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不息烟火 ...
-
沈郁之多少能够猜到,元贞帝那般病去如山倒,除了身子骨真老到了一定地步,大半也是有人跟在后头催命。
那个人,很心急,很等不了。
她知道,最符合这个条件,甚至有做出此事能力的,估计便是这新君与他手下的徐大夫。她倒是不甚介意,权谋之争,没有些肮脏下作的手段并不能保护自己。没有谁能干干净净真做个圣人。
这件事,除了她,还有另一人隐隐约约有感觉。
黎褐。
他对于此事的态度便不像沈郁之那般豁达,也不会去向谢思衡求证,非要他点头认个态度出来。他对于此的在意,更多是因为乐阳。
乐阳如今活得也算舒畅,每日操练着兵马,更因战绩而又受了勋爵,夜里回府还能直接见到她母亲。尽管还在对她万般慈爱的元贞父皇逝世的阴霾里,但那毕竟也能随着时间与陪伴渐渐磨平,毕竟生老病死之事也不是人力能够做主。
如果让她知道,她现在当成盟友似的新君侄儿,暗地里下毒催了她父皇的命,她恐怕是真要提剑杀到乾定宫里,搞他个片甲不留。这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黎褐决意将此事隐瞒到彻底——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知道所有的真相,有时候适可而止才是一种保护。
而这种保护,他力所能及。
来年才会改元易年,计为德成元年,这个夏天仍旧是依例用元贞之号。就在这一年,一个比将虎符全权交予怀安大将军,更让有些文臣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那年秋天,落叶飘零之时。德成帝未有子嗣,却宣立了自己的储君。
他将东宫太子之位,交予了尚且年幼的弟弟谢彗。
有些臣子颇为不满,何况在左相褚墨臣的管辖引导下,敢言直谏之风盛行。颁旨当天,谢思衡的书案上便收到了如山高的折子,劝他三四后行。
他在许多事上都可参谋这些臣僚意见,可唯独这件事不行。没人想到,此时也不过刚刚即位不及几月的德成帝已为自己做好了许多铺排筹算。
谢思衡与彗儿静坐对聊了一整日,那孩子也明白了所有的事。孩子早慧,听完后问了几个问题,得到解答后也只是点点头,对哥哥说自己一定会做到。
至于太子太傅的重任,他请了一位绝对担当得起此重责的人——谢思衡其实在登基前就询问过此人的意思,并得到了此人肯定的答复。
沈郁之,她将成为正史所载的首代女太傅,陪伴并辅佐着下一任君主的成长路。
而另一个帝师——乌孙小单于的师长温明裴,自然也有重担。谷蠡王慕容潇在外时间已久,诸多事务实在不容他更多逗留。
“小单于可还等着你呢,就算不管我了,也可不能撒手不管那小儿啊。”慕容潇笑着说,把手伸向了温明裴。
他相信,他一定能看到他所期待的——温明裴又一次,握上了他的手,踏上了回往乌孙的马车。温景楼与谢思衡前来送行,如同当时在燕州一别般。不过这次,少了许多对未来的不确定,也多了几分约定。
他们可以大胆地说,等多久多久之后便可再次相聚。就这样聚散天涯,别期不问,单问归期。一切都是未完待续的篇章。
开商路的事,续了元贞帝最后时间所订立的那些条款和大体框架,又进一步完善了诸多细节,基本已打通了滇地、常淮与凉州等西北境通商的线路,至于甘州那块三家纷争之地,两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谷蠡王来这一遭,收获倒也可谓颇丰。
温明裴与慕容潇卷着车马尘离去后,他们的生活仿若又回还了往日那般的平静。莫不是些上朝、处理奏章,而后变着法子享受互相陪伴的这些时光。简单却倒也珍贵。
诫光肩膀上的伤恢复得很快。
许是有桃萝悉心奔忙照料,他实在不愿这小丫头太担心,总想要用另一只手臂帮她做些事,譬如挑水之类的,这时便总被桃萝骂回来,说些什么:“你这呆熊,替别人挡剑也就罢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老实?”
于是诫光也只能挠挠头,乖乖回去房间里呆着。
他体格到底健壮,刘瑾小公公倒没他这么幸运——徐亭文大夫看过,说他伤势动了骨头,没百来日是好不全的。
谢思衡将他调做了宫里的掌事大太监,却并不忙碌,因而也好好给他放了个假。不仅生理上的这些创伤,也包括对于帝王逝世、养父刘监的死,甚至是云氏的死亡等等诸般大事,于他心间的震彻。
谢思衡空闲下来时,亲自探望了刘瑾小公公的病。
其实他也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为何这刘瑾小公公一直以来都那般帮助于自己,这也便罢,最后甚至愿意挺身而出替他接下那最致命的一剑——谢思衡也不信空有金钱的诱惑便能叫这人对自己如此死心塌地。
刘瑾一见他进来,立刻撑着身子就想坐起来行礼,当即就被谢思衡按在原处不叫他乱动。
“殿、啊啊、不,陛下。”刘瑾情急出口,然后突觉不对赶忙改口。他确实在养伤这段时间少有与外界的交流,很多东西一时难以适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小太监刹那就红了脸。
“无妨。”谢思衡笑了笑,毫不介意这些小事。
除了探望病情,他也确实想明白左思右想一直没有搞清楚的真相——直觉告诉他,刘瑾背后的事情确实还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
“是……是因为这个。”
刘瑾渐渐明白了他的来意,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又转了转腰,从枕头下掏出一似乎珍藏已久的物件——小巧玲珑的一个小布偶,是个西域的小暹罗猫似的样子,憨态可掬,还系着一个灰色的小肚兜。
谢思衡认得那小肚兜上面的图案,是乌孙王族的信标,母亲当年是乌孙阏氏身旁的亲近侍女,远贡入晋,身上有些王族信物并不稀奇。
“我的生父……其实也是宫里头的老太监。不过他当年入宫前,在宫外也有过一段情缘,实在穷困潦倒,只能想出这法子来。”刘瑾小心翼翼,却也只能如实和盘托出:“索性他确实通过了重重筛查,可能是把家里仅剩的铜板都塞给了检查的老爷们。我算是阿娘独自一人艰苦拉扯长大,靠父亲偷偷从宫里寄些用度贴补。”
“父亲当年在宫里无意间卷入了事端,靠一位西域美人的接济才勉强多活了些时日。”刘瑾抿了抿嘴,抬头看了看这新君的神色:“不过,他依然没有挺过去,后来那美人也不知所踪。但却留下了这东西,说是恩人物件,交给了我。”
“我为了找当年事的真相,也为了不让阿娘太过辛苦,步上了爹爹的老路。”
原来……原来他算是承了母亲当年的恩惠。
阿希雅早已魂消香散,却似乎仍然萦萦绕绕,连最后的那时刻都在守护着他。谢思衡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尖摸索着那灰色的小暹罗猫,抬头仰望着小卧房的顶端。
在这外头,阿希雅会化作星辰,永远地这样看着他、照佑着他不断迈出下一步吗?那些如同星辰般的微光,似乎早已步步扫落在他前进的每一条道路上。许多心结早已随之远去,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他弥坚而弥全的人格。
与他如今的寸寸捋清、慢慢收场不相同。自登基之后,谢世青就一直被他押在地牢之中,外界早已渐渐浑望了那位曾掀起动乱的王爷,但谢思衡并没有忘。
云氏坠楼而亡的那间小院子,是他刻意选的与那女人老宅处处相像的房子。她跃下楼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他并不想让谢世青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消逝去,他需要那人品尝尽无边的苦海,以及漫长而惶恐的等待。
只是当时……云氏死前说的那些话,留下的那些谜题,确实让温景楼与谢思衡颇为在意。
他们用尽了所有手段去调查,甚至迦音这段时间都忙到分身乏术,皆是为了那些孩子们的身世与真相。有些孩子总让他想到跟在身后的幼妹小小,因而他也情愿为此操心忙碌。
调查处的结果是惊人的。
那些尚能调查清身世的,有不少孩子的父母竟是因为穷苦而主动将孩子送到那般地狱里的。他们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要将孩子送到什么样的地方里去,只当是攀了龙、附了凤,说不定哪天回来,便是宫里的大娘娘、大主子。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一步登天,还是会有人愿意去赌。
可将那些孩子送进去,还逼迫着在孩子们耳边叮咛嘱咐各种民间所传的“宫廷礼仪”。与其说望子成龙,不如说大半将孩子们当作了自己与命运赌博的工具——即使赌不赢,也当作个垃圾或是负累处理掉了。
他们多多少少并非被云氏笼来,反而是被一直思念的父母抛弃。
尽管那并不能洗脱云氏的任何罪名。
“你说,会有些人自出生起就注定了这样吗?”温景楼沉默了许久,手指尖挑弄着谢思衡飘然的腰带,却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羁绊,白日梦,和永无翻身的地老天荒。
谢思衡知道,他并非救世主。即使是现在拥有看似至高无上的皇权,他也无法拯救每一个人。他并非全能,那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难以承担的负累。
魂兮灭兮,世道皆是苦命人。
“人无法胜天,但总要去努力试试。”他抚上了温景楼的肩膀,对他说,更对自己说。
棠溪的父母没有找到,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毫无踪迹,不知由什么蕴生而出,亦不知如何归去。他们甚至统计不清这将近二十年来,究竟有多少孩子被藏在这地下。
荒诞无稽。
这样的事就发生在禁宫深院、皇帝眼皮子底下,却因为皇帝都懒得瞧,而盘根错节地发展了二十余年。
这世道上,或许本也没有谁对谁错。
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与命,可总有人敢于挣扎着追求一份解脱,追求一份放下,以及适时地将自己从苦难中抽身,去拥抱那光明。
谢世青和他其实如此之像——都与母亲有万般的故事,都不受所谓父亲的待见,都在孤寂苦楚中长大,都背负着同样的夙愿与伟业,甚至都曾执拗地将恋人囚禁。他们狠辣、果断、渴望权力而能伪装自己,甚至有时做出的选择,也是那样出奇得一致。
可他们走向了不同、甚至大相径庭的终点。
是运气吗?或许也不尽然。
谢世青独自一人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那些他施加予旁人的手段,或许正一样样回报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也有自己的襟节。只是……谢思衡那如何活生生凌迟别人的手段是一点都没减少。熟稔于操纵人心的人,若笃定了要磨一个人心志,便真是叫他翻来覆去、处处煎熬,甚至不消一些皮肉苦的手段,拿捏了分寸和节奏就叫他如万骨穿心。
他也没了活下去的心志和意义——如何活?难不成在这里受上那小儿囚禁,昏天黑地、毫无盼望地过上数十年?向来胜者王,而他不过败将,但那谢思衡偏偏是想尽法子要吊着自己的命,让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他的功绩,甚至来送素饭的小厮还是不是刻意透露给自己些外面的事。
转眼过了季度,外面秋叶又开始飘零。
人一旦闲下来,便只是胡思乱想。谢世青多半时间是拿来想棠溪。
他阖不上眼,即使是在枯草堆上靠着潮湿的墙微微闭目,那个人的一切都会浮现在他眼前。多么漂亮的一个稚童,而后慢慢长出窈窕身段,他见证过每一个瞬间——他想伸手抱住那无穷美好的幻影,可光点最终渐渐溢散,他所能看到的只剩下那人躺在朝殿的硬石头板子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阖不上,甚至疼到断了气后连肌肉都依然在无意识地痉挛抽动,就那样看着自己而离去。
已是两个世界的人,黄泉路上或许都难相遇。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棠溪是夏天走的,可自己却刻意被谢思衡那小儿吊着命,不肯让他走。
听说云氏也走了,在谢思衡尚未登基的时候坠楼而亡。滇地云氏一族被彻底拔除,带兵围了云府时那云老爷还叫嚷着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至于滇地那些未处理好的乱局,谢思衡也一样一样得去重新办过。
只是这些事,都不再与他有关。
他怀抱着当时棠溪死时,落在他手上的一块衣服碎片。
染着血,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给蠕动而过的痕迹,却掩不住原先那精致的淮绣图案。是一朵花,是一朵开得艳丽无双的花。
可是啊,穿这衣服的人又去了何处?
他一直没有告诉棠溪,棠溪也一直没有意识到——为何谢世青尚会经常压抑不住犯了那蛊毒之痛,可于棠溪而言却是数年都未有的大爆发?
谢世青知道,棠溪所苦苦盼望的解药,云氏是没有的。她只会炼毒,不会炼药,或者说,她最开始选的那毒本就是最无解的存在。
下到自己身上的也是。
棠溪不知道。
他寻了些孩子。确实是刻意挑了许多与棠溪长得相像的漂亮孩子,他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有某种私欲。他钻研出的那东西实在稀少,他倒是也不愿意去找更多的孩童——毕竟母亲对他与他所一起长大的那些孩子所做的事,也实在让他恶心,因而更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体。
反正疼痛而已,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棠溪最后或许以为,自己没再给他压制的药剂,已是存了心想要他去死。可答案其实偏偏却很简单——他炼不出那药来了。
加之夺权之争,更让他焦头烂额,情绪晦暗不定。他弑杀过亲兄,二皇子的死、甚至三皇子的死他都没有什么悔悟,也从不觉得是该悔悟的事情。
胜负之事,生在皇家,本就要步步为营。
可他独独后悔这一件事。他没有早早去善待那人,他甚至都认错了两人间最珍贵的礼物。棠溪没有知道任何真相,怀着落寞孤寂而去——不过这种真相,让棠溪知道了或许会犯恶心吧。谢世青勾勾嘴角,自嘲地笑笑。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他不该,可是他确实也无穷尽晦暗的欲望。那是上一代,他不该,他只是太想不让那人再受蛊毒之苦,所以自私、愚昧、困顿,陷入扭曲的旋涡,甚至连他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的心意。蔓延了两代的恶循环,在他头上依然不能止步——被世间撕裂扭曲,而挣扎着、亦或是毫无挣扎过,变成了更扭曲的所在,去回报给了所有。
真遗憾啊,这最后一年,偏偏没有去怀雅岭赏花。
他想起来,江贵妃还在世时曾领了帝王心意,刺探各自的孝心。他当时站了出来,顶着那所谓“十年气运受阻”的所谓诅咒,只为博得陛下倾心半许。
当时那贵妃怎么说的来着?
似乎是——“十年之内,事业受阻,情缘不顺,体弱气虚,万般所念皆成泡影。”倒还真算是……一一言中了。
不过,它没有言中一点。
自己再没有十年。
“真是的,外头放烟花了,大年三十的还得轮班来看这狗东西。”外面的狱卒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推了推旁边人的肩膀。
“诶呀,八倍酬劳呢,八倍!”旁边的狱卒也打了哈欠,摆了摆手:“这油水可好。明天还能多买点好酒好肉、好好过年。”
过年了吗?居然已经过年了。
他想起了当时通过沈鸿全探听到,齐王是因做了个斩金龙的梦,方才觉得自己乃命定的真天子。只是如今看来,那所谓的金龙或许是谢思衡那孩子。而齐王所谓的斩金龙,不过是捅到了谢思衡的身上一刀,还做了他在老皇帝面前初次露脸的嫁衣。
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狱卒们闲得无聊,三三两两得出去瞧烟花了。那是新纪年的第一次烟火,这么算起来,明天似乎就是德成元年的第一天。
不过谢世青并不关心。
他从那扇高高的小窗往外头望——他确实也能感受到外面热烈、浓厚甚至含着团圆意味的花火,燃得绚烂而喜悦。谢世青轻轻地仰着头,莫名地想看到这盛放的火焰。可那扇闭塞小窗实在太高,他想站起来瞧瞧,想感受到一丝那烟火带来的温暖,可是手脚上似乎脱了力,再撑不起身子。
渐渐地,他的头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他阖上了眼。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狱卒的叫嚷与打牌的声音。
从那晦暗的一角走出,外头便是和乐的中都。孩童们咬着属于冬日的糖葫芦,大人们也涌上街头,一起举头看这近些年都没盛放过如此之宏大的焰火。
光影照亮暖冬,在年中饱受创伤的古老都城正恢复它所饱有的那些生机。孩子们穿着虎头鞋,戴着小帽儿便传来声声嬉闹。
谢思衡与温景楼站在城墙之上,脚下踩着厚绒绒的雪。地下是一片纯白和着年节的红,天上是墨色的浓夜与永不黯淡的光火。
“明日就该启程了。”温景楼的手握紧他的恋人、他的帝王。
两人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即将步入德成时代的都城,看着中都城里步过年关的人们。
边关报急,是孟老将军传来的奏令。柔然卷土重来,靺鞨似也有异动,请求中都急调军马守卫边关,以至反攻深入。
“平安归来。”谢思衡没有多言,只是替他理了理白袄子的领口,又紧紧拥抱着他。
岁末伊始,雪洗净了一切过往。
于这座宏伟的中都城来说,即将带着属于它的敦和与肃穆,带着数百年的沉淀去弥合那些伤痛,迈向新的岁元。
属于他们的,属于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