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此愿如花 ...
-
慕容潇未曾想到,自己来这一遭,偏生就撞见了这么一摊浑水。
饶是本就有谢晋政局弦崩待裂的准备,尤其是谢思衡请自己来、甚至还特意点名温明裴时,他就有了这种预感,可到底是没料到这么一大出好戏,还闹到了禁墙外宫。
他乐得自在。
幸运的是,开商路的各项文书与契约在一片纷乱前皆已定下。忙完公务,又见混乱,实在不是他个外人该留之地,他本就打算启程就独自赶赴广陵城去接温明裴,可温明裴书信一封,说自己同家弟要赶回来。
谢思衡忙得脚不沾地,谢彗这孩子也是他软肋一根,便索性托付给了自己这半个闲人来照拂。不过还好,他早就善于应付这个年纪的孩子,虽说谢彗还要比自家那个慕容家小可汗更寡言上不少,却也更粘人。
慕容潇托着下巴,听小贩给自己这个异乡人推荐什么带回去给小孩儿玩的拨浪鼓,上下审视着这被玩意儿勾去了魂般一直盯着它,却不敢问自己要的小孩儿。
虽说如今算是半个盟友,可到底也是完全独立的两个邦国,不过是暂时性的利益相同,再加上一点私交罢了。
他与谢思衡还算谈得来,何况还有阿希雅那层关系,无论如何盘算起来,都比那看了让他觉得文绉绉交流不进去的谢世青要好上许多。
当然,如果谢思衡不会对明裴产生任何威胁的话。
慕容潇把那拨浪鼓买了下来,递给那孩子。
慕容潇性子磊落,没兴趣借这个机会对大晋做什么威胁之事,这也是谢思衡敢于放他在此刻留在中都,甚至敢把谢彗交给他的缘故。
但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辈,此时不趁人之危多半是不想让温明裴为难。
慕容潇看着眼前孩子拿到许是从未得到过的物件时,眼底里隐忍却着闪过的微光,又抬头对着自己笑,他拿手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头发。
在温明裴那里试着释放自己全然的温柔也就足够,至于其他地方,他需要的是铁政——否则又怎会能够镇住多方势头,护住兄长留下的那小可汗,护住乌孙这只盘踞在西北的草原猎豹?
他看看手背上系着的黄金链坠,在坠子中间,是一只张着血口獠牙的豹子。那是乌孙的图腾,是自他与兄长共同的老可汗父亲在沙漠里战死后,他就一生铭刻在自己骨血里的东西。
如今谢思衡,就面临着这副局面。不一定比自己当时更复杂,却一定更加残酷。
不过他也知道,以谢思衡那人的心思,怎会就这么放心地把幼弟交给自己照料,给他背后捅刀子的机会。无非是觉得,相比于其他地方,自己这里还尚能牵制一点罢了。
他扫过谢彗的头顶,越过他幼小的身形,看到街道远处角落里暗处观察着他举动的人影。
远远超越对普通异族的信任,却又有暗流的涌动——无所谓,慕容潇笑笑,他倒是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想着——
疾马奔驰,算着日子,温明裴应当也快到中都城外了。
他早早就去等着,怕那人又因路途太赶直接骑了马有什么不舒服的,可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他去的更早。
远远看去,只觉得是围成一圈,他以为是主仆相见难掩激动,考虑到温明裴毕竟不便露面,于是也没有急着上前。
他其实与棠溪根本不相识,但听温明裴提到了许多次,又经常念叨着那人的安危,总觉得两人情谊已超主仆。慕容潇除了吃些飞醋,偶尔出了故意作弄他的心思时,总会说他嘴上一直挂着那棠溪干甚,然后身上再狠狠取些乐趣。温明裴总会眼角惹上红晕,显出一副与他生气闹别扭的模样。
只是他从明裴的嘴里,得到的刻画总是碎片性的,更何况他除了温明裴这些旁人之事也不甚关心。可抵不住明裴总说——棠溪看似强势不驯,心里却比他手下所有的人都脆弱得多,寻个合适的角度在他心里横插上一脚,便估计会弄个两败俱伤。
“横插一脚,是这样吗?”那时候慕容潇会调笑着,隔着传统乌孙的衣料蹭一蹭他。温明裴便断了原先说的话。
慕容潇一直对温明裴嘴里的这人保有些疑虑,倒是常日里会碎碎念想着的那“玩世不恭”的家弟,他反倒觉得是不世之才——倒不是他觉得温明裴识人不清。
只是人的眼睛不大,能落在里头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被填满。
比如就像现在,棠溪居然拿着那对蝴蝶刃,站在温景楼的身后,一手搂着他脖子,另一手把刃尖刺在脖颈的血脉之上。可再一看此时性命正受着威胁的人,却只是从容地歪了歪头,甚至还笑着瞧他身后的刺客。
“有些日子不见了,”温景楼言笑道:“别来无恙啊。”
棠溪的指尖似乎轻颤了两分,引着刀刃在白皙的脖子上留下几点如蝉蜕般的痕迹。温景楼眼神往下一垂,扫过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见那人袖领里隐约可见又多了许多重伤疤,微微皱了皱眉,嘴上却更添了几分玩笑之意:“怎得?不到月旬不见,认不得你主子了?”
“就算我这小侯爷不算,对面儿那也不算吗?”温景楼毫不在意那对见血封喉的蝴蝶刃,到底会随着自己说话的动作在致命处会留下些什么伤疤。
他有这样从容状态的理由,其实与对面正站着的温明裴一样。
一个很荒诞的局势——旁侧姜闻的府兵应当是得了侯爷的令,只在旁侧举着钝刀做护卫状,却不敢动半分。温明裴下了马车,兜帽带的齐全,旁人分辨不出,棠溪却立刻明白——这是镇宁将军。
只是他在温景楼对面安静地看着,似乎也没有任何担忧的意味,竟也一动不动。而那所谓的刺客,竟是未做任何的遮掩和防护,敞着面容,径直不知从哪头冒出来,让自己被围在一众府兵当中。
于这刺客而言,怎么不算是腹背受敌?
时间分秒流逝,慕容潇赶来近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虽然有几分紧张温明裴,到底是对他信任,只是微眯了下眼睛,在暗中静看着棠溪下一步的动作,以防止他突然动手——可是如此局势,到底是这位棠溪是对自己的身手过分自信,还是根本就是做个样子?
“你怎得这样行刺,”温景楼甚至不用面对着上下审视他,就单从感知,便能知道背后这人此次的行动到底是有多么不周全:“往日便是这样做事的?”
棠溪显然不是个生手,更不是个莽撞行事的人,交予他的任务,向来无有不是漂亮完成的——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棠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温明裴往前走了两步,不避让刀锋,反而更进一步上前。
棠溪怕伤到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刀锋的走向。
这个细节温明裴看到了,他看得出来,眼前的人不仅没有真的杀意,甚至……这副样子,或许是想与他们断了干系,可也或许,是更寂灭的心思。
“不是吧,”温明裴说了那句关切的话后,温景楼明显感受到身后人的出神,可在这时候走神可不是个好事,于是他笑着侧了侧头,迅速地扫了眼棠溪的神色以及他领口下的青紫:“你是真打算在……在他面前杀了我?”俄而又啧啧嘴说:“他可是会很伤心的吧。”
“别动。”棠溪终于出声,语气中却不含半分威胁的气息。
温明裴更加确定——他对这个跟随自己许久的副手太过熟悉。他做过暗事,也曾同自己在边关帅帐中彻夜参谋。可如今,他却孤身一人明晃晃现身在一圈兵士的包围里,甚至将身上致命处都摆在自己面前,分明就是别有心思。
许久未见,这人离上次在燕州分别时更显几分沉寂之气,身上最后那丝阴媚的张力都似乎被蚕食了个殆尽。
棠溪自然也注意到温明裴看着自己,但是他却只是似乎被灼烫了什么似的,迅速躲闪开了眼神,眸子微垂,未说什么话,也不解释今日刀刺旧主的缘由。
时间是否是永恒的?它如此静谧而漫长,涌流着无限的重复,尺度与尺度之间变得亘久,可又脆弱地像是下一刻就能够从手心中陨落。
棠溪从未觉得时间有如此的漫长,即使是童年时那十数年的地下光阴都似乎不能与之匹敌。旷日持久的苦痛与折损,远比不上那颗心渐渐学会向世界开拓后,逐渐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与自我的周旋。
可在谢世青和温家之间,他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来到温家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忘却前尘旧事,忘却幼时的那些痛苦,只是把自己当成是温家的一个近卫,和诫光、桃萝等等一众雀楼的兄弟姊妹并无区别。
可是,又怎么是真正毫无区别呢?
从某一次蛊毒发作,或者只是……某一次他收到了谢世青的密信。
他便知道——他仍被牢牢控制着,被蛊毒或者是被幼时种下的爱意。
因此,当他选择动手,便知道这是一场绝不能失败、却也断不可以成功的刺杀。棠溪本就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将本是灵活的脑子刨根掘底,都只有一个答案。
离开,只要他离开,他便能从两难的混沌泥潭中彻底脱身……但他做不到,他既担心谢世青疯癫,又担心他派更多的刺客去料理温景楼,因此只能把自己一次一次的陷入困局。
僵持许久,棠溪架在温景楼手上的刀刃,渐渐地松开,给身旁人留下极其明显的、可将自己一招俘获的“疏漏”。
慕容潇显然也看透了他这心思,在远处冷冷一哼。旁也不再管,直接飞身杀出,充满雄性肌肉力量的臂膀从后头直接掐住了棠溪的脖颈。温明裴是最先发现的,他一抬眼,便看到穿着一身乌孙纱质服饰的影子。那是慕容潇,他再熟悉不过。
慕容潇的行动敏捷勇猛,犹如一团火焰,可将所有残损的花瓣尽数焚毁。或许他永远也无法理解棠溪,但也并不需要去理解,只需要行动。他看不下去任何僵持的局势,更看不下去这样的问题是摆在温明裴面前。
可棠溪并没有被背后猛然杀出的这人惊吓。
尽管沉沦在情绪的旋涡里,可他依旧保持着敏锐。一阵猛烈的风划过后颈,他便本能性侧身欲躲,奈何那人下手太过猛烈,竟是直接被握紧后颈动弹不得。
“慕容潇!”温明裴罕见地失态半分,厉声呵道。
春风也变成锋刃,在中都城外的山岭之上,成了刀刀刻人心肺的所在。可棠溪又哪里是泛泛之流,眉头一紧,即使最微弱的呼吸都被人生生扼制,依然干净利落地挥出了蝴蝶刃,手腕一翻,竟是在慕容潇也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反手朝他左胸刺去。
他本不知身后杀出的这人是谁,因而下手并未留情,是直接朝着心脉之处去的。可当温明裴出声唤了那人名字,他刹那间就明白,于是一瞬就硬生生控制已经使出的力转向,往靠近肩头的地方划过。
虽不致命,也几乎不会留下甚伤口,却刀锋凌厉,逼得慕容潇不得不松开手后撤半步。棠溪顺势转回身来,右手的刃划过大半圈,暗粉色的衣襟摇摆,似乎能落下无穷尽的粉棠。
旁侧成待战之势的府兵此刻更加谨慎起来,却也有不少被这人出手时的身姿所撼,愣怔了几分。
就只见慕容潇左脚复又后踏半步,吊在身上的那些纷繁金坠响起半声乐曲,他大笑了一声,就欲拿右臂生生捏紧棠溪握着刃柄的手腕,将他甩落在地。可棠溪腕子灵活,双刃更是翻飞如舞,直接旋身绕至慕容潇身后,双刃交叉,向着正中间的后颈便欲挥落而下。
形势一瞬骤变,本被刀抵在脖子上的温景楼反而成了无事人。他微微挑眉,示意府兵不必上前,自己也从两人身侧退开,只踏步走向哥哥身边,留这二人周旋对抗。
所谓爱屋及乌,温景楼转头看了眼身旁有几分紧张的哥哥,缠斗的这两人都不愿他多伤半分的心,又怎会真到痛下杀手的地步?
两号明明如此武力封顶的人物,却像小孩子过家家般,刀刀不过是想把对方逼停。
“停手。”
不知这两人过了多少冷冽果决却又不带半分杀意的招式后,终究还是温明裴真担心刀剑无眼将哪个不小心上了去,站在旁侧出了声。
慕容潇一笑,立刻便收了快要掌掴到棠溪脸上的那手刃,一副无辜的模样,举起双手来朝温明裴示意,仿若一副“我什么都没干,况且还是赤手空拳”的无赖模样。棠溪也顺着停下手,只是抑制不住地喘息两声。
他的身体本就遭受了太多折磨,云氏又有蛊毒相控,根基从来都称不上稳固,只是有身手护体称不算多羸弱罢了,可被谢世青复又囚困了的这些日子,到底也是迅速损耗了下去。
甚至没有意料的,总是无端会脉搏加速、心悸不已。因而这一番真正的战斗,到底于如今的他而言是不得了的消耗了。
温明裴上前几步,与慕容潇眼神交错了之后,便径直走到棠溪身边。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抚上棠溪的下巴,捏着他左右侧侧瞧了瞧,又举起他的手来细细看过,见无甚大伤,略放下心来,方才直视着他,声音依旧温润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威压:“你主子吩咐的?”
原来,镇宁将军也知道……他是个卑鄙下作的间谍,甚至恩将仇报来刺杀救主……棠溪虽然清楚除了今日之事,他没有一次真正对温家不利,可是当温明裴问他的时候,他仍然低下了头。
他甚至想把刀递到温明裴手里。若是……若是能被温明裴杀死,对他也算是解脱,何况叛主弃信本就是该杀之罪。
棠溪第一次痛恨自己是如此了解温明裴。他知道,镇宁将军不愿动手,否则,大可不必与他盘旋这样久,恐怕温景楼……也是不愿为难自己,才故意没有挣脱的。
场面复又沉默下来。
温景楼静观这对旧日主仆对峙。他回到中都之后便察觉到棠溪恐在温家之外尚有他主——有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他办事利落,却总是像忙不过来一样,极少数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失踪,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人影。
直到,谢世青那晚怒气冲冲而来,在自己的面前不打自招——或许谢世青当时意识不清早就全记不清,也或许他根本没给棠溪说过此事。
这是自棠溪那日探望自己后,两人的第一次相见,即使自己去告别中都、二下淮州时,他都没有现身。
片刻之后,温景楼打破了这融合着哀伤与痛苦的沉默。他赤手空拳贴近了棠溪,并不害怕他那刚刚收起的蝴蝶刃,一边审慎地注意着与哥哥的距离,一边俯在棠溪耳畔。
嘴唇几度开合,将谢世青闯入篱麓居里来欲图对自己不轨的事情讲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所有的细节,包括棠溪给他送来的衣服,许是被谢世青当作了什么本应当珍藏的物什,让那时的他更为恼怒、更为无所忌惮。
温景楼也在赌。他不愿回忆篱麓居的旧事,可是又莫名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棠溪……谢世青端的一副君子端方,万一棠溪便是因为这等欺骗才误入歧途呢?总要让他知道自己主子真面目。
棠溪听罢,眼眸渐渐失去了本还有一星的光泽,只泛出最后、最可悲也最轻弱的涟漪,而后便被荡漾开,埋在海底某个犄角,支离破碎。
猛然间,在谁也没有意料到的时候,他的嘴角竟生生流下两道血丝。感知到液体滑落的触觉,拿还握着双刃的手指轻轻一碰。再一看,竟是一片血红色。
伴随着这丝血液,他后知后觉地才查觉到浑身的阵痛感,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无可控制地在体内作祟,连意识都开始抽离。他对于这种感觉太过熟悉——那是蛊虫发作的痛感,浑身都像在被啃食一般,想要逃离,却像紧紧被扼住呼吸一般逃不开半分,只能容他在体内作祟,徒留自己品尝看不到尽头的抽痛。何况那痛似乎还通了灵性,隔一阵子便给他两分喘息的时机,待他紧绷着的躯干放松下一两分后,又卷起更大的风暴而来,更加极端得磨人。
“你怎么了?”温景楼显然还不知道此事,被痛到半跪在地上的人惊了一跳,连忙俯身去查看他的状况——毕竟他见过,棠溪做些艰难任务,负着一身的伤回来,甚至就算有次肋骨生生断裂开,都没哼一声。
是什么样的痛,能让他当众如此?
温景楼的手刚触及到他的皮肤,就感受到他身上已出的一层层冷汗。棠溪的身子被他一碰,似乎本就纠缠的线团里被紧紧又收了一股力,让本就痛苦不堪的触觉激荡起了更多重的苦痛。温景楼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松了手。
温明裴与棠溪认识更久。他知道,棠溪刚来温府的那些时候,就时不时泛起这样的病痛,他找医生来瞧过,大夫也说不出什么门道。于是他只能当这是他某种特有的顽疾,可那些日子的棠溪偏生梦魇也极其严重。
于是当二人聊正务聊到疲倦至极,棠溪昏沉着意识在他书房里小憩一会儿时,那梦魇差点将自己吓到。梦魇伴随着呓语,他在旁侧运笔时听到了似乎什么不得了的事,于是披着大氅,搁置了狼毫,靠近棠溪去听那话。
棠溪睡得不安稳,在自己靠近后很快便惊醒了。但温明裴却从此知道,他体内到底是有何种东西在作祟。
一个有如谜团般的人物,至少在当时的温明裴看来如此。
如果是慕容潇来看,恐怕会激起他的探索与冒险的欲望,如何用好一柄沾着毒血、随时可能要了自己命的刀,足以让他热血沸腾。可温明裴当时并非怀着这样的心思,反而只是想在一片滩涂之中,向一个眼见就快要被淹没的孩子伸出手去,握紧他,然后拉上岸来。
这在镇宁将军的能力范围内。
他拍拍家弟的肩膀,让他起身退后,而自己则蹲在他身前查看状况。手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他殷红的眼眸——这次,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加猛烈。
棠溪知道原因。
许久已来都拿药物去生生压制,这样本就是饮鸩止渴。若是猛然再泛上来,自然也是十倍百倍的席卷,就像被镇压了百年的浪涛惊骇,一旦破戒,就非要搅个天地浑灭不收手。可为什么,会突然又来?
估摸是……那人其实已经给自己停了药吧。
……也怪他后知后觉。
那人明明知道,对他们身上的蛊毒来说,没有药,几乎就相当于雏鸟折去羽翼、幼鹿断掉腿骨,是必死无疑的命运——说什么了结了温景楼,便不再为奴为隶,到底早就起了要自己去死的念头。断了、弃了、消散在风里,留不下一点尘埃。
棠溪哂笑了一声,硬撑着身形站起,却又扼制不住地猛咳了一股鲜血。他赶紧侧转头,拿手捂住口鼻,不想让污秽物沾到温明裴身上。谁料一贯最尊重对方心意的温明裴此刻却是眼神一变,强硬地伸出手,想要将他捂着污血的手拉下来,要仔细查看他的状况。
他后退了半步,摇摇晃晃。其实已经没了什么意识,只能靠本能行动。
不知怎得,他竟缓缓地曲腿跪了下来,尽管根本掌握不好什么力道,半条腿算是生生砸在了地面上。
温景楼意识到了什么,就转身叫身后的府兵悉数背过身去。棠溪,或许不希望那么多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温明裴诧异地想伸手扶他一把,却就见棠溪摇了摇头,又抬眼看向刚向身前那些府兵下完指令的温景楼。
棠溪少时以为,自己的命数便是死在某次刺杀对象的床上。后来因为少年一瞬动心,便又徜往自己能长久陪伴在谢世青身侧。却没想,偶然被温明裴所救……在温家一呆便是十载。
在这里,没人会探究他的往事,没人在意他的秘密,甚至温明裴明知道他身上的重重谜团,却仍然信任他,把无数次的大小战役交到他手里,还有温家的雀楼。
棠溪知道,十年来他没有行差踏错一步,可最终……他还是辜负了这份恩情。
歇了片刻,他撑起上身,恭恭敬敬地朝眼前这二人一拜。手掌沾满着污血,在郊外的沙岭上磨出刮痕,却还是硬撑起来,再看他们一眼,复又拜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虚浮,一拜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可温氏兄弟没有催他,却也没有扶他。
整整三拜,额头都渗出了血色,方才起身。他险些又摔下去,幸而小温侯爷眼疾手快。棠溪的眸子已经没了什么灵光,温景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是不忍心,将人揽在怀里。
温暖丝丝入怀,从四肢百骸里渗入。
可他只能钝钝地转了转头,便挣扎着起身要退开。直到他慢慢退至府兵外圈,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温景楼知道他留不住,便只能示意府兵不必动作,眼睁睁看着这年轻的刺客孤身前来,再步步不稳、寸寸挪动,朝中都城里走去。
棠溪再没有回头,或许已经失去了回头的力气。见人走远后,温景楼方才从那情绪里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哥哥,却见温明裴也只是闭目叹了口气,轻轻说了句:“此乃命数。”
他终究没能将人从淤泥滩涂中拉上来。
镇宁将军也有做不到的事。
“恒林,前面的路,我便不再合适走下去了。”温明裴看着已经消失在尽头的棠溪,和他走向中都的那条路,转头看着温景楼:“我同慕容在这附近寻个屋子等你。”
中都。
他的故土,他的国都,早已不是他所能踏足的地方。那里有温家的襄亭侯府,有他小时候惯爱吃的点心,有他所熟知的所有风物,但已经是他的禁地。而落到如此局势的原因,并不是他所造成的,反而来源于这都城主人的一念之间。
他是该感到荣幸吗?
慕容潇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伸出臂膀搭在了他的右肩上,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温明裴在弟弟面前还是想保持风度,推拒了半分,却反而感受到肩上力度的加重,无可奈何还是接受了他的动作。
温景楼点点头,他知道哥哥的身份确实不便再进城,何况他要去做的是在风暴最中心的大事。他也向哥哥郑重拱手。
“从前是我送你走,”温景楼笑了一声:“如今可算是调换了个。且看我如何去直胜千里、搅了那龙庭罢!”
温明裴被他逗得也露出些笑容,却知道他不过也是强充豪情,多少带着些别离的忧虑。
怎能不担心呢?这可是改朝换代的大事,许是比自己一生所历经的战争都要惨烈、都要重要。他可能就此一去不返,这可能是所有人的最后一次相见。
温景楼很快打马便离开了。
他目的明确早已计划好,此次进城的第一站便是去府上找许云安。尽管那东西听了自己的决定,大抵是要把自己臭骂一顿再赶出门来,可又怎么能架得住他的死缠烂打?
而自己的决定……
“皇帝指着鼻子说你们不能长久,觉得你们是悖伦悖德、祸国祸民的事,”温景楼想起了哥哥前日同他说的话:“可这,又与你们何干?他也不过是将死之人,如今……也威胁不了几分。”
“从前是他步步紧逼,可是如今形势变幻,他虽尚未出局,但也不是执棋之人了。你只需要听从你的心意,再不必多方权衡考量。”
“做温景楼即可,不必做襄亭侯。”哥哥那日很温柔地看着他,“你替温家考虑太久了,也替百姓考虑太久,是时候为你自己考虑了。”
但什么是他的心意呢?
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还是要策马边疆永无猜忌怀疑的信任,或是要肆意开怀的自由。这些是自己选择又一次站在谢思衡身侧的原因,还是只是单纯的不舍和难以放下的爱意?
其实温景楼也不懂。
情感上虽然仍有些混沌,但是有个问题他想得清楚——哥哥说他要替自己多考虑几分——但当他骑着白马,背侧系着问生,远远在岭上俯瞰到中都城的模样时,他才恍然明白——哥哥是个天才,而他是个庸俗的凡人,是个要于灰土与诨名中洗涤干净的凡人。
天地之偌大,灯火万千,皆是他想要守护的地方。
给他多少次选择的机会,兜兜转转,他还是会走上同一条路。
而那一边,温明裴与慕容潇寻了一处城外远处的老佛庙落脚,里头还有个老住持,听他们要借住几日,让小和尚就收拾收拾了空下的房间。到底是座问津人少许多的老庙,房间素朴之至,几乎只有一石床与一石桌。小和尚说要给两位施主再多寻一间屋子,慕容潇却摆摆手说不必。
温明裴罕见的,收拾好床铺后便去主庙里跪下,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祭拜,不知想着些什么。慕容潇陪在他身旁。他是个异族人,其实不太懂中原的礼节与信仰,但想来或许这就如同他们信奉苍生祖一样。
于是他安安静静地,这个连乌孙小可汗都不会去跪的谷蠡王,就这样陪着温明裴屈膝下跪在莲花软垫上。他朝着佛像,而他看着他。
温明裴感受到旁侧人的动作,惊讶地睁开眼,转转头与他对视。慕容潇冲着他一笑,又扭扭头,示意他拜神可要专心。
从前所有的纷乱与争斗,他都能在马背上、在书案上,凭他自己的能力去解决一切,即使偶有失误,那也着实是他力有不逮。
可这一次,他只能在浑局外等待,只能祈祷。
风声涌动,局势未定,最后的决断之刻。前方的波澜,只能由命中注定要被卷入其中的那些人自己去趟,没有人能帮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