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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终局之始 ...

  •   “师父,这个如何解?”
      小单于慕容湟已从一个少年孩童模样长大不少,渐渐有了草原雄儿的身形。虽比慕容潇那种壮年男子来说还是稍单薄了些,可已是刚劲有力,骑马射箭这些几乎算是天赋,又自有慕容潇带着教。
      至于文政与王道,虽慕容潇的治国手腕可谓不少,但许多典籍与兵法还是放心教给了温明裴这位恩师,包括许多晋学门路。他要求严格,却也可谓倾囊。
      “长驱奇策,威诛外燕。天策冲輣,共定朔边。”
      “共定朔边?”小单于琢磨着这晋书中的滋味,缓缓抬头问道:“怀卿师父,你说,我们乌孙一定会和谢晋长久交好吗?”
      “……”温明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许多事,也似乎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那显而易见的答案。
      “不会。”
      “代代有代代的兴衰更替,挣扎与消磨。终有一日,朋友将变成敌人,敌人也将再次携手。直到最后,所有我们所熟知的版图都会倾衰,我们的名字会被抹去。大地也就此交还给下一朝人。”
      “这样……”小单于本就聪颖,虽有慕容潇挡着许多事,可从小即位让他立于风暴之中、众矢之下,更磋磨了许多意志,但也带给了他更多似无穷无尽的困惑:“那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有何意义?”
      “从心。”温明裴只是说。
      过去与未来,横亘交错。我们皆立于某个节点之上,做不了生民主,也弥平不了什么灾厄祸端。或许只是随一叶舟,在洪流中沉浮,直至被不知哪一片随机的尘埃击碎,便坠落在无边海底里。
      但至少能够从心。能够体验这一刻,我们如何存在。
      德成时代,只历经短短十年。
      虽在谢晋的历史、甚至整个帝制时代中都称不上什么“长治”,毕竟他退位禅让之时也不过才过而立,但平边事、理乱政,彻底为谢晋开了新篇。真正的中兴——后世史家公认此词,甚至有人评他,以十年之功换了谢晋能多延续百年之寿。即位的谢彗自幼受沈郁之的教诲,心思聪慧机敏,更赓续了这不世之功。
      十年,确实生了太多变化。
      先是辽东的弦上之箭真到了绷不住的地步,靺鞨部连同远北的瀚海、流鬼潜入辽东诸州,欲挑拨叛乱,由怀安将军温景楼率军镇压,而后与瀚海、流鬼重新协商,竟开辟通商之径,远至天涯角。
      紧跟着便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柔然,瞅准这燕州正北防备空虚的时机便重新举兵压上,以恩答哈斯娜仁之死将乌孙几部也牵连其中,掀起了一场蔓延至整个北夏诸部与谢晋北境的大混战,其间早有逆心的打铁奴突厥合纵连横,彻底将柔然吞噬了个干净。完颜部族的旗号,至此彻底换作了新主人。而那些被柔然吞去的部分甘州疆域,亦被怀安大将军趁乱平复收回。
      那一夜,他的将军平安归来。
      那一天,也是他终于可以卸下江山重担,铺排好禅位各项事情的一天。
      他提前请淮州的师傅,找来了当年他为温景楼裁红衣的相似布料,为二人裁了一套大红色的新衣。温景楼披着铠甲归来,他一层又一层地为他的将军解下那战甲,伸手抚摸过他新添的每一寸伤口。他知道并清晰地记得每一个伤口是在哪一场战斗中被什么东西所伤——那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共同守护的地方。
      帝王在他恋人的头上覆了一层红纱,紧紧相拥,再不分别。他们亲吻着,似在度过一场仅属于他们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婚礼。
      他们算是解甲归田,选了选地方,还是重归了广陵。
      临行的车马上,温景楼特地将那只咧着嘴笑得歪歪斜斜的小老虎也带进了包裹里。
      姜闻没有离开,尽管依例、依功都有许多次外调擢升的机会,但他总是拒绝,说着广陵一亩三分地便已够他逍遥快活。直到肖若谷被调入中都,他被升了常淮巡抚依旧驻守广陵后,他才堪堪接受了这职务。
      不过没有什么与从前不同,他还是忙得彻彻底底,闲时去喝几壶酒。职位头衔于他,或许总是身外之物。
      像从前一样,他们一抵达这江南地界,便有姜闻在此安排等候。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戴着万千公务来此,也没有人怀着重重心事,倒是真真正正地散心了。
      “话说当年那朝殿上,是杀得一番血雨腥风——”
      “少年万岁,竟成太平表章,破万径谜踪定家邦。”
      江南这些年更见富庶,一来是从前那些盘根错节被整治好了些,二来也多少受通商恩济,听说这民间都叫沈太傅为白衣女相,而这女相最近似乎又力劝幼帝再开海路,以陆、海双相为邦,因而这航运的码头也是更显开放融通,就连唱些小戏曲的馆子都晋了不少的新本子。
      “哥你听,这是不是在编排某人的戏码。”温景楼笑着,嗑了两口瓜子,在戏馆子楼上饮茶。小单于比谢彗年岁略长,因而慕容潇那家伙也是早早撂下挑子,竟带着哥哥来广陵城安了营、扎了寨。
      此番重聚,便应是久逢,此时一圈人正是出来在这广陵城里闲逛。温景楼嘴上不饶人,虽是问着温明裴,却句句调侃着身旁的人:“还少年万岁呢,啧啧啧,真是不要脸。”
      可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那唱曲儿的人下一句就紧接着是:“玉骨丹心,化作游世仙将,挽一柄问生扶朝纲。”
      “额……”温景楼自然能听得出来这句又是指谁,脸皮子虽厚可确实也听不得旁人把自己吹捧至此,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扭头就见谢思衡饮着茶但眼角都藏不住那笑意。
      “盖世忠良偏不得进帐,叹他迎了风沙求久长。”
      “日月刀出亦可佑客商,合见乃是乌孙驾前王。”
      温明裴听到这两句时,手便是一顿,眸子微垂:“这曲儿……”
      “这曲子怎么了?”慕容潇虽是精通于晋语,但许多古话本和隐喻意还是不能完全琢磨透,疑惑地就过来问温明裴,只因他是听到了“乌孙”二字。可温明裴似乎这次确实不愿给他解题。
      “黄金座下黄金鬼,痴痴缠缠一对火场鸳鸯。”
      “天地台上天地人,分分合合一双父女宰相。”
      “利爪狼,早出鞘,难耐起了篡位心肠。”
      “诨名虎,还张弓,那般见个惇德模样。”
      “天坠花雨所为那桩,逃不出天罗网大梦醒长。”
      “摆下楚汉阵两争强,落了个假圣贤不得安康。”
      曲子尚在开演,底下过客千番。云袖飞扬,又有角儿拿金戈便鸣了旗鼓。有些看得算是如痴如醉,在楼下头鼓掌叫着好,不过也有更多人倒是觉得索然无味,磕完了盘里的瓜子、饮完了茶便起身离席,摸摸肚子准备赴下一场好宴。
      “情切切,意切切,怎就贪图了凤凰飞华光。”
      “泪滚滚,多拜问,来生不再绕锦绣罗幔帐。”
      “苦心曲,寒情叹,深宫一梦那是千回滥觞。”
      “断俗心,离旧地,天下由我老妇人来执掌。”
      温景楼是越听越觉得不对,眉头微微一蹙,看着周遭一圈人:“这曲子怎么还编得这么真……啊,这么有模有样的。”
      “什么有模有样?”慕容潇也皱着眉问,用新用心学的筷子技法夹了几粒花生米放到了温明裴的碟子里,换了温明裴温和的微笑点头。
      温景楼也知道跟他说不明白,于是哽了口气出声便说:“啧,你这笨木头。”他又回头看了看谢思衡,那人的手在桌下一直紧握着自己没有松开过,他看了看谢思衡的神色显然是已经懂了,复又转回头去和慕容潇说:“你品啊,细细品啊。”
      “贵子慧心难凝,回环又遭流放,难道诸般行无常。”
      “公主巾帼一裹,举那阵头铁枪,换得名儿万古扬。”
      “为恩为惧,义父亲父辨不得,徒徒赴前番。”
      “为官为宦,侍宫内臣摆了驾,竟将批红掌。”
      慕容潇确实仔细去听了,但到底是强人所难,遂也作罢,只说了句:“没品出来。”便又继续去夹那二两辣牛肉。
      “行吧,没品的东西。”温景楼与众人都是卸下了久久缠在身上的束缚,因而这说话也更加大胆张狂了起来。
      “陛、啊不,公子,还有主子。”远远地,便朝这厢雅间走来两人。打头的这位原是诫光:“这是您刚才交代的东西。”
      诫光递过来一物件,放到了温景楼的手上。温景楼将那东西的包纸轻轻折开,里面露出来满满的热糕点,显然是刚刚出炉:“姜闻和我说过,这附近的欢宜巷子里的糕点是全广陵城最好最精巧的,不过每日都是大排长龙。”他倒也不避讳直说道:“刚刚算起来是他们新出炉的时候,就叫诫光他们赶来的路上顺便买些,趁热吃。”
      芝麻酥。
      谢思衡自小时候起就最爱吃的东西,只不过除了温景楼没告诉过旁人——他也不想别人知道,坐在那金龙椅上的皇帝实际是个像孩子般馋甜点的。但现在,自然是无人在意此事,于是轻轻凑近温景楼的耳根咬了一口,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块芝麻酥来。
      诫光身后,则是一颇有身段的女儿家。长发已及腰,眉目温润如黛,微微一抬眸看向众人,便是亭亭风姿——桃萝,十年纵横已过,有些人都快要成了老东西,她自然也从一孩童气的模样长大了不少。
      她微笑着向众人走进,旁侧曲子还在缓缓地唱。
      “金阙殿里重见穷酸,却奏一声左丞相您遮天下寒。”
      “国公府中诞个判官,做个浪剑客功成却把身归还。”
      “把鞭扬,将刀抗,大小合璧可擒三军将。”
      “美罗裳,满门伤,风尘煞过终于解愁肠。”
      可谁料那长大了许多的桃萝,紧跟着就从背后掏出两个话本子来,恢复了以往那叽叽喳喳的样子:“我跟你说,主子,诫光这冤大头刚才排队的时候,旁边可就是一个画本子店!我呢,就拿着那银子啊爬进了里面去。”
      “几年没回来,这本子可是真多啊,你瞧瞧这本《皇宫秘史之重生归来》,还有这本《如何做风流大将军把万岁爷压服》。”桃萝如获珍宝,一本一本放到几人桌面上指着介绍:“这个也好啊,《驯服草原狼王》,怪有意思的。镇……明裴大哥,你说是不。”
      温景楼很难不怀疑这小姑娘是故意的,可他是差点没呛住,连着咳了几声,微微抬起头来瞟了一眼哥哥的神色:“呵……真能写啊。”
      “是挺能写。”谢思衡默默隐了杯茶水,可却扫了温景楼一眼,看得他浑身一寒。
      “啊对,差点忘了这个,”桃萝神色郑重了一下,拿起压在最下头的信封,交给了温景楼和谢思衡一人一封:“这个晏淮姐姐从中都来的信,报说小皇帝还有沈家小姐都一切安好。还有左相操持着,问题不大。”
      周遭一圈人,连诫光都只能是尴尬应和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只有慕容潇仿佛是参透了门道——他听不了曲,难道还听不懂这些?于是凑到桃萝身边,就拿起了那本《皇宫秘史》与桃萝两人参详起来,不知读到哪里,还时不时抬头看看谢思衡和温景楼,留得温明裴是一人扶额。目光往台子上一瞧,倒是专心继续听起了那曲——
      “毒做药,药做毒,皇榜由我手一揭,料也无妨。”
      “匪为将,将为匪,潇洒做我渡人间,杀断软肠。”
      “声色情纵,花酒一场,原是寒窗处就洞见天地声响。”
      “光阴过半,旧友拾得,转念却隔了殊途与阴阳,他葬了疆场。”
      “把手一指,是鹰隼出没的地方。”
      曲音陡转,柔和杂着刚烈。众人皆意识到,这江南的曲调里,一词一句,皆像是幕落判词。温明裴闭上了双眸,温景楼和谢思衡对视一眼,也觉起不对——这曲子好像各句都指着几个他们实在熟悉不过的人,还暗暗讲着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内情?
      是谁,是谁竟知这一切,还创造了曲子传唱?还是……一切都只是那话本里猜测的故事,与事实相符也不过凑巧?
      “玄女命,自由神,一抹圣灵气,苍生祖降马匹上。”
      “英豪书,往南望,气概吞天地,也无奈泣那命丧。”
      “鬼鬼祟祟倒丢来权柄封疆,怯怯懦懦终迎了黄泉命丧。”
      温景楼捏着下巴思索着:“这鬼鬼祟祟,是不是说钱锦?”他又抬起头来,看着谢思衡:“那怯怯懦懦,还真像那姓汪的那位,叫什么来着,这么多年过去我还真有点忘了。”
      “汪建中。”温明裴出声。
      “对对对,就是他。那东西真是……”
      正说到此处,就从远处翩然走来一公子,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哄哄闹闹的一桌,竟是新任了常淮巡抚的姜闻老兄。他走到雅间旁,抬头笑着说:“诸位兴致看来不错。估计是喜欢我编的这曲子喽?”
      众人见地主来了,还是起身相迎。
      “你编的?”温景楼皱眉,似乎有什么觉得不对劲。
      可姜闻将纸扇一收,在自己脑袋上一点,似乎是想糊弄过去:“诸位可且安静,听听瞧——唱到最后一句了。”众人闻言,皆是静下来细细地听,就见外面的角儿收番来了句:
      “细听我言,细说比方。天地改万象呐,诸位英雄且思量,皆不如稚子一块果糖。”
      “……”谢思衡说不出话来。
      “?”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好活。真是个好活。”只有温景楼拍案叫绝,立刻就拉上了姜闻的肩,夸他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才子。
      谢思衡一人静静地朝台下望去。
      自争权夺势,到退位让贤,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生命厚度,似乎都浓缩到了他的短短十年。人生亦如同这戏台,如今已到曲终幕落、回还返场之时,而当在人前的戏幕结束,他回到独属于自己的私密后台,会有更多的空间与时间等待他一寸一分地体悟。
      他的眼前,随着那舞台上的角儿,似乎形成了一个倒影——
      巍峨纵横的燕衡山,隔开了两个国度,也隔开了生与死的边界。
      从燕衡山脉而下,阿希雅穿着草原的兜帽,也遮挡不住那些风沙。它们沙落在她灰白的衣袍上,落在她绯红的眼角。
      跋山而过,步步丈量千万里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未来。
      她只是个南下的燕雀,并非能够飞渡千山的鸿雁。
      稚嫩的翅膀或许终有一日被疾风所摧毁,但她从没有犹豫——或许并非是被迫踏上那条布满沙尘与冰凉的路,也或许是其他。阿希雅只是笑笑,复又压低了些兜帽,继续向前赶路,奔赴她所能预见的与所不能预见的一切。
      那是故事的最初,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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