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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混沌迷津 ...

  •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中都掀起的言语风浪,有如一柄柄利剑直插在谢世青身上。
      他一向注重声名,与沈家的联姻一拖再拖惹人议论也就罢了,至少还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再加上这种事,难免引得街里坊间议论,说沈家小姐正是发觉了他是个神智不正常的疯子,方才断了婚事。
      谢思衡……
      有种。谢世青冷哼一声,手指渐渐握紧,引起一阵阵抖动。可他就算万般生气,万般急着去压下这事,可这泼到身上的脏水,终究是破了禁宫厚厚的城墙障壁。于是他接到了母亲的传召,饶是再不想去,再想要逃离,终究还是得走上这一遭。
      谢世青狠狠深吸了口气,方才整理好脸上的表情,甩了甩衣袍,踏上了去春禧殿的路。
      “什么意思,我的好孩儿。”云贵人微笑着,臂上搭着纱绸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仅刘监死了,你在民间的好风评也失了这许多?”
      “……是。”谢世青只能低头承认。他在自己母亲面前,总是本能性地屈服。
      云氏往前走了两步,眉目间都是遗憾,伸手左右慢慢抚摸着她儿子的下额:“那怎么办呢?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功亏一篑。”
      谢世青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自刘监死后的那一早,似乎变得更疯狂了许多——他不清楚这是因为刘监、那个确实待母亲有点子真心的人与世长辞,还是因为她幻想了多年的事一朝可能梦成、却又转瞬落空的打击。
      怎么可能是前面那种?
      他在心里哂笑了一声。母亲她哪里还有心,对自己,对那墓穴里的所有孩子……对棠溪。也是啊,怎么能说她这几日疯狂了呢,她不一直都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女人。
      “为什么不说话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和我说说吧。”云氏转身便回头走了几步,坐在木摇椅中瞧着他。
      “无须担心,”谢世青沉着声音说道:“孩儿已做好完全准备,明日早朝便可蓄势待发。”
      “明日?”云氏微微展开笑颜,眼神却微眯着,玩弄着手中一片白玉翡翠,那是她这春禧殿里难得的宝物:“但愿你能做成。”
      她转过头来,对谢世青一笑。谢世青却觉浑身毛骨悚然。
      “从小到大,你都很难做成什么事。”
      “入不了皇上的眼,贵妃庇佑着的那二人也就罢了,”云氏嗔道,横眉一扫,倒也显出几分风情:“连那无德无为的太子都比不过,那女人死得早,他就凭个出身压了我们这许多年。还有那早死的齐王,若不是他自己犯蠢那时便出头,你岂不是还要被压到现在?”
      “同辈也就罢了,瞧瞧你,居然如今还要和那晚辈一起争。”
      虽然云氏不知道,或许二人也可能是同辈。但落在谢世青的耳朵里,自然是字字诛心,不过他这么多年倒也听腻味了,甚至耳朵都起了茧子。即使心里有什么腹诽或失落,依然只能点点头应和。
      云氏又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一阵。谢世青也没有开口。
      “罢了,你如此大了,许多事也不是我能管。只是独有一件事……”云氏闭起了双眸:“云嫔和乐阳那里,你打算如何做?乐阳啊,人家小姑娘一个,却还比你争气,手里竟握了些响当当的兵权。若你也有她那军营,此时到也不至于这么焦头烂额。”
      “……”谢世青顿了许久一会儿,方才说道:“乐阳那里,我会去解决。云嫔娘娘那里还要多拜托母亲疏通。”
      “叫她娘娘啊……是啊,毕竟一宫主位。”云氏勾勾嘴角,睁开了眼睛,摆摆手叫他下去:“去干活儿吧,别多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谢世青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却没意识到说什么浪费时间,分明不就是她唤自己过来的。不过云氏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甚至说,正说中了他打算去做的事——
      乐阳。
      她是个棘手的问题,谢世青担心以她的性格会搅和进这滩浑水里头,甚至摇摆于他与谢思衡之间,成为一种难以把控和预计的力量。
      他手里的弱势本就是兵权。并州军迟迟未到,他需要在中都也安排埋伏些兵力——乐阳,是他最亲近也最合适的答案。
      但他不打算去求自己那妹妹。他太清楚那人的性格,知道她既玩心难改却又只遵循她心里那个道理。他又总不能把手伸进后宫里,拿她母亲云嫔的性命相要挟,那丫头恐怕直接跳脚起来灭了他的越王府。
      其实思索了许久,他得出了一个方案。
      谢世青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娘子营的兵力,而非乐阳这个人的服从。一个风险最小、最干脆利落却也绝情之至的法子——绕开乐阳,或者说,让乐阳暂时彻底失去行动的能力。
      于是他邀请了乐阳上门来吃酒。
      他兄妹二人常常如此,尤其是在谢世青行并州前,他多年在中都政坛上铺排,基本从不出中都半分,乐阳彼时能从宫里出来都算不常事。每次出宫来时,就总缠着谢世青要他东西南北各处去玩闹,尤其是喜欢在暮落时东市里买些桃花酿,再到自己府上去彻夜闲聊。
      虽然隔日里回宫时,乐阳都要嘟嘟囔囔着想让自己帮她想法子散掉一身酒香,怕父皇又训斥自己。只是谢世青也知道,父皇哪里会真对乐阳动气——若是他也能如此得了父皇的溺爱,恐怕这一生都好走得多。那时谢世青总是笑着嘲讽自己。
      但是他们兄妹关系一直不错,就算在并州时,他将乐阳放走到边疆去,到底也派了许多兵卒跟从守护她左右,也是真怕谢安旼哪天丧心病狂、一失手就把乐阳伤了个什么地步。
      即使时至今日这般风口浪尖,他无法全身心信任乐阳、甚至于信任任何一个盟友,到底还是不希望她真的被这场最后的风暴吞噬葬送。
      只可惜那时本是与谢思衡联手,如今一转,竟是自己最后的敌家。早知如此,他当时还是不送他那么些利益得好——何必要并州军处处赴死决战、几乎挖空了大半个并州补给前线?
      得到光芒与荣宠的是谢思衡,而自己终究只是个绿叶作陪衬。即使庆功宴上,父皇都没给过自己多少赞誉和正眼。
      不是吗?
      他看着眼前的乐阳,一手拿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桃花酿,一手作着各种手势兴奋地同自己谈天说地。渐渐酒入酣意,他一直点头应和着,时不时还提醒妹妹要注意安全什么的,一直帮她倒着茶,又夹些她从小便爱吃的东西到白瓷盘里。
      乐阳就嘟囔着满嘴,还滔滔不绝和他讲些娘子营里发生的乐事,像最近又有谁谁谁犯了规矩让她苦恼,何时又有一头不知何处闯进来的野猪乱冲撞,被娘子营一刀子落下去晚上加餐烤了吃。
      或许是太过顺利,让他没注意到,偶然有几回,乐阳不知说到哪里时也会悄悄顿一顿,似乎在思索或是担忧什么似的,偷瞟自己一眼,手里又攥紧了衣带下新佩的红绳牌,才继续说下去。
      她担心的有道理。
      眼前开始晕眩,许是酒劲上涌。她揉了揉眼睛,却看到的是迷雾尽泛。
      该回去吗?今日行前,黎褐又在府上生了重病高烧不止,她便一人去营里办事,直到哥哥来找自己。她还记得,黎褐对自己说过要对云贵人有关的人加点戒心。
      “眼见这几日中都不太平,”谢世青靠近了几分,朝泛红面颊上满是笑意的妹妹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乐阳不如先出去玩些时日?”
      “去哪儿?”乐阳软软地问。她还没意识到危险——毕竟她酒量其实不算顶尖,被喝倒也是常事。只是谢世青的酒量可算是很差,怎得现在看起来还清醒得很?乐阳看着他,眼中却是已笼起雾痕,没有想明白。
      “去楚州,那边的河道广阔,这个时节正是赏大江大河的好时候;去闽南也好,虽说偏远之地,但咱们朝开辟了许多地,说风光与中都比之有万千般绮丽,你可代哥哥亲眼看看。”谢世青似乎陷入了自我的神思之中,混沌的乐阳其实根本没有在听进去:“不能去滇地,那边其实还没彻底平复下来,也不能去辽东,眼见有些风声要闹起来……”
      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矛盾而纠结的人。想把乐阳赶紧随便找个理由支开,却还是会自我纠结着,想着能不能网开一面,想着能不能不做尽恶人——即使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伪善、疏离、利欲熏心,像腐鼠中滋生出的病菌恶心到透顶。但他也从不曾怀疑,自己是上天选定的那一个,生来就是要从最受控、最卑微的地方成长,然后登上最高峰,从不怀疑自己的一生将是一本被人瞻仰赞颂,甚至拜谒为励志史书的一生。
      纠结、矛盾、自我怀疑与膨胀,一生注定了与自己永无止境的周旋,引致于对外界感知的失衡。
      很可惜,乐阳没有握紧谢世青最后所露出来那丝仁善恩慈的缝隙。
      “不了,”她嘟嘟囔囔着,甚至连椅子都要坐不稳,黎褐那日说的话方才有如压城阴霾般笼上心头,不知哪寸心思突觉恶寒,撑起身子就想走:“不了不了,哥,我就呆在中都里,我母亲……母亲毕竟还在这里。”
      是啊,母亲。
      谢世青没有抬头去看撑起身子要走的乐阳,直到轰隆一声,人连带着椅子摔倒的声音在屋内突兀地响起。他饮了一口桃花酿,瓷纹琳琅杯放在红木桌上。
      “既然不想走了,那便在哥哥这儿先留些时日吧。”谢世青说,没有抬头。
      只是地下躺着的那人已再不能回应这句话。
      “主子?里头没事吧!”外头守着的小厮听到了巨大的响动许是有些担忧,敲了敲门弯着腰问道。
      “无碍。公主不小心磕碰到了一下。”他淡然回应。
      过了许久,他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桃花酿,吃完了满桌酒菜,方才站起身来。看了眼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许久的人,打横将她抱起,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这越王府的地下窖穴里。
      瞧吧,他就是这样的奇怪。谢世青也会自我哂笑着,明明小时候偶然撞进母亲那满是腥气和幼童的地窖里时,是那般的恐惧与害怕,甚至病倒了三四天都下不了床,明明是那样的痛恨与恶心,仿佛嘴里嚼了不知道多少的蛆虫,可当自己获准了住在这越王府里时,他还是秘密修建了地下的空间。
      或许是一种不知哪里涌上来的安全感?他也不知道。
      他没有将乐阳带去北面那一间地穴,反而去了南面。没有什么恐怖骇人的东西——他还不想让乐阳看到那些。只是一间石灰质的简单屋子,一张石床,一叠厚被褥,一套简易的木桌木架。
      床头有一条厚重的铜铁镣铐,镣铐上渗透着积淀了许多年的斑驳血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棠溪都不知道。这间小屋是他每次蛊虫发作,毫无办法只能饮下五石散饮鸩止渴时,每次都会来的地方。在尚存一丝理智的时候,把自己锁在这里,把手套进镣铐里,不吃不喝生生挨过那几日。
      谢世青抬眼看了看那厚重的镣铐与锁链,思索了半分,终究还是没拷在乐阳手腕上。
      毕竟是女孩子,是自己的亲妹妹,留下和自己一样的伤疤总归不好。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里面构造简单,可想要进入这里的路,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发现。那是一条布满机关与暗道的路,他在建造之初,就笃定了只想让自己能够找到、能够进入。
      对于这条自己亲自设计督建的迷宫之路,他尚且有相当的自信。
      所以,即使没有镣铐锁着,在他忙完这几日、主动放出乐阳前,她也绝没有机会能够逃出半分。
      当然,吃食之类,他会每日亲自来送。
      不、不对。不能大意,谢世青又紧紧皱了皱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应该锁上的——他的大局,不容得一丝一毫的意外存在。他拿起那熟悉的镣铐,开始一圈圈紧紧地缠缚在了幼妹手腕上。
      只是谢世青没有想到,正当他在南面地穴时,他引以为傲、也藏着他最深最重私密的北侧牢穴,已被人偶然地撞开。
      棠溪从中都城外拖着一具痛躯回了越王府,他要回来为失败的任务领罪,也要为一个问题寻求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谢世青会停了自己压制蛊毒的药。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想让自己去死了。
      可惜命运并不肯垂怜于已满身伤疤的他。阴差阳错间,他走进了越王府的□□。当最初的机关打开时,棠溪本不想进去的,幽暗深邃的洞穴是他此生唯独畏惧痛苦的地方,他总是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以及绵延无边的窒息感,似乎下一刻就将面对不知从哪个角度刺到身上的尖锐物。
      尤其是伴和着此刻在身上叫嚣个不停的反噬,更让他一步都走不进去。
      可不知是哪里鼓起来的直觉,他竟然就那样一步步走了进去,绕过一条条密道,而那些谢世青所引以为傲的机关,棠溪却太过熟悉。
      他不应该来的,这是他此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不知道哪个□□中,他见到了一群孩子。棠溪在看到的那一刻起就不受抑制地跪倒在了地上,他太害怕这个场景,犹如缠缚着他手脚的厉鬼,拧着他薄弱的手腕、掐着他的咽喉,黑影附身,生生让他不得挣脱、将他磨折得生不如死。
      他一度以为他已经逃离了云氏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牢,逃离了药物与不堪入目的调教,逃离了周遭全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孩童凄厉而尖锐的惨叫与哭嚎。
      逃不得、甩不掉,只能忍受。
      他从没想过有一种可能,谢世青,那同自己一起从深渊中携手踏出的人,终有一日还会成为这种恶心事的操刀手,将那些所受过的伤痛代代蔓延下去,再养一片蛊娃娃。
      那些孩子见有人来,似乎紧张地抖了许多分,却又不敢抬头,畏惧地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或许是见来人不是熟悉的那个男人,有些尚且大胆些的孩子抬起头来,更多地则是审慎观察着他。
      棠溪撑起身子来。□□不大,许是比他幼时长大的那一间更加狭小,这五六个孩子有男有女,都被厚重的锁链束缚着,养在瓮罐之中。他问到了一种可怕的气味,惹得他频频蹙眉,不仅是血腥气,那是一种他更熟悉、更让想要他生理性呕吐的味道。
      积淀出的血块,混杂了更多人类□□的味道,与黑暗荫蔽的尘土气、湿滑水腻的苔痕味生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甚至有些罂粟花和毒蛇水的气味浓酿在其中。
      他对这些孩子做了什么?
      棠溪强撑着身形和意志,步步走近了他们,抚摸着他们颤抖的肩膀,勉强蹲下来与他们平视,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求你……求你带我们走!”一个胆大些的孩子出声说着,脸上却早已泪水纵横,止不住地涌下,却已是看出被恐惧意调教地本能性不想哭泣:“我想回家找妈妈……妈妈。”
      “妈妈还熬了热粥,还说要等我回去喝……”棠溪心疼地抱紧了他,让他再也忍不住地嚎啕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在阴暗的洞穴里挣扎求索,在瓮中解决一切的生命所需,漫长的恐惧与虚无里只剩下挞责,不能哭闹,也不能做错任何一个指令,摇着尾巴像狗一样完成另一个人的命令与心愿,仿佛自己是什么无所不能之身——除了苦痛的尽头和干脆的逃离,什么都能做到。
      等他晃过神来,却意识一见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他轻轻松开怀里这孩子,低下头看着他。不知何时开始起就颤抖个未停的手,抚摸上那孩子的脸蛋。
      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不知谢世青用了什么法子,尤其是他的小手臂上,密密麻麻遍布的都是极其细碎的刀痕,似乎是在做什么严谨的放血术,还有些青紫色的抓痕和吻痕。棠溪对于这些情色痕迹太过熟悉,只是……这孩子的脸却保护得极其好,甚至称得上软嫩弹滑。
      更一细看,虽还是个孩子,却已初见风情。眉目间微蹙着,眼尾微微淡下,显出支离的愁绪,却也映出点点桃花,更勾着人的凌虐欲。
      这孩子……太像自己。
      棠溪心下一寒,退后了半步,差点又摔落在地。又转头一看,更是一阵恐惧,这里的六个孩子,每一个都长得同自己如一副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或是眉眼、或是嘴角、或是鼻梁,甚至有那整体感都像极了他的。
      他不该是被换了脸皮——他虽然不知自己的名姓、诞日甚至父母,但他的记忆力很好,他清楚云贵人在自己身上做得每一件事,虽然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不是一件什么值得清醒的事。一刀一伤,一蛊一痛,万般花样承受遍,从不包括什么换上一副新皮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谢世青特意一个个搜罗来的,与自己长得极其相像的孩子。只因为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长得有那么几分相像,他们再也回不了家。
      离开父母的怀抱与那绵软的床,在这无边孤寂的瓮中苦苦独活。等着永久不会来临,也许是下一秒就会到头的死亡。
      他也是凶手,棠溪意识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许久都没有哭过,只是此刻,泪水却悄然从面庞上滑落,与怀中的孩童们交织在了一起。
      危险与恐惧,遍布满了他的每一寸骸骨。他知道,这里不是可久留之地。他没有迎来过命中的救赎,但依旧希望他那曾空祭地期盼着的光芒,仍能兜兜转转,折射进他们晦暗的巢穴里。
      他曾以为谢世青是他那期盼已久的所在,但显然,那不再是正确的答案。
      他熟练地解开了缠缚在孩子们身上的镣铐,捏了捏其中一个一直在默声哭泣的孩子那可爱的脸蛋,护着他们,便想从来时路上离开这座如狱般的地下迷宫。
      或许谢世青会生气地亲手一刀刀凌迟死自己,但他不在意了。
      “谁?”只是正当他转身之际,背后却径直传来一个呵声。
      他对那声音太过熟悉,即使只是一个字,都能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猛然地回头,果然……
      “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似是暗暗压抑着什么怒火,也像是……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将他最恶毒、最阴狠的秘密终于发现了出来?
      “谢世青……”棠溪终于直呼出了他的名字,终于像两人从来都是平平等等的人一般:“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在拿这些孩子干什么?”
      “我……”谢世青居然罕见地语塞。
      其实何须再问呢?满地都是证据,难道他还看不清吗?或许在拿他们的血肉炼制某种丹药,同时也在利用他们幼小的身体发泄属于人类的□□。
      谢世青从来没碰过自己,又何至于如此疯狂地找些与自己相像的人来?难不成……他在回忆小时候的自己,或者是,只在乎小时候的自己。
      他印象中的谢世青是一个满腹皆经纶、被鸿儒之士赞许做最有可能开继绝学的当代才俊,他所一直倾心的,也是在童年处处关爱照拂,令自己在无数次的泥潭深渊中坚持下来的人。
      谁曾想,他竟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道自己仰慕许久的君子……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棠溪看着他,牵着身后孩子的手,与他互相凝望了许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他今日这么强撑回来,也不过是想最后再寻一个机会,一个将绕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口、一个将话语与热意传递给他的机会。
      可看来,命运还是不想给他这样的机会。
      也罢,自己到底杀了太多人,好的、坏的,有那么多王侯高官、也有许多普通人,他到底是造了太多的孽,也算是赎罪罢。
      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吧……他其实感觉得出来,谢世青根本忍受不了那些诋毁与等待了。他一直在暗中筹谋,或许明天、或许是后天,他就将对谢思衡发起最后的攻击。
      他不想再去说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孩子们,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还有几个与他对视一眼,就缩着躲到了自己身后头,尤其是那拉着自己胳膊的孩子,小小的手指甚至都扣进了自己的胳膊里,恐怕要留下血红色的痕迹。
      谢世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孩子死命掐着棠溪的胳膊那处。棠溪只是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把未曾说的话咽下去,便带着那些孩子就径直往外头走。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许是轻蔑,但更多的是自嘲。
      谢世青情急伸手,从侧面想要拽住他,手却落空了——棠溪径直带走了那些孩子们,他竟没有谴责棠溪的不服从与越界的心思,反而全都是……
      不知从何处漫布出来的麻木浸润了他的躯壳。
      他凝视着自己落空的双手,那里似乎还沾染着棠溪粉红色衣袍的一角。他能感受到棠溪今日的不对劲,似乎刚从温景楼那个任务回来,却眉头紧皱、脚步轻浮,他一看便知,是抑制药断了太久,他身上的蛊虫毒再次发作。
      谢世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出去。他回头,一步步走到那几个瓮边,俯身拾掇起那些染着积血的铁锁链,头颅开始作痛。
      “别哭啊……”
      “小孩子。”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眼前的空气,柔和地笑着:“你同他长得这么像,他不能哭的。”
      他一直笑着抚摸着,没有停下。直到湿润的液体,也染湿了自己的下巴。
      眼前啊,原来本就是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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