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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扫落残风 ...

  •   元贞这个称谓,在第四十八个念头,终于被埋葬到了史书的灰尘里。
      皇权赫赫,履有更替。
      天命昭昭,敬告祖宗。
      在那一年盛夏节时,他身着一身衮冕礼服,自社稷坛敬拜,将元贞帝牌位恭奉于帝王庙。钟鼓长鸣,燕王一步步走向属于他这一代的黄金座,走向那个从前他只能仰望的地方,端坐于整肃完好的大殿之上接受着朝臣的拜贺与行礼。
      上敬苍天,下慰厚土。
      群臣谒拜,奉昭天下。
      “为天下计、为社稷计、为祖宗江山计。”他接受了礼部的那一纸上书,在元贞帝七日丧仪期过后便则了一吉日,披上了这身赭黄袍。
      陈岚叫礼部择了几个年号呈上,他都不甚满意。他迟迟不肯从燕王府搬去那明政殿里,自从在明政殿里寝了一晚,便更觉苦寒孤寂。他几乎阖上眼就能梦到,自己的那位爷爷、或者说父亲,是如何在这里度过了日日夜夜,处理了多少繁杂政务。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帝王将重新搬回与永嘉凤宫相对应的那座乾定主宫,暂且将元贞帝用了数十年的这座明政殿搁置起来。乾定宫等了四十余年,终于又等回了他的主人。
      至于年号,一夜在乾定宫里独坐,忙到无法回燕王府里去瞧牵挂在心头那人时,他在影影绰绰的烛火下,在一纸素宣上写下二字。
      德成。
      成字负戈,皆言之为不祥兆,可他偏生知道,即使在太平年代也不可少了操练预备事。北疆祸患未解,柔然曾欲趁乱扰局,被燕州北境军与突厥、薛延陀二小部耽搁牵扯方才未入;更不必提一直强势的回鹘,以及渐渐欲脱离乌孙附庸而入柔然版图的于阗都可给予其后备支持;东北亦有不平事,瀚海、流鬼等至北部还掺和进了乱局之中。
      他非好战黩武之人,却知兵成之重。
      可到底是平和年,他明白自己行政之核心,尚在仁德待万民。何况他总自觉曾做有负于德行之事,以此字纪年,亦可时时诫己。
      改元愈年,诸象更新。
      嘉行永政,悬照乾坤。
      他端坐于明黄色的正殿之上,隔着玉旒扫视他的臣子。这些人中曾有与他并肩而行,于危难艰险之刻倾手而助的,亦有曾与他处处为敌、相互对立的。其中有些人已入耄耋,重权在握却也实在撑不下去与他继续同行,甚至有三朝、四朝的老臣特赐了恩椅来觐见。而有些与他一样,不过是少年头,扛着重压与所谓天才的称号,站在这里。
      不论是谁,不论是何种面貌,如今恩怨尽消,只剩下君臣之仪。
      君恩如流水,而流水当从平。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个个把那些在朝殿上参他一笔的官僚判下牢狱去,可他居然称赞了参他谋害钱锦等朝臣的吏部侍郎江胤,并将他拔擢两级,以彰敢言直谏、正直不阿之风。
      正待众人觉得这新君是有既往不咎的风度时,他却扫过了另一人——户部尚书李阅。同样是参奏他的人之一,不过参奏的理由是广陵城治理与那些税收账目的无稽之事。谢思衡赞赏江胤的品格与能力,因而丝毫不在意曾经的纠葛,可这位却不同。
      为了私心利益,编出些无端账本与谎话来。不得不查办。
      礼部未调动什么,原本算为他立下天象之功的陈岚也未擢升,只赏了些重金,算是与最初在广陵学府任职时造的恶孽功过相抵——他以此密谈,知会过陈岚。
      可与之不同,兵部则是迎来了番大血洗。
      参过他的兵部侍郎外调,原本的兵部尚书汪建中最初不知所踪,后来有人禀报说在中都城外的荒郊上拾到了他的遗体。汪建中在燕州之战时的罪过亦被谢思衡亲口向朝臣说出,只是人已亡去,也不愿再牵扯他更多的亲族。只是这小汪尚书的“功绩”,倒是很快在民间流传了起来,连稚童小儿的民谣里都编出了些“汪小鬼”之类的称呼,不知与谁有关。
      之后便依例是新调了各部各省的文政之事。
      至于武兵事,自是从禁卫军的重新整顿起始。依旧是郭予光为主,杨明山从旁辅助,两人合璧,为受重创的禁卫军重新编制操练一套人马。相应的,为计杨明山之功,也算体恤与信任之情,涉及皇家密令、禁城调度的,更多是经于他手。
      此外广惠天下,尤其是孟广飞老将军,冒着生死之事阻拦受越王命反叛的并州军,更获了万千优待荣宠,不过皆被老将军婉拒,说皆用来操办葬仪以慰藉枉死的谢晋军士,官职也不愿更多调动。谢思衡终究扭不过——或许这些对他来说也是足以,否则就更长他的愧对之心。
      至于并州军所犯的恶孽,他也悉数大赦,既往不咎,皆按谢晋军仪安葬,侥幸活下的重新打乱调度,基本也安于其位。但并州仍须一镇得住场、了解得了实情的勇将做主,思来想去,谢思衡也询问了温景楼,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出了同一个名字——
      许云安。
      云安本就是并州人士,后来四处闯荡方得镇宁赏识。如今重回故里以应急局,许云安提前知道后也只是摆摆手笑着说:“啧,这回可叫小时候隔壁总欺负我的那王二狗子好看。看看小爷我是何等威风大将军。”
      他嘴上说得玩味,其实担任这特派并州的飞骑将军,是更知责任之重、乱局如麻。但他从来没有阵前怯战二字,爽快地接下了这份重担。
      新君及位首日,这些连番的旨意可谓无有不密之处,就连广陵知府姜闻,都因携阵之功被记上了一纸功勋。
      只是最夺人瞩目的,还是最核心权力的空置——相与将,一人之下,万臣之上的两位。
      沈鸿全被先帝口谕罢免,虽元贞已逝,可多半还是作数的。除非如今这帝王,就是扭着先帝遗诏都要留下沈鸿全——可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于是合情合理的,那位在朝堂上左右逢迎、斡旋已久的丞相“告老还乡”而去,新任的相权,却没有落在各省各部长官的头上。最终得了这龙宠的,是一个他们都没有想过的名字,有如平地惊雷。
      晋书载,德成帝初上位时便将相权一分为二,分左、右二相将文权分割掣肘,后世晋家之朝皆依此惯例,是谓初开。而这谢晋史上的首位左相,谁能想不到,竟是不过半年前还是安林书院的一介寒意书生,褚墨臣。
      此诏一出,满堂皆惊愕。褚墨臣自己更是多番推拒,皆被德成帝力主驳回。与其他决定不同,新君没有提前知会当事之人,是因他早已料到这褚生是定然会想尽办法拒绝——他问过温景楼的意见,也去询过老镇南侯、楚国公和光孝长公主的意思。毕竟相位之重,需是他左膀右臂,又兼顾刚正革新之能,无论如何算来都是褚墨臣更为合适,可确实太过揠苗助长,也太过招摇。
      “既有利家国社稷,君王又觉得他担当得起,怎不堪为?”光孝笑了笑,此番竟是直言不讳:“历代帝王皆有出挑新政,方得手腕镇老臣。”
      至于那与之辅佐、也与之牵绊的右相,谢思衡想定的人选其实是秦定秦大人。秦定跟了自己许久,最开始是刑部员外郎,到最后也依然是刑部员外郎,他熟知秦定的手腕与能力,可没想到,可就在诏书拟下的前一刻,秦定来府里找了他。
      那人习惯刀不离身,此刻也依然是抱着刀立在燕王府的角落里等他。
      秦定在他将右相的请求说出口前,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那人说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并不情愿——
      于他而言,前尘恩怨俱已了。那些经营、那些复仇都也算尘埃落定。如今真算个自由身,他想暂时从这团泥潭里抽身出来,去游历四方名山大川,也放放自己那忧郁之心。或许会有不同的体验,或许能找寻到他下一个活着的意义,从风景里捡拾回那些他一路丢掉的东西。
      或许也是怕被他兔死狗烹?
      谢思衡没有问出口,两人在办事上太过默契,谁都没有道明。
      但他们给了一种承诺。
      一个说自己游历过尽、必然带着民间体悟如约而返,一个说自己悬位而待,永远期待他的归来。
      谢思衡目前,也只能帮秦定与秦国公一家平反当初的无端罪名。
      “秦大人下次回来,可要抱得个美人归。”温景楼依然是踏门而入,手摇一绿色折扇,长发系带,嘴上一副潇洒野逸气。
      他其实很理解秦定的决定,他又何尝不想要那种真正的自由和旅程?不过于他而言,这座宏伟的中都城里,暂时还有相比天地间的自由而言,对他来说更为重要的东西。
      谢思衡握紧了他的手。
      右相之位,谢思衡最终集思群益,将其位暂交由了镇南侯代理。
      虽说设立之初,本是二相均衡之意,可褚生毕竟年轻,又主攻翰林院、中书省与谏议大夫等职,谢晋又自古以右为尊的惯统,因而到底是这右相担了更多大事,但此人贤良之至,也断不会以此压后生。而这一老一少,两相配合,也不会让群臣有太多异议。
      至于其后可以预见会产生的各种矛盾纠葛、两派相立,镇南侯私下与他商议过,老臣一代终究要渐渐退出这洪流,谢思衡也确实欲以缓慢更迭之法代替一刀割断之政。许多前朝夺位争斗留下的遗患还需耐下心性地慢慢去解。
      至于武将之首,他心中有一个毋庸置疑的名字——那也是他最早就做出的一个决定。那大司马之位,是谢思衡特意给出门远游的秦大人所留下的。而大将军之位,国既已无大将,有赫赫战功的襄亭侯温景楼来胜任,其实这个人选倒是没什么臣子有异议。
      温景楼,当为万将之首、镇邦之臣。
      特意与镇宁相配,谢思衡考虑良多,最终取出二字,来问温景楼的意思。那个万人敬仰甚至畏惧的新君,就这样卧在他的大将膝头,抬眼瞧着温和环抱着他的人。他伸手,摸索着他恋人的下颈,感受他皮肤的温度与触觉。
      “怀安?”温景楼笑着,玩弄着他的发丝。
      “不好听吗?”谢思衡撑起身子,直直瞧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答复。
      “嗯……”温景楼砸砸嘴,歪歪头:“不够威风。”
      谢思衡的头上仿佛长了双小狼耳朵,此刻显然是抿抿嘴耷拉了下去。惹得温景楼出声笑,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凑近了两分在他耳边说:“可陛下亲选的,本将军还算喜欢。”
      “本将军呢,勉强接受好了。”
      他哪里是觉得这名号不算威风。怀者为念,安者宁,不仅算是了了他私心,在外与兄长白璧相配,更也与他的祈望相配——为己安,更为天下安。
      或许其间,也无不是谢思衡期待他次次征战能平安而归的期念。
      人选其实无甚异议,可接下来谢思衡隔着那层玉旒冠冕,主意颁布的下一个圣旨,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一事,甚至连温景楼都未提前得知。
      莫说谢晋军队,就是无数个前朝古制,皆都有虎符分二,以此挟制将权。人人都知是常态必要事,就连温景楼受那大将军袍时都未觉如此有什么不妥处。
      可将军袍边,是一整枚完整的虎符。
      温景楼立于朝殿之上,就那样抬头直视他的帝王,表达着他的疑惑。谢思衡只是朝他笑笑,复又点点头。
      群臣抵抗,却抗不过谢思衡在此事上的执拗。
      温景楼伸手轻轻一碰,那虎符中间似乎还隐隐可见原先被一分为二的裂痕,自两虎头处起,划过虎爪,不断向下皲裂延伸。
      如同他和谢思衡的感情。
      自锻造之日起就注定分割的两物件,如今被以坚定无虞的人力紧紧合一、再不分离。温景楼感受到那完整虎符传来的触感,炽热、滚烫,蔓延在他的指尖。
      这是全然的信任。
      来自于谢思衡、来自于一个受帝王位裹挟的人。
      相互给予与支持,他们都渐渐走上了一条更为成熟、更为均衡、更为康健的路。温景楼的手略带颤抖地触摸着那块完整的虎符。
      一直掩在他心头未去的、那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也被浑然一扫而空。
      这是一份重托。对天下,更对他的帝王,这是帝王将他的整个国家、甚至连帝王自己都置于他温景楼刀剑之下的重托。如果他有邪念,他尽可以颠覆谢思衡的军队、国家,直捣龙庭,甚至在乾定宫里直接取下他的头颅。
      他自信,没有一任帝王能做到这种地步。
      谢思衡不能给予他所谓全然的“自由”,放他如鸿雁般振翅迁徙,可却能给他足够的风。任他腾天而飞,任他俯视寰宇,甚至无论行至多远之地,也都可感触到这股风的存在。如苍鹰般强韧,亦可如燕雀般微小却温和。
      永嘉宫是没有人去住的。
      自从贵妃薨逝,便搁置了出来。谢思衡在明面上亦无家室,也不打算充实所谓的后宫,那座与乾定对称的永嘉凤宫,自然是继续搁置了下来。可没有人知道,它其实早已迎来了自己的新主人。
      冗长而繁杂的朝会仪式堪堪结束,谢思衡便携着温景楼去了这座永嘉宫。温景楼出入内宫不禁,这是刘瑾小公公尚在病榻上就给这群宫女太监们提前嘱咐过的,何况如今明晃晃和新君并肩而行,甚至不稍让后半步,又哪里是他们所能阻挡的。
      前朝贵妃当初料理的小花园虽已荒芜了些,但那座小佛阁却依然立在殿角边。光影绰绰,佛香似乎依然还残存在老宫殿的气味里。温景楼身为外臣,自然之前是没有踏足过这处的。其实谢思衡也很少能来——凤仪之所,对从前的他也是太过高攀,根本不会有什么后妃会惦记起他一个皇家的无名之卒。
      “可愿做我这永嘉宫的主人,怀安大将军?”谢思衡笑着瞧他。
      温景楼转头看着他。如今,他丝毫不会联想到这谢思衡是又打算把他囚禁在哪处做他笼中鸟,更明白了当初篱麓居之事,涉及到许多元贞帝的权力争斗与民间风声间的指责,多少也与真想护他有关。
      他突然想到,当初在静怀寺时,诫光相熟的那位老住持安智大师,观自己是“凤凰男胎”之命。如今一说,可也算是真被他料中。
      “行。那本将军再次勉强接受好了。”温景楼摆摆手,其实说得却郑重。
      谢思衡却也只是笑着,指尖抚摸过永嘉宫落了的那层薄薄尘土。这里所见证的所有荣华与血腥,所有的阴谋缠斗,那些对于毒药和黄金钗的觊觎与畏惧,都将伴随着上一个时代故去而被尘土埋葬。新开篇的,将是无数辰光。
      站在此处,站在每一寸热土之上,他们都知道,将有一个万象更新的朝代就此来临。
      这一当会儿开着登基的朝会,铺排着业已商定的各种事务。普天之下却也有人是乐得清闲,尤其是对于一些“异乡客”来说。
      慕容潇总不方便出现在那种场面里,他也懒得去干涉什么。他有更重要的事——万般尘埃落定,连温明裴都获得了重归故里的机会。
      他二人收拾包裹,走上了那条前往中都城里的路。
      一路向北,去温家祖宅。
      久未归乡,竟生了丝情怯。襄亭侯府未有荒废之处,雀楼依然安然无恙地运转着,连府中那片连着山野的马场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慕容潇感受到了身旁这人的轻颤,干脆直接不容分说,一把将他抱起到了马上,由自己在他身后拉着缰绳,策马缓步而行。
      回来吧,回家来看一趟。一别多少年,甚至几乎横隔了生死,天翻地覆的情景皆变化,倦子终得反乡,却已不似当年模样。他没有叫新君为自己正名,亦或是向外宣布他还尚幸存。故去的名字,就那样沉眠在战场之下或许也好。
      “年少时,景楼还没出生时,阿娘曾在此处教我笛萧音律。”温明裴静静地坐在一小石阶上,那里显然是稚童才能玩闹嬉戏的地方,他如今虽然身子不好,可到底是成年将军的骨架,与那小小的石阶显得不甚协调。
      慕容潇抚着他鬓间碎发,弯下腰看他:“别伤心。”
      乌孙人向来耿直,不遮遮掩掩,慕容潇既是雄浑的草原霸主,更是如此性情。他伸手就抹了抹温明裴的眼角,让温明裴忍俊不禁。
      “没哭。”慕容潇连手指都比温明裴大了一圈,此刻停在他眼角处说道:“不错。”
      “你……”温明裴顿了一瞬,而后反应了过来,微低着头笑叹了口气。
      也是。这些往事都如前世之事,而命运已将他推向了新的摆渡口。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同伴,新的……亲族与家。
      “等小单于那崽子教好了,我卸了任一身轻松,我们就搬来中原住吧。”慕容潇尽量温和地说。
      “嗯?”温明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身体不好,”慕容潇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向他捋道:“可我晋语称得上不错。我知道明裴想这里,草原确实风沙太大,还是中原适合养身体。”
      他说得郑重,于温明裴而言无半分拒绝的余地。他缓缓地,伸出手去,将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慕容潇抱紧,头埋到了乌孙王的肩颈里。慕容潇似乎没有预料到,眼瞳迅速缩紧,一种难言的喜悦泛上心头。他歪了歪头,光明正大地亲了正拥抱着自己的温明裴一口。
      夏风轻轻拂过,带走那一丝燥热。青绿色的叶茁壮生长,在盛夏时节发出沙沙的响。倦鸟正在还巢,鸣声啾啾撷卷着温柔。
      再往更深处走。
      慕容潇来了兴味,指着每一处就问东问西,缠着温明裴要他讲他在小时候曾在哪处做了什么事,都是些在这处打水、在那处练剑的小事。可慕容潇似乎很喜欢刨根问底,一路握着他的手,竟还注意调笑着不让温明裴陷入到记忆的旋涡里头去。
      可到最后最深处,连慕容潇也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片小山野——准确来说,是翻过马场去的后山,温府的围墙早就到不了此处,可到底是远郊荒芜之地,平常根本无他人往来。
      父亲偶有留在中都之时,常喜欢邀友来此饮酒,母亲在旁奏琴鼓乐,一抒壮志深情。老襄亭侯战死沙河,埋骨于战场之上,早已不见影踪。他当年只接到了由父亲身边的副将拾来的一缕红巾,上面还染着父亲的斑驳血迹。
      那红巾是由母亲生前所绣,一针一线无不是情切,绣的图案是双燕还巢、环抱晋徽。他郑重地接了过来,回中都时,做了一副衣冠冢,葬在了这片后山,葬在了他母亲的身边。
      这里葬了太多英魂。
      雀楼的奇人异士常年奔走在最危险的钢丝绳上,跌落者也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是因战事或温家的事而殉,除了能有名有姓落叶归根的,许多无名客皆被葬在了此处。
      温景楼此时尚在朝堂中受封。他想独自一人回来看看。
      棠溪没有葬在这里。他与温景楼商量许久后,还是将他葬在了怀雅岭顶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只是他仍带回了些棠溪的随身物件,尤其是一支他常用的海棠钗,以及那对从不离身的蝴蝶刃,准备掩埋在温府后山里,也做一衣冠冢安眠。
      归家吧,归家吧。
      若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便在此处停歇下脚步。
      慕容潇陪他亲自掘出了一小处,将那粉红色的海棠钗与蝴蝶刃掩埋,慢慢阖上了最后的土壤,仿佛是那棠溪在看人世间最后一眼。一切终了,他又在温家父母的墓前敬上了几株迎风而开的雏菊花。
      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姑……姑母?”温明裴转身准备离去时,看到角落里站着的一女子,旁边似乎还有两个小侍女模样的姑娘,正远远地望着他。
      “明裴?”竟是本应久居深宫之中的温妃,也是老襄亭侯的亲妹妹:“果真是你,明裴。这位是……”
      “慕容潇。”未即让温明裴尴尬开口,慕容潇直接自报了性命。
      原来那新君登基,广赦天下,至于她们这些前朝妃嫔也被悉数放还,赐了太妃的荣宠,施恩得以出宫居住。良嫔自然是被乐阳公主接了去,剩下的那颖妃年轻好动,却也喜好宫里用度,不想回娘家府里居住,因而还是选择在宫里继续呆下去。至于温妃——
      时隔数十年,今日第一次得以出宫嗅一嗅外头的空气,自然是由燕脂、碧螺两个丫头陪着,回这久别的襄亭侯府来看看。
      她本想来拜谒兄长和嫂嫂,却见两人墓前隐约有个熟悉的背影。
      温妃何等聪颖,在后头瞧了一阵,就知他二人关系不甚简单。也观察出来明裴身边这个,恐非中原人士。但她能强求什么呢?温家的孩子们如她一样,一生下来就背负了许多许多数不清的重担。孩子们尚且活着,对她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事。
      “长大了……长大了好。”温妃笑着,扫过两人眉间,又拍了拍温明裴的肩膀:“平平安安便好。”
      “这位,这位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碧螺这小丫头活泼得紧,出了宫更没规矩了些,拽着燕脂的衣袖俯到她耳边便问。
      “我看像。”燕脂点点头回应,目光又落到了慕容潇身上:“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
      “对对对,我也觉得。”不是什么清晰的话,碧螺却像明白了似的:“不是说乌孙王姓是慕容嘛,前段时间开商路,宫里头好多姐姐都说道着忙来着。”
      几人当没听到两个小丫头说了些什么,倒是五人一起在温府开灶吃了顿便餐。莫不是一派小家的场景。
      温明裴没有回雀楼。
      许多亲近的人已见过,而那些隔着稍远些的下属,他实在无颜捧着棠溪的衣冠冢去见他们,更无颜对他们说自己如今已与乌孙王结成的这档子事。何况许多人早已是效忠于温景楼,与自己多少无关,再去干涉并非好事,只能徒增各方烦忧。
      很多人,当他死了也好,把他埋葬在记忆里不再翻出来。
      可世上既有重聚,亦有别离之时。
      在中都城外的官路口上,沈郁之正拜别她即将返乡的父亲。沈鸿全早知自己回天无力,也不多甚眷恋,递了一封请奏告老的折子,便连今天新君登基的朝会都没去参加。
      他会后悔吗?
      大慧一生,真参与到了政斗核心里去,却输得一场干净。
      有时候想起来,确实自己那女儿也曾提醒过,谢思衡才更有可能是这时的胜者。可自己到底一意孤行,输了这场最重要的赌局。不过往好处想想,儿孙亦自有各自的福气,他殚精竭虑了一辈子,也终于可以安心回老家去钓鱼了。
      只是,终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如今才知道那谢世青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上做着些什么苟且营生。而当初为了紧紧攀附上那条藤蔓,他非执意要将女儿嫁进那越王府里去,差点真切地带累了她那一生,父女间又实在是把脸皮撕破得太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回乡的马车即将启程之际,女儿还是现身来送他。
      “不跟爹爹回去了?”他显出几分激动,赶紧拉开马车帘子,握着他女儿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沈郁之只是笑着摇摇头。
      “陛下他,给我安排了个可沉重的事。我还须留在中都些许年。”
      沈鸿全没有细问那是什么事。但女儿做的决定,他再难去干涉什么——他能知道,那些决定大半确实是正确的。他逐渐放下了心,也不再操劳。
      何况,就算光孝长公主又要继续去云游四方,也会把这爱徒郁之料理得好好的。
      不能在父亲膝下侍奉,是她的遗憾。但沈郁之明白,在这中都城里,她即将创造的,是一份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的伟业。这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好……好。”沈鸿全似乎年迈了许多:“那等女儿忙完,就再来看我。”
      “自然。”她握着沈鸿全那双已渐渐生了斑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看着他的双眸说道:“自然,父亲。”
      她回头望,远远的草丛里,那里有一个紫衣女子尚在等她。风渐渐停,雨渐渐缓,天地间正渐渐重建。扫落旧乱局,一切皆生了新机——
      天地改象,德成化民。
      赴寐浮生,怀安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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