来的气韵,他不由自主地便攀上翘脚飞檐,与那金龙直视。
      那金龙就这样与他对视,盘游近一些,龙髯都扫过他的额角。若是它再往前一步,张开龙口,似就要将他吞在口中。
      没有思考的,他将自己手中匕首就插入那龙体之中。他被自己的动作一惊,退了两步,抬头一看就见自己的匕首已插入那金龙的腹下。那龙仰头一嚎,剥出玄色龙筋,散出漫天暗光,连他所站立的飞檐都颤抖了几分,飞身翻腾几许,就遁入了潜渊深处。
      天地裂变,雷雨晦冥。
      惊醒。
      三皇子却已出了浑身的汗,他一边叫进来小婢,拿来手绢擦汗,一边思索着。倒是个怪梦,应当别有所结,只是那五趾金龙……难不成是指代当今圣上?
      金龙若死,可是不吉之召。
      可梦刺这金龙的却是自己,这吉凶之寓便另当别论了。
      他正坐在府中反复琢磨着此事,甚至考虑要不要请个高明的道士来解解他这异梦所谓何如。那宫里头就传来了急讯,说圣上叫他去明政殿议事。
      脱了梦中的翻江倒海,现实里却也是不停下着秋雨。
      微弱的雨滴,只是堪堪需要打伞的地步,却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每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各怀鬼胎。他踩着满脚的泥泞,拍一拍玄衣上的雨水,入了皇家书房的内阁,向里面那位老人俯首行礼。
      当今圣上,就那样端坐在帷帘后,神情莫测。
      金色的帷帐缀着细腻的流苏,被微风细雨吹拂过,将皇权里外隔开。地板是由一种叫“青斓石”的川南珍贵矿藏炼制而成,墙壁上则盘纹雕刻布满了宽阔的房间,由工匠费心琢磨而成,颂扬着皇室的严谨治理和土地的兴旺发达,先祖如何开辟疆土稳定城邦,帝王又如何一直带领人们走向美好未来,从过去走到现在,历史的脉络绵延而去。
      三皇子谢昭出身于贺妃膝下,因母家功勋卓著,自幼便被封了王,搬了出去自立门户。算起来他与帝王的关系虽不算亲热,但到底是亲父子,经常入宫面圣。但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同,满院侍从皆被摒退,只留他一人在帷帐外。
      帷帐里似有两人。
      其中一人毫无疑问是他的父皇,而另一人……依稀也像个上了年纪的重臣,此刻正在陪他老人家下棋。齐王谢昭不能抬头,但他总隐约觉得,那人身形倒像是与他相熟的当今丞相——沈鸿全。
      “昭儿啊,今日叫你入宫,就是问问你近日政务如何。”帷帐里掌着权柄的老人下定一棋,幽幽开口,语速缓慢而沉稳,却也难测他言下意图。
      “儿臣恭谨处事,万务不敢怠慢。”齐王谢昭报道,又细说了一番近日处理的公务诸事,井井有条皆罗列其上,让帝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昭儿啊,父皇这年纪眼看也上来了,实在不胜年轻时精力充沛、身强力壮。”帝王浅咳了几声。此刻正轮到对面那沈丞相下棋,他一顿,听圣上说了这话,竟一时不知如何落子。
      “太子他虽性情温吞、处事中庸,”帷帐里那帝王又缓缓开口,方才说道:“但他到底是嫡亲血脉、位居正宫。若是朕哪日身体不济,你是个勇武有决断的,还需你多多从旁辅佐于你这长兄才是。”
      三皇子听罢此言,握了握手腕,难免有些不适,但又怎敢在那浑然掌握实权的九五之尊面前表现出半分的不满,只得赶紧称是。
      可正待他领命,准备恭身倒退出殿时,圣上却轻轻掀开了帷帐,把玩着手中的翡翠玉串,抬眼对他说了句:“昭儿啊,不管做何事,你都要切记,桩桩件件可都是急不来的。”
      “明白吗?”
      谢昭垂头应下,并不知道陛下参透了他做的哪件事——他暗中做的事太多,也不知道陛下到底看透了他几分。
      “是,儿臣知晓。”他只领命下去。
      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计划,他从来都相信这一点。
      这一盘棋局里,步步皆是迷雾,谁都可能会踏错,却总误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命运的轮盘转动不休,他们的命运,晋朝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被赌在这一场棋局上,作一个微茫的筹码。
      “沈相啊,”皇帝伸出枯朽的食指敲敲棋盘:“想什么呢?你可该落子了。”
      “啊、是。”丞相沈鸿全不知正思索着什么,此时才缓过神来,便随意落了一子。
      “爱卿是不是在想,朕为何要叫这齐王来此一遭,特意叮嘱此事。”皇帝落下一子,一向慎言的他此番却是直接明了,他看着眼前人,似乎是在提点暗示些什么:“爱卿聪明一世,可终究还是有许多事琢磨不透啊。”
      “臣愚钝,远不及陛下。”丞相毕恭毕敬。
      沈氏思谋有余却魄力不足,制衡有余却胆略不周,又常一副自谨自谦的模样,反而是为君之丞的最佳人选。皇帝早年间就曾这样论断过,如今看来,却也丝毫不假。
      陛下咳了几声,着急地用手帕捂好。
      旁侧侍奉的刘监见齐王下去了,便执一笔拂尘缓步上前来,早已立在皇帝身后随时侍奉着。此番见圣上咳疾复发,便赶忙上去接了那手帕,抬头扫了眼对面坐着的丞相,又刻意地躲着丞相的目光掩了那手帕几番,递上一个金镂空的小盒,俯腰在皇帝面前打开——
      里面竟是个暗红色的丹药。
      皇帝娴熟地拿来服下,咳疾稍稍好些,便又专注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却讳莫如深地说道:
      “朕服这小药丸之事,万勿和旁人说了去,可否?”
      “沈相啊,秋天也来了……我看宫里那叶子,好多也该落了。”
      看来这元贞走到了第四十七个年头,也终究到了要再起变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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