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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云舒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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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喜欢唱曲。
最爱的那叠曲子是风林弄,讲得是个书生从落魄到功成名就,甚至攀了高枝,不仅入了帝王眸,还娶了当世公主做了高门贵婿的故事。
极其烂俗的本子,但她却独爱里头的一小小配角。那人物是个被缚在深宅院子里长大的平民女,偶然间遇着了这浓情蜜意的儿郎,便一陷进去不可再拔。
没什么圆满的结局。小女儿最后为那书生抛头露面,竟沦为了一风尘女,任千人骑踏。那书生日后做了丞相,再锦绣还乡时,都不会再记得当年冒险施舍过他一碗粥的小女子。
或许没有看客记得,可对于云氏来说,戏曲幕落的一折就是那小女子死的一幕,再无其他。那女儿在妓馆之中,独一人在夜色下唱曲,似乎精神已不甚对劲,竟幻化出二人声来,想象着自己与那书生的缠绵对话。
“郎君啊,我为你步香闺、年光乱堆叠,怎得不见情似去年。”
“呀呀呀,莫要闹得了人知遍,姑娘疼煞可你我那处曾相见?”
眸中映出点点烈火。在戏台之上,在幽暗的夜色之下,血红终于驱逐了命中的黑暗。独她一人倒在了莲花状的妓馆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未出阁的小宅。
云氏也独一人倚在窗沿上。
她其实去温妃那敬宁宫里,也是想在后宫中赌一把,为自己殿前的那儿子助把力。她趁着温妃被碧螺、燕脂二人叫到里屋去时,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物下在温妃的茶里。
若是那谢思衡真情重,或许拿温妃要挟他也能起到番作用?可惜,对方棋高一招,早早派了秦定这种人物来扼制自己的想法。
她看着窗外走过巡逻的士兵,轻轻哼唱起那小曲来。也不知道,这新任的储君、未来的帝王是要怎得处置她的儿子,处置自己——本以为是暗无天日的宗人院囚牢,可竟是把她一人扔在了这小院里,甚至还是个别致的小高楼,往下望去还能看到远处的小贩和孩童……那谢思衡的心情,可还真是难捉摸得紧。
“年少时可也算佳人,做阵香风能教万紫千红漫了天。”
她唱戏的技艺算是上乘,甚至一定地步上是无师自通。当时在园中引诱了那帝王给自己一夜雨露恩情,许也是因为她那时正独一人边走边唱着曲。
云氏一直这样以为,所以她很多年都没有再唱过曲儿了。只是如今大梦皆空,刘监那时的阴谋算是一败,而这番并州军的明取又算是二败。如今到了此番地步,母子皆成了他人待宰的肉,马上要步了那刘监的后尘去。
任她再想什么法子,也都是再无回天之力。
云氏叹了口气,没披长袍,空空回头望去。朴素的木床,床头放着一白瓷净瓶,窗外则精致倒是不错,种满了石榴树。这地界……
倒不能说是亏待——毕竟是个将死之人,是那新君的政敌,若能死在这样干净整洁的地方也算是优待了。只是……
只是多么像啊,多么像年少时困住自己的那个牢笼。
她还记得,那里不仅有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树,还种满了梧桐。门后打着照面的石壁上也是镶着两个这么样子的瓷瓶。夏天时,满园都是耀目的绿。
她入宫前,住在东厢房里。
那是最隐蔽最晦暗的一间,她住在里头十二年。滇地的老宅都颇有几分潮气,因而许多是要做吊脚楼才行,可云父从来不愿如此——他心中有他自己的执拗与怪癖。
还是有些时间可以出来的,她需要为全家进行洒扫清洁。那时家里远远请不起家奴——毕竟现在云氏宅邸请的那过量的、空拿来撑门面的家奴,都是拿着她在宫里挤出来的钱财。
她那哥哥好吃懒做,经常躺在正屋旁的厢房软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她带着伤口忙来忙去。云父当时还是壮年,正妻、自己的亲娘早已死掉,他也早早取了三房六间,她那哥哥便是由个小妾所生,却依仗着宠溺活得最为逍遥自在。
如此便也罢,她当时其实也未曾图谋过什么。只是一张小床,几乎困住了她的所有。
“悲戚戚,戚悲悲,”她以一手撩袖,眼皮一抬,向前直迈一步又哼唱下去:“罗衫上前一解,娇羞花,温润玉,怎料入了那虎狼眼一瞥。”
她还记得那张床的触觉。
干冷而阴湿,仿佛有着永远都晒不干的潮水。里头那只观音净瓶,也不知现在还放没放在那房间里,那瓶子里存着许多不可见人的物件,也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来自己屋里时最喜好用的东西。
“两鸳一鸯可真快活。只是怎行了这不仁不净事,还要个三从四德好女儿。”云氏衣袖一扬,转了转身,曲子小调亦渐入高潮:“料料料、我可是家世清白,祖宗贤良。”
睡不着,每日每夜都都睡不着。人的欲望和扭曲就是如此的旺盛,白日里是一方贤乡里,晦暗的东西只在夜晚发泄。
“春意透□□,春水漾波乱。捣枕捶床,真一派娇模样。”云氏笑吟吟地,继续吟唱着那落幕曲:“娘子可莫污我小书生,自己不也得了舒爽。”
她更记得那所谓父亲的言语、所谓兄长的躯体。
后来,他们在自己的床头摆了一幅百子图。
父亲总喜欢坐在那红木太师椅上,坐在那梅兰竹菊四扇屏风前饮茶论道——明明算不上富贵家。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他那老父亲如今是何种面貌?
世青回去那次,回来也未同自己说什么细节,只言“牙已斑黄尽落,其余一切如常”短短几字。好像是有了新的妻子与小儿,拿着自己筹谋攒来的银子过得颇为红火。
也罢、也罢。
她以为,当年能过了那宫女儿的筛选,能跑到宫里头来,自是前尘恩怨尽消,可将那一对父兄的腌臜事悉数抛却在脑后。可那些东西,仍旧是如幻影缠身一般,久久而难以灭去。每次冷夜回魂,她都能够梦到。
她会抱紧她的新朋友。那些同她一样平凡而普通的宫女们,她们约定好了要一起,熬过漫漫长的深宫苦旅。忙时一起做些丝织捣衣的事,为各宫娘娘和贵人筹备生活起居,闲时还可一起玩玩毽子,像个平常姑娘一般。老嬷嬷们一边训诫着她们,可也溺着她们多享些纯净日子。
多好啊,那段日子。她还曾想着,要不要去考学那礼乐司,说不定能为各宫娘娘唱曲弹琴,真正做些喜欢的事——
因而当皇帝欺身而上时,她是那样得怕。怕独自一人留在园中瑟瑟发抖,怕又一次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扔去。
后来,她搬入了春禧殿。
原先那些宫女一个个离去,好些的还说如今地位尊卑有别,渐渐也不能同自己一般折腾,坏些的、则是在背后指着自己骂,说她天见好运,真是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命,更无情些的,便说自己贱人心入骨,瞧见便是会魅惑男人的种。
“人都说清者为乾、浊者坤,”她躺在最后的这张木床上,伸手向天笑了声,又掩面继续唱着:“小女子看偏生这人间,处处皆是恶与孽。”
谁让她、谁让她竟一夕诞下了皇家子。那些潜藏在她心头的报复欲,那些撕扯与扭曲的灵魂曲,像是乌云纵横般笼罩了她的头顶——为何、为何从来都是旁人能控制于她、能肆无忌惮地摆弄她的命运?为何自己不行,为何不能是自己……
于是她掀起了一场,恶与恶的循环。
她要站在黄金殿上,成为主宰所有人的那一个。
地窖之下,困住了无数的孩子,也困住了她,拙劣地掩盖着那些疯狂与可耻的瞬间。
“可怜她初为小县恶家女;”
“可怜她一踏深宫被迫入浑局;”
“可怜她一句句难数尽遭了多少难;”
“可怜她是个恶逆徒、入了阎王殿都哪里得安然。”
她轻轻吟着、轻轻唱着,光着脚丫舞动起来,仿佛又回了当年,仿佛这里尽是她的舞台。
她的名字?她不想提及。毕竟她在这尘世间能留下的,也只有那父辈的姓。像无数的深宫囚鸟、无数的天下女儿一样,没有人真正在意她们的名字。
在意的,从来都是姓氏,不是吗?
半曲终幕,小楼的门却被人从外推开。云氏掩袖回头,正想着是什么信使传来要她赴死的音讯,还是哪位如今此番还能来这里拜访的贵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一个合理却又不合理的人——
良嫔。
或许是真心待过她的女人吧,可惜即使是风月满怀、如阳光般明媚灿烂的人物,也终究是没能将她从泥潭深渊中救出来。
再往后头看,竟还有一年轻男儿的影。云氏没见过此人,毕竟深处后宫,她对于外界的知晓大多只能听些故事话本罢了,要真真切切见到那些筹谋算计的人还是不易。
但她多少能猜到,眼前这玉面郎君、左腰侧还配一把短刃刀,长得与那清冷出挑的温妃颇有几分相似。
温景楼。
她并不是个愚钝的女人,只消稍稍的观察就能猜到来人何如。
“棠溪死了。”温景楼看着她如今这疯魔样,皱着眉头说。
温景楼将棠溪葬在了城外。
明裴也过来见了最后一面,他们将他的躯体收拾整洁,将他生前最爱的那件谢世青赠予他的衣袍也清理缝补过,方才让他体面地、郑重地下葬于沃土之间。
他与哥哥商量后,将埋骨地选择在了怀雅岭,那里漫天满地的海棠花刚刚谢去,却也迎来了真正的海棠——他的躯体将如同肥料,来年这里将开出更为茂盛、更为鲜粉的花朵。
如今万事俱毕。自谢思衡几乎控制了时局后,乐阳和黎褐又同他二人说了春禧殿周遭曾有过的异动,方才派人去探查了一番。因或许涉及到棠溪之事,他也亲自跟着他们一起前去瞧了一番。
他难以想象那种场景——春禧殿下还有未能解脱的孩子们。他们甚至不敢哭闹,甚至没有餐水,一见他们进来,竟从瓮中熟稔地爬出来,摇着尾巴般献媚地缠上了他们的身体,希望通过挑逗他们的欲望而换取些吃食。
他能从这里知道,棠溪是如何长大的。
温景楼无法容忍,他甚至将此事难以向桃萝、向诫光、向雀楼所有的同僚与挚友启齿。他作为雀楼之主,是如何连护住自己的人都做不到。棠溪给温景楼留了一封信,叫他好生照拂那些他从越王府下救出来的、各个都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孩童。若有缘分,可将他们送回惦念的家中。他能做到的,只是不负此人临终所托。
他也没有告诉自己的哥哥——
毕竟下葬的那一天,温明裴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以他的通天手眼,又怎会不知自己那封雪鸢信寄出后会有哪几种后果,可他仍是将它送了出去。
他的一生做过许多无奈的抉择。许多时候,并不是看他情不情愿,而是身在此位、不得不为。从前在主帅位上如此,他明知道要牺牲多少军人、甚至牺牲多少他身边的将军与战友,可万般纠结之下,却依然只能颁布那样的将令。
没想到身卸那职,却依然是如入铁链囚牢之中,将多么信任自己的人推进了无尽深渊。
一将功成,万骨皆枯。
可他早已不是谢晋的名将,为何还是要把一个个珍重的人推入火场之中,为何拼尽全力还是要面对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
“棠溪死了。”温景楼看着眼前的女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压重音线重复了一声。
“哦?”云氏笑吟吟地,将手伸到嘴边捂着。
“因为蛊虫而死,差点连你的儿子一并带走。”温景楼声音冷得无情,他一想到棠溪那番死状,棠溪所身受的那些苦痛,而自己只是到最后才看出来、才知晓,便想伸手捏死眼前的人:“所以他输了。”
还有啊……那些孩子,那些孩子又何其无辜?每一个都要受到她的阴毒拖累、以至于一生都被毁灭?即使是连谢世青,或许在她手里活了三十多年都摆脱不了一点……最终甚至多少也因她的残忍而功亏一篑。
那是一个恶的循环,却不是她作恶的理由——
为可以对抗命运所筹谋的手段,恰好是命运所安排给她的一环。
“云儿,你为什么做这么些恶?”良嫔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皱着眉头问道,似乎仍旧是不敢相信,却是知道没有半分假而为此扼腕不已。
天下从未待我有半分的公平,为何要我善待这天下?
云氏讪笑着,举起水云衣袖捂着嘴轻笑起来:“我区区只是一个贵人,后宫里的喽啰飞蚁而已,哪天就算死在宫里兴许都没人发现。”
“温将军,还有我聪慧的良嫔姐姐。你没有想过吗?我何德何能,就算依傍上了刘监那样的人物,又哪里来得权能做这一切的恶极之事?”云氏摆了个唱曲的动作,点了点二人的肩,似乎染上了些许疯魔,可嘴里说的话却依旧清晰。
“去查一查吧,那些孩子,包括安插到你身边的那棠溪,他们究竟是我强行掳来的,或是……还有其他缘由呢?”
“或许,你会喜欢最终找出来的那个答案的。”她捂着嘴角笑着。
轻蝶翩跹,待云舒云卷时,终末于这一曲。不安的灵魂啊,何时能等来引渡自己的那一艘小航船。是罪是恶,散不尽;是愁是苦,遍走过。
“这一生走遍怎忒苦远,”云氏在他二人面前轻轻哼唱起来,也不顾这两人究竟还想问些什么,将自己的手从良嫔的手里抽出来,最后又带着几分留恋地瞧了她一眼,披着自己的衣裳便渐渐走到了窗边:“我欲去啊还留恋。”
她又唱起那首风林弄。
她就像回到了从前。
“如水抛去了怎见光,痴痴缠缠也不过是大梦一场。”
“咱送去寿衣和着亡灵,到那头去也戴个铁枷铁骨铁锁链。”
她看着窗下的万千风光,看着窗外的天清气爽,云团散聚。她在那两人的面前推开了窗、翻坐上了栏杆,回头捂嘴笑看这还有万千生机的人,抛了个媚眼,而后便是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一扇窗,隔绝她与人间的死与生。那一刻她终于逃离了困住她一生的那间东厢房。
就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游,游到水天相接,云彩倒映在湖海里,那头是山崖远。光影翩跹,夺不去她半分流连。
就这样,就这样慢慢地漂,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