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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死亡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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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政无长乐,三日当千秋。
温景楼告诉了他云氏的终局,谢思衡听了沉默许久,后来也只是摇了摇头,说着命数如此。倒是他好不容易得闲,正亲自下着庖厨为温景楼煮面,思索着如何把一礼物赠给眼前人。
温景楼从背后伸手挽着自己的腰,在他耳边吐着气息挑逗着他——许多事都已豁然开朗,兜兜转转眼见着了个清晰结局,让温景楼实在是玩心大起,又拿准了谢思衡现在实在不敢真对自己怎么样,只能是忍着,于是更加放纵起来。
阳光正好,洒落在庭院里。外面是桃萝那丫头的叫声,嘟嘟囔囔问着徐大夫诫光的伤势,让徐亭文是被迫飞快推着轮椅在前头跑,小丫头见了不服拎着把鞭子就跟在后头追。
久别温存,恍如日日如常。
不过有人偏生不让他们好过。宫里的小太监神色慌张,通报了燕王府的小厮急求见谢思衡——
陛下昨夜病情忽然急转直下,晨间醒来又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意味,便一直喊着要见这位新立的储君。内侍们清楚,陛下昏昏醒醒这么久,这次恐怕是知道自己真要撑不过去了,方才想着急召谢思衡。
这么重大的事,到底谁也不敢耽搁。刘瑾小公公还在养伤,因而只能由这小太监来领这差事。燕王素有冷肃之名,小太监这次才知道传言不假,这燕王府上是名副其实的冷清,根本不像是一个储君的府邸,除了拦着他看了腰牌证实身份的侍卫,这一入院中,便只有些打扫庭院的粗使在安静收拾。
不敢多逗留,跟着引导着他的小厮步步而入,顺着路便往燕王的主院中去。燕王的主院外草木环绕,却并无仆人伺候在侧,因此更显得静谧幽深,小太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待小厮先进去通禀,小太监就先在外头候着。
正当他焦头烂额、不知一会儿在燕王殿下面前该如何表现之时,忽然便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动静,像是小猫被人捏着脖颈时候的叫声——他无端联想到这场面,又觉得定然是自己想多了,这燕王府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只猫呢?
燕王勤政,这个时间,定是在书房翻奏折发出的响声。
小厮进来禀报的时候,徐大夫正被桃萝追得正好进到了小院后头,于是干脆就同桃萝二人藏匿在了后头瞧情况。
“奴才……奴才是、是奉皇上口谕,急召殿下进宫面圣……还请殿下尽、尽快动身。”
待小太监进来传过了口谕,徐大夫是伸出个头来静静与谢思衡对视一眼,复又掩去身形。
“……本王更衣后便去。”燕王殿下沉声道。
小太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恍惚间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燕王殿下才从这小小书房中踱步而出——他面色冷峻,不发一言,只迈步向前走去。小太监瞧了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得跟着小跑着赶上。
只是这燕王殿下的衣服,他眼瞧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常服,怎得便用了这样长的时间?小太监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声猫叫——或许……这燕王殿下也不是真的冷心冷情,这种时刻还在院里头金屋藏娇?
小太监胡思乱想了一路,很快就随着燕王殿下来到了元贞帝的寝宫。
谢思衡环视一圈里里外外忙碌的宫人,用恰好足以每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命令到:“陛下召见本王,乃是国事所托。内殿没有本王命令,胆敢私自闯入者,斩。”
宫女太监无人敢非议,皆跪在地上点头称是。唯有一个负责送药的宫女胆子大些,跪在地上颤巍巍地问:“禀殿下,今日陛下的汤药还未饮用,时辰耽搁不得……”
谢思衡侧头瞧了一眼,比预料中更为善解人意,叫她起身便说:“侍疾君上本就是本王该做的,只管把药拿上来便是。”
他端着那碗药水,听到背后的宫女将明政殿大门阖上的声音。独他一人步步向前、向宫殿的深处,那里厚重的窗帘皆合着,灰黄的灯光映照着点点的飞尘,弥漫着如同这个元贞时代一样古朽的气息。
皇帝靠坐在床头,显然是为了见他强打了几分精神。但是他那浑浊的眼球、僵硬的躯体,不住咳嗽的声音,都显示出皇帝已经大限将至。元贞帝听到响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现在这个动作对他来说都似乎有了几分艰难。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谢思衡,似乎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太白经天、启明东升,入燕主分野、正北之境。自己当年也是如此,谛听天命之间,满怀着新生与希望,即将成为这艘古老巨舰的操舵手。
一瞬间,这个一辈子心机深沉的帝王,突然想到一个独属于二人的秘密。
皇帝又剧烈咳嗽了几声,伸手想去握谢思衡的手,却被他不留痕迹地躲开了。
“衡儿……朕……”皇帝想微微撑起身子来抬头凑近他些,可到底还是失败了,只能喘着气艰难说着:“朕是你的生身父亲,你……你阿娘在宫里就……绝对、绝不是太子的……”
“朕知道、知道,你是朕的亲生儿子……”
他终于把这样的不耻之事,在入了尘土前吐露了出来,而不是随着自己与太子的消亡而永远埋葬。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一定要强撑着说出来这个连自己都无从探究的所谓“真相”,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谢思衡以后也一直明白自己出身何如,亦或是觉得这种亲出于帝王的身世是对他的荣耀褒扬,或者只是为了向自己明证些什么——证明他自己的后代亦有出类拔萃之人,与那些大有所为却教子无方的帝王不同。
那些将死的梦魇缠缚着他,令他神智迷离,嘴里吐着什么字词许也是渐渐分辨不明白。
因而也更不曾注意到,在床边垂着头的谢思衡握紧了拳头。
“嗯。”谢思衡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玉勺搅动着药汤,伸到嘴边吹了吹气,却平地惊雷般地悠闲说出一句:“可是思衡不曾记得,自己还有父亲。”
“什、什么?”
皇帝似乎从未想过他选定的那个可靠、冷静的继任者会说出这样冲的话来,一时间似乎被噎住了似的,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皮子骤然睁大:“你、你说得什么?”
“思衡说,”他凑近了皇帝的耳边,以免这人听得不够清楚:“儿臣不知道谁是父亲,只知道有一个受尽你们父子二人双双折磨,最终蒙冤受极刑而死的母亲。”
皇帝五感已经不甚清晰了。谢思衡虽然语调缓慢平稳、甚至于无端地温和,可却隐隐带着不可消解的恨意,也足以让他听得清楚明白。
竟是如此……怎会如此?
元贞帝身体猛地颤了一瞬,手发着抖,指着谢思衡手上端着的汤药,嘴里喃喃着:“药!药……给朕……”
谢思衡极其地平静,只是用玉勺舀了勺浑浊的汤药,喂到了皇帝嘴边,甚至照拂地扶着他的头让他饮下那汤药,还怕他呛着似的轻拍着他的背。
就这样静静地,等帝王饮下了半碗药。皇帝还来不及稍感欣慰,却眼睁睁地瞧着眼前的这孩子放下了玉勺,任它在玉腕里撞了个铃铛响,举起了没有喂尽的药碗——
浓黑的汤汁和着渣滓,全部浇灌给了脚下那厚重华丽的地毯,像是汩汩水流般溢散,让整个寝殿内都弥漫起苦涩汤药的气息。
元贞帝就这样睁大了眼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无可奈何。
“儿臣突然想起来,”谢思衡面无表情:“这药方还是徐大夫配的那服。”
“陛下、不,父皇。儿臣突然想起来,您还是别继续喝得好。”谢思衡凑到了皇帝耳边,平静地说了下去:“从徐大夫入宫时,就领了儿臣的命——这药,不是治您的病,可是用来……催您的命。”
“那丹药也是,陛下曾对此不屑一顾,还用丹引齐王出洞,怎得病入膏肓之时,自己反倒求之若渴?”
玩弄权力之人,濒死前竟也是这副丑态。这让谢思衡难免伤怀——毕竟这老人,若是与自己、与温家无冤无仇,当真是一代令他敬佩的楷模、一个真正的帝王,甚至说起来,对自己本人确实也照拂称赏良多。
如果是他自己走到最后,也会是这副面貌吗?不,他不想,也不要。
“逆子……”唇齿之间,只能吐露出短短的音节,甚至伴随而出的是遏制不住的津液。
“元贞陛下啊,您这是说谁是逆子呢?”一个清越又略带着轻松笑意的男声突然在殿门处响了起来,打断了皇帝的呢喃着地横骂。
逆光中,温景楼缓步而出。
谢思衡自然能听出他的声音,可却没猜到他竟然真的闯了进来。他立刻起身与他对视着问:“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说……”
“是,我们燕王殿下这架子可大的很。啧啧啧,胆敢进入内宫者杀无赦。”温景楼笑着勾起手牵着他发间的绳说:“我呢,身为一个臣僚,也想看看燕王殿下会不会真的动手。”
“温……温……”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几声呓语。
“是我,陛下。”温景楼笑着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当时作威作福的那皇帝如今的模样,谢思衡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直到许久之后,他噗嗤笑了一声方才继续说道:“臣看皇上身子骨撑不下去了,于是违背陛下那旨不得回中都的敕命,特地跑回来见陛下最后一面呢。”
“不过啊,不知陛下是唤得当年的襄亭侯,还是我温景楼,亦或是……那受您害枉死于那木提音的镇宁将军呢?”
恨极的人,此刻就这样近乎无能地躺在自己面前,任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只能这样承受着。那些往日加诸于他身上的东西,浓厚的恨意乍生于心头——
如果没有这个人。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的哥哥或许就不会堕入无边苦海,背负拜战污名,在茫茫大漠里受了那般俘虏苦刑,被折辱至那般地步。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那慕容潇的情钟……如果没有这个人,他或许也不必承担那种恶孽,谢思衡种在心里的那些控制欲的种子不会萌发,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本不必经历种种波折。
谢思衡与温景楼,乃至许许多多无辜之人命运中最初痛苦的根源——便是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他或许从不觉得别人的牺牲本是不应该的,永远饱含着上位者对于人间的俯视,站在讳莫如深地维度,将时代的砂石一个个扔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肩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几乎没什么行动能力的老人。
真的是这个人吗?脆弱到像是现在伸手捏住他的脖颈,就能命断在自己一介将军的手掌心里……
或许此时应该说些什么过分的话,让他死不瞑目、含恨而去,或许应该冷静地退到后头,这诸般传承之事并非自己一个臣僚能够插手——可这温小侯爷的思路终究是异于常人。
温明裴若是此时此刻在此地,会做什么事呢?那般风雅的人,或许即使真真正正面对自己的仇敌也不会使些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反而只是轻轻叹口气,说句前尘往事俱已了,然后将这里交给真正该面对此处的谢家子弟。
可他不是。
凭什么无辜之人横死,罪魁祸首善终?
温景楼当着这老皇帝的面,熟练地伸手勾了勾身后谢思衡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吹了口气道:“殿下,您觉得呢?”
有这样的机会,何不洒脱报复得个痛痛快快?他可得亲手送这老皇帝好好地下下黄泉——他会喜欢的,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里,体验到永不可能预料到的“华彩”。
谢思衡被他这样逗弄地浑身一抖。他们太久没有这样亲密无间了,谢思衡本就心怀愧疚,根本不敢造次,甚至这几日都是和衣而卧,生怕温景楼有半分觉得厌烦。
可温景楼似乎笃定了,桃花眼向旁侧的金缕屏风处一瞥,勾起他腰间的佩玉带,便引着他随自己往那后头走去,甚至回头望了望躺在床上的老皇帝,无声地笑了笑。
谢思衡乍然明白了他的意图,虽讶于他的跳脱与疯狂,可竟还是默认了一切,甚至尽自己所能去配合——他不渴望吗?
若说那谢世青是个疯子,可他也算是。
火烧亲父,毒害帝王,囚禁爱侣,手刃下小叔的头颅。在权力争斗里沉沉浮浮,拖拽了多少人同他入局、陪他冒险。他的生命如同火焰,鹰隼锐眸飞击,从火光中穿梭而过,浓厚的羽毛染上火星也在所不惜。
隔着一扇屏风,外头只能敲到他俩朦朦胧胧的人影,可氤氲之间已能明了这二人如今是在做何苟且之事。温景楼身段极好,调笑了几句,便伸手要探进谢思衡的亵衣里讲它们拢起来。谢思衡抿了抿嘴唇,回头扫了一眼,干脆利落地站在了他的身前,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皇帝的目光。
这下谢思衡便是站在了脚榻上,本来他就比温景楼高一些,这下身高差拉得更大,温景楼甚至得垫着脚才能吻到他的唇。温景楼旁若无人地与谢思衡调笑,浑不顾病床上那人,甚至用含笑带媚的眼神扫过,瞧着那人的反应。
元贞帝眼前浮着一片朦胧雾气,已经不大看得清楚了,他又咳出来许多污浊的血,却死死盯着温景楼,想用眼神剜下来他的血肉一般。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上半裸的背影。两副躯体狠狠地纠缠。
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像是一副无声的水墨画,肩头骨肉匀称细腻,在阳光下散出暖玉一般的光泽,到了腰间又像是泉水汇入窄流,收束成纤细的一股。再往下,一双男人的手掌锢在那人腰间,几乎要把那腰肢全然束在手心中,可能因为握得紧,白皙的腰间都泛出了一些暧昧的红痕,宽大的衣袍堆在腰间,遮盖了后腰下更迷人的景色。
皇家秘辛,大耻大辱。
温景楼感受到了这阴鸷的目光,却也没有心生畏惧——如今这老头子,还能对他二人做些什么呢?不过只是垂死之人的挣扎。
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不得好死。字字诛心。
“皇帝陛下,之前您不是还派侍卫来偷瞧我们来着?”温景楼攀着谢思衡的肩膀,把重心都压在他身上,这让谢思衡不得不搂紧了他的腰:“何必如此偷摸?陛下若是好奇,这不便是正大光明来看的好机会?我们这,也好让您死前瞑目啊。”
温景楼间或粗喘着几口气。一来确实是时隔了许久,浑身酥麻倒是也确实怀念这此般滋味,二来也说不清是有多少分念头,是偏要刺激刺激这老皇帝。
“快,快!”皇帝大喘着气,似乎下一秒便要背过气去,枯萎的手指抓紧了床上的被褥:“思衡吾儿!你乃朕皇家子弟,肩头……肩头有重担。赶紧、赶紧把这温氏妖孽除掉!”
谢思衡无动于衷,眼神依然落在温景楼身上。
“皇家子弟?”温景楼轻轻哂笑了一声:“太子无德无能,五子拙劣叛逆。越王殿下是个伪善之徒,私下可做了诸般恶。至于……二子呢,陛下或许也不知道,他哪里是在滇地殉了职,分明啊……是太过好,被越王殿下派去的刺客,杀死在了床榻上头。”
“那可真是手足相残呐。”
“还是……您如今还是处心积虑想除了我们温家?”温景楼轻轻笑着,知道那老皇帝又是吐出一口黑血来,却偏还要点一把火:“不过臣怎么觉得,陛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继承人,也是我温家的裙下人呢?”
论出格,应该再无人比得过温景楼,竟然胆敢面对着这一老一少两位君主,说如此犯上张狂的话语。可谢思衡只是纵容地轻笑了一声,似乎亦是乐在其中。
旁若无人。
温景楼不是个说空话的,他勾着谢思衡的脖子把他往下拽,谢思衡便顺从地从脚榻上下来,方便温景楼在他耳边说话。可温景楼只是在他耳根处吞吐着温热的气息,弄得他心痒。
“我被发配到广陵这几日,倒是看了些新奇话本子,小皇孙现在陪我试试?”
新奇话本……这人总是花样多。
他是知道这人风流,可多半也是无奈怕受帝王猜忌而生生演出来的。如今这遭,真是肆无忌惮了。谢思衡也不知道这事态如何发展到这种地步,二人经历波谷之乱,险些此生不复再见,而破镜重圆之际,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竟是如此令人讶异的场景——
他既不想让眼前这副美丽的胴体落在元贞帝那眼里头一丝一毫,却又被温景楼挑动得紧,抚着他那绣着绿色花朵的衣带,瞧着他那露出来的含着春色的眼眸。
温景楼那双修长有力的腿主动盘上了谢思衡的腰,甚至刻意地磨蹭了一会儿,旋即轻声问:“站着?”
“嗯。”谢思衡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抱着一个成年男子也不觉费劲。他手自颇有韧劲的腰腹部渐渐往下挪,最后在那丰腴白皙之地停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温景楼,“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温景楼再也咬不住自己的嘴唇,只能发出一些轻微的气音,偶尔泄出些呻吟,连着那肢体的冲撞声,用暧昧的春情冲淡了原本殿内弥漫着的苦涩药味。
温景楼被他弄得嘴角甚至破了一点,本是要气那皇帝陛下做个样子,可是到头来两人都沉浸其中,再顾不得本分。苍鹰掠过焰火,沾着血与肉交合,冲破所有的枷锁与牢笼。
“外头的那陛下啊,看得可还爽快?”“嗯……微臣似乎还忘了禀报一事,您当年处心积虑想弄死的镇宁将军温明裴,现在可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乌孙给外族当上了帝师呢。”
“看来,家兄是必然比您活得更长久了。”
可惜皇帝此时只余一丝神智吊着,许多话已根本从牙缝里头挤不出口。
这就是、这就是他思谋许久,选出来的得意子弟?这日后的江山……岂不是落到了个荒淫无度、宠幸奸佞的愚人手里?
“话本上是这样做的吗?嗯?”谢思衡纵容着他说如此妄为的话,甚至转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那泛上极度绯红的耳垂与他身上白玉一般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其实他根本记住那话本有什么内容,可他也得识时务,只能顺着谢思衡的意思来,是生怕他再用力。毕竟这儿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看客”。他原本只是想气死这老东西,谁料竟然真的真刀实枪弄了这样久。
谢思衡也是够疯的。简直是两个旗鼓相当的疯子。
死亡与暧昧就如此交杂,形成了一首诡异的交响曲。□□、玫瑰与泛着寒光的猎刀,和着苦涩的药,在无长尽的生命旅途中奏起疯狂地诗。
温景楼顺着谢思衡的肩头望过去,发现皇帝用力拽着床帘,像是要找到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嘴角不停地渗着血,却竭力哼哧道:“来……来人!给朕来人,朕、朕要改旨,要传、传位于……越王……世青。”
“光、光孝呢?朕要见光孝……”
“来人……来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温景楼竟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隔着屏风,他其实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可那人的声音太过绝望沙哑,让他连眉尖都温和地垂下了几分。“不会有人来了,不会了。”温景楼在谢思衡怀里,不停地呢喃着这句话。
无人在意他最后的圣旨。
他忘了。他早已不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天子,而是一个已步入黄昏末途的将死之人。
“管什么死人,一点不专心。”谢思衡冷冷得出声,却更是平地一声惊雷。
“呵……”温景楼知道他这并非怪自己分心,反倒是逗弄得些小情趣。他身体颤抖得厉
害,若不是谢思衡抱得紧,怕是就要滑落下去:“我温家,可一向……唯君命是从……”
“几时不知你竟如此牙尖嘴利。”
“你不知道?”温景楼扯起嘴角反问,坏心思地一口咬在他肩头。
“自然知。”谢思衡低头瞧着他眉眼:“不过月余不见,更甚从前。”
“那你可享清福了。”温景楼嘟哝着。
他们默契地,不再转身去看那濒死的帝王一眼,殿内只余含糊的水声和喘息。皇帝艰难地伸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龙床边明黄色的带子,可终究还是在那最后一刻卸了力,徒然垂落在了床边。呓语渐渐淡去,眸子缓缓闭合,却终究没有合上。
一个时代的落幕,竟然如此的悄无声息,甚至被那些荒诞的肢体碰撞声隐隐压过。温、谢二人听到了那细微的声音,草率收了场便一齐走到了床头去查看。
高处不胜寒,终换得潦倒收场。
温景楼捂着脖子后的红痕,轻轻叹了口气。谢思衡站在他的身边,沉默地望向那死去之人的面目许久,似乎陷进了独属于他一人能够体味的旋涡里。
这一刻真的来临了。旧君故去,新君当立,真正的、不再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阻碍,一代枭雄便如此草率却又无奈地告别了这个尘世。他听得清楚,那双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手,无力地磕在床边,也只是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这是帝王的宿命吗?
自己之后……会不会也蹈上这样的覆辙。
可就在这时,旁侧伸来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泛着冰冷的手掌握紧。他转头去看,看到了一个温和而明媚的笑容。他心头一震,紧紧相拥回去,抱紧了眼前的人。
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期许,这一生将会是不同的,不会像父辈一样再次沦入那种不停循环着的宿命浑局里,不会再踏上旧路。两人紧紧相拥,而此后的路也将紧紧握着手一起走,那是属于他最隐秘的加冕礼。
终了,终了。
一切随了云烟散。一个个熟悉的人都唱起了生命的终歌,远远地走向天边。他推开明政殿那扇巨大而古老的门,朽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阳光照射进这个晦暗的大殿里,灰尘在其间跃动。直到那阳光洒落在了龙床之上,洒落到了那个已经落下幕去的雄伟人物的枕头间。
他安静的,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座被时间凝固住的象牙雕,就那样静静的,等待着人们最后的朝谒与拜见,也那样静静的看着,即将由自己来展开、推动的新世界。
“元贞帝,崩了。”他只向明政殿外候着的宫女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