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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此命如梦 ...

  •   妒恨兄长、为祸母族,五皇子骄淫一世皆盼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帝位,可是最终却还是遥不可及。
      他看似死在镇燕剑下,实则死在一张明黄色的圣旨中——妄信妖言、兵围宫禁、将危社稷……字字句句都是天理难容的罪过,让这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子,死得荒唐潦倒,甚至因为最后被定义谋反大罪,竟然直接被禁军扔到了乱葬岗,任由野犬蚕食。
      五皇子举着清君侧的旗号,到头来却被清理出局,可至于这定罪的圣旨到底是燕王授意还是越王下令,亦或是那似乎已隐在背后的帝王的旨意,并没有人清楚。刀光剑影几度来回,五皇子党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然而,五皇子不过像是一个诱饵,连他部下的直到他的死亡,才真正拉开了皇权之争的大幕。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可正是这紧要关头,中都却不知道来了哪股妖风,一时间流言四起,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农夫走贩,都听说这表面上温文尔雅的越王殿下,恐怕是内有隐疾——是五石散用多了,一时发作便会失了神志的疯子。
      这本来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讲的闲谈,就如同当时温家勾连外敌的风波一般,来得奇怪,却也实在让事外人感到惊奇,便多了许多想探听、分析出个虚实之人。
      这谣言起初是没人信的。
      直到一日越王大人按惯例去巡了国子监,夜里便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哭叫,据说是这越王殿下疯病发作,差点掐死了一个与他坐而论政的学生。
      其实没有人亲眼目睹,只是看那书生哭声不断,在夫子面前都忍不住颤抖的可怜模样,脖子上又满都是人手所挠出来的红色抓痕,同窗们又本就是满腔热血、义愤填膺的年纪,最看不惯权势欺人,便非要替这位可怜的学子讨个公道。
      学生们最锋利的武器,莫过于手中的笔杆。于是到了第二日,学子们之间便开始流传一首歌谣——
      “面如菜色似厉鬼,口中颠倒神也难去救,
      贵人不曾读孔孟,不醉却似饮了十斤狂。”
      有些乐曲学得精妙的,干脆谱成了曲子,本就浅显易懂的歌谣由此更加朗朗上口,甚至是街边不识字的老翁听到也能哼上两句。
      没人在意更没人关心,那贤名在外几十年的越王殿下那夜怎得便突然发了狂,这种皇家秘辛一般的丑事,自然是在百姓间口耳相传,民间也不管他曾经那些贤名,索性不过都是飞在天上的皇家鸟,在仁慈也入不了百姓间。因而就如同当时温家的事一样,扭曲了数个版本后,愈发夸张了起来,几乎被年轻的母亲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
      “你再哭,那青面獠牙的王爷就要来抓你了!”
      孩子听了这话,哭得更加响亮,摇摇晃晃地快要倒下。母亲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要去扶,却被路过的公子轻轻推了一下,孩子又稳稳地回到了母亲怀里。
      母亲正想感谢几句,那公子却已经不见人影。
      这对市井中的母子不知,这位公子便是翰林院近日炙手可热的新贵——褚墨臣。
      “苦你了。”谢思衡瞧着眼前的褚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拿了些好药膏出来,让他回去好生涂抹番伤口:“好生养着。”却见褚墨臣的脖子上正是遍布满那传闻中的红痕,深一块浅一块,甚至可见血肉勾连下来几分。
      他正是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的越王丑闻的始作俑者,那传闻中被越王发疯伤了的书生。
      其实是源自谢思衡的铺排,与褚生商量了番,他也是个浑不顾自己血肉的,若能证道尽忠,这些小事自然不顾,因而应允了下来。
      而至于谢思衡那边,多少夹带着些私怨。
      说好听些,燕王是果敢明断之人,可说难听些,多少是对于睚眦必报、以眼还眼的种。原本许是有更好的主意,可一想当时的温景楼被那谣言逼至了何处,他便实在想让他那好叔父也尝尝滋味。
      “越王殿下如今焦急得很,可是又堵不住这全城百姓的悠悠众口。”褚墨臣神色认真,“殿下,如今之势,并州……怕是有异。越王在并州恩威深重,狗急尚且跳墙……难保越王不会私调兵力,包围中都。”
      谢思衡又怎么可能没有想到此事。
      桌上摊着是谢晋的地图,褚墨臣心里也清楚,谢思衡怕是比他更早清楚局势,只是苦于禁军尚且需要拱卫都城,以防中都生乱,而没有余力去阻拦蠢蠢欲动的并州兵马。
      只是——
      他看着地图上并州与燕州犬牙差互的边界线,犹豫半晌,还是觉得谋臣必须以死相谏,试探地问:“殿下何不考虑燕州军队?墨臣曾闻殿下在燕州战功卓绝,想必也能调用得动,只是……师出无名,总归是需要殿下抉择。”
      燕州。
      谢思衡虽然已经在心里想了千百遍,可是真的当褚墨臣突然提到燕州,他还是不由得愣了一瞬。这一瞬间,他回想起来燕州血染的沙场,回想起来温景楼在燕州跑完马后亲在自己脸上带着寒意的柔软嘴唇,也回想起当初燕子崖下那人是如何拖着一条伤腿去为那些死去的将士刻碑。
      无意地,他抬眸扫了眼在远处摆放着的镇燕剑。
      谢思衡沉默着,气氛显得有些压抑,褚墨臣也不敢再多言,他虽然不清楚温景楼与谢思衡再燕州的往事,可是却能明白,为何谢思衡一向果断,却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
      片刻之后,谢思衡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到了现实,低声说:“燕州军队虽然是孟将军统领,可是天下人都知道,温家是燕州军的主心骨。现在并州军还没有明确动向,燕州军便对其出手,这罪过你猜会被算到谁头上?”
      “越王既然已经拉拢不了小侯爷,那么唯有除掉他才是上策……”褚墨臣知道谢思衡的顾虑,不再多言。
      可是二人都知道,这样一来,中都的局势便更加变幻莫测了。
      “此事莫要再提,”谢思衡坐下,胳膊撑在桌上,骨节分明的双手握在一起抵在下巴上,眸色深邃:“这样,墨臣。你再去办个事。”
      “我居淮州时,曾拜访静怀寺的安智大师,”谢思衡微微抬眼,瞧着身旁站着的下属:“大师相面,曾言本王有帝王之姿。”他顿了顿,眉头一蹙,深深地看着眼前人:“褚生,谢世青这事你做得好,也知道做事的分寸。”
      不需再多言,褚墨臣心智玲珑,自然明白,因而也直接应了下来——不过是再放出些消息,让百姓以为他燕王殿下才是正统龙脉、上天昭示的继位者,尤其是在四皇子风评受害时的这一击,是彻底要把他推上布满压力的绝路,逼对方做这最后的出头鸟。
      可他想差了半分——谢思衡紧接着说的那话却是:“不过这预言的主人,不应当是本王。”
      褚墨臣乍然理解了来,更叹服这燕王谋略至深。他自不会以为燕王只有这些悠悠之口方面的铺排,只是他实在长了一张好嘴,许是太适合这些事,因而也过多得接触这些喉舌之事。
      受恩于他,自然也涌泉以报,这是他一直所认定的事。
      灯下烛光闪烁,照在谢思衡的脸上,把他脸上冷淡锐利的神色冲淡,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提起淮州、提起温景楼的缘故,竟又无端显现出几分温柔。
      中都的局势焦灼,然而广陵城的夜晚,仍然只有笙歌燕舞。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富庶的江南佳丽地似乎无人在意这些不止的风声。
      姜闻的府上却是彻夜通明。
      这个时间,姜闻本来还是该疲倦地卸下一身公务,去美妓怀里寻些乐子吃酒,不知道抱着哪位姐姐就要醉卧,可今日却是忙不迭地赶回了府邸,只因府上小厮闯到青楼,给了他一条温景楼留下的消息。
      他从那人龙飞凤舞的书信里仔细辨认出了几字——
      “多谢姜大人精心招待,府兵先借本侯一用,来日必定数倍奉还。”
      吃酒吃得神志不清的姜闻顿时感觉自己酒醒大半,外衣还在美人肩上也顾不得,只将鞋子一穿便一路打马往府上赶,衣袂随着马蹄的起伏在四月广陵的花香风里摇摆翩跹,酒香渐渐被冲淡、
      他实在生怕温景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被他抛下的美人却是颇有些不解,望着他仓促而逃的背影,转过身去和嬷嬷说:“这姜公子莫不是身有隐疾,怎得逃得这样快?”
      “男人么……”嬷嬷露出一副大家都懂的神色:“他钱给了吗?”
      “……没有。”
      嬷嬷一拍大腿,愤怒懊恼道:“下次,看我不好好敲他一笔!”
      小姜大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记在了嬷嬷的讹钱榜上,恐怕日后不给千金都难再进这楼里几步,只顾着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就看到自己府上朝廷驻守在此的百余精兵已经整装待发,连忙跑上去挡在了温景楼的马前。
      “小侯爷?侯爷!”姜闻急匆匆撅了下马蹄,转头挡在温景楼身前:“您这是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没有调令您一走了之,可是想要了我的命不可?”
      “嗯?陛下昏迷不醒,你要向谁交代?燕王?”温景楼已经一身短甲坐在马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姜闻,说的是问句,但是语气却分外肯定:“燕王交代你要盯着我?”
      他语气平淡,但是姜闻仍然听出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是已经笃定,又像是在期待他给出否定的回答。
      再一细瞧,就见温景楼披上甲、骑上马,浑然不再像往常那样不拘的模样。他一直想过,就那个和自己厮混在一起作乐的人,到底是怎样统领全军的,如今见他这凛凛风光,才乍然明白,连他一时都不敢放肆言语。
      原本是要用些花言巧语搪塞过去的,此时却是一顿,东拉西扯地方才圆上了话:“燕王殿下他……倒是没交代要我盯着你,只是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只交代我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让我陪着玩乐就是。”
      “陪着玩乐?”温景楼歪歪头,笑着瞧姜闻,眸里却略过几丝锐利:“他能说些什么,我还不知道?”
      姜闻知道哄不住他,正急地满地找法子,就见刚才给自己送信的那小厮脚步匆忙,着急地领了他的命,将温明裴请了过来。姜闻立刻像得了救星般跑过去:“可来了。镇……唉,哥哥啊,您快看看这小侯爷。中都现在想想也是乱成一锅粥,正要摊煎饼开火的时候,您说他还回去做什么?”
      温明裴只是伸伸手,未开口做什么回应。
      姜闻知道,改朝换代的事,虽说是动乱,可也是个机会,这些侯爵大户莫不是抢着想分杯羹。可他温景楼可不一样,他和谢思衡都牵扯到床上去了,怎得还上赶着当靶子去?褚墨臣在中都恐怕是急流之中,周周给自己写回来的信那都是时局之艰难,他这学弟后生尚且如此,那温景楼回去,岂不是出头鸟般,鸟蛋也给砸掉?
      姜闻啧啧嘴,暗叹一声。这谢思衡和温景楼,都是难伺候的主,怪不得两个人能缠绵到一块儿去,就算是断了个干净,都还要放下身段来千叮咛万嘱咐,拜托自己一定要照顾好他温恒林。
      可是……姜闻瞧了他一眼,银鞍座上照白马,显然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了,何尝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不被他坑了身家性命都不错。
      好歹……也算他恢复得不错。
      只是没想到他这人清福不享,非要去立从龙之功。
      “真决定好了?”一直沉默地看着温景楼的哥哥方才开口。
      “是。”温景楼郑重地点点头。
      “原因。”温明裴继续干脆地问道。
      温景楼歪了歪头,扫了眼整顿齐备的广陵府兵,人数虽称不上多,但在焦灼的时候,到底也算是些活水。
      收到五皇子逼军外宫的消息,温景楼心里着实慌乱,他不想承认这慌乱是因为放不下谢思衡,只当是自己心忧中都局势。
      可中都局势又有什么可以值得他操心的?
      早已被帝王勒令无诏不得返京的人,可以说一辈子的仕途尽毁了,坐吃侯爵饷银,偏安于江南一隅倒也能活得畅快。可他分明就是……指名道姓地担心谢思衡,甚至到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他连做了几日谢思衡倒在血泊中的噩梦,脑海里又时常响起哥哥那晚同自己说的话——哥哥再无立场为谢晋天下人所做的事,再无能肩负起的家业与社稷,他可以去。他囿在家里太久,囿在情感里太久,反倒拳脚畏缩起来,天天思索着些小事。
      他不想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而冒着私带兵马回京的大罪,他不在乎。
      就算那人登临帝位后,会像元贞帝算计哥哥那样算计自己,想方设法打压自己,再不肯给予自己丁点信任,或是像对温妃一样再把自己囚禁于一座死城之中,让他郁郁而终,他都……都不在乎了。
      想到那好不容易才出逃出来的昏暗日子,他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但却仿佛有那一道光线——他想起来了,在那脸都弄脏了的小老虎肚皮底下,那人是如何一针一线缝上了那封信。
      罢了。
      总不能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在天涯相隔的地方听到他死讯的噩耗。互相缠绕起的牢笼,早已不可逃。
      “我出身北疆寒凉之地,总归是享受不了江南这温柔乡。”温景楼只是淡淡地说。
      温明裴深深凝视着他,似乎是在思考他答案的可靠度,可更多的,像是给他弟弟时间好好思考自己所给出的答案,终于隔了许久,他才出口说:
      “那就去做吧。”
      温明裴给出了答案——所有他们自己做出、自己深思熟虑出的决定,他都会在背后支持。对于他的部属如此,对于他的家人亦如此。
      晦暗夜色与姜府的灯光一暗一明,正好将温家兄弟与姜闻相对隔开。温明裴本想跨上匹骏马,可在温景楼的视线下,还是只能乖乖地坐进了早已背好、但突兀至极的马车里,尴尬地轻咳了下,与姜闻对视了眼点点头,方才阖上了帘子。
      姜闻见此,也不好过多阻拦。只听温景楼欲扬起马鞭,回头朝自己说道:“姜闻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拂,只是……”
      姜闻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郑重地告别词,要到什么惊天骇地、能录入历史语录的话,于是抬头认真听着,却只见温景楼笑了笑,接着说:“你酒量还得练练。”
      “不行就别硬喝了,每次都得我找人把你弄回去,也不嫌丢人,这岂不是自讨没趣?”
      姜闻一口气没哽在原地,就停鞭子在空气中一抽,温景楼继续说着,丝毫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私调府兵,是我之过。我已经在府上留好了罪状,若是……”
      “什么?”他眉头一皱。
      “若是……将来中都有人过问此事,你便交上去就是。”温景楼说得坚定,眼神却已朝向远方,在姜闻还未开口之际,便已策马扬鞭而去。
      千里路,兼是尘土。光华一去,具为命数。
      姜闻望着已经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兵士们,默默叹了口气。
      “爷,您不去劝劝了?就这样放人家走?”旁边的小厮以为姜知府那副急切的样子,还叫自己赶紧去找别苑下榻的那位贵宾,是誓死都要拦下他们的意思。
      “劝?”姜闻传来吟吟笑声:“我为何要多劝?”
      “走吧,回楼里吃找美人去。你主子我这次啊……”他原本还谈笑着的眸色乍然间深沉起来,淡淡哼了一声,又闲散地摇了摇手中常握的那柄折扇,就连音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是要走通天道了。”
      胜了会记他一攻,败了更不必他承担责任,如此上天掉到头上的好事,他何乐而不为?更何况……他还在给燕王殿下每日汇报的书信里,添油加醋地地讲了许多分,恐怕那谢思衡应当也要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若是能让这二人破镜重圆,他可还算半个红娘。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小厮被说得愣住了。
      姜闻只是笑着摇摇折扇,不置可否。马蹄声踏破了夜的静谧,唯有姜闻在青楼里被姑娘骂他不行,还要他赔几倍的银子。
      元贞四十八年的清明,发生了一件史书罕闻的“内战”,甚至这场内战,来得没有任何预兆。谢世青一夜无眠,在越王府里走来走去,召了一群麾下的谋士来商量最近流言的对策,急得他焦头烂额。
      “这这这……殿下啊,您可怎么做得出来那事?”他麾下的谋士们向来习惯了直言直往,毕竟是真把他当成了谈论儒学的雅士,自也更无畏于威权。
      “本王根本没做!”谢世青脚步一顿,扫了眼他们,复又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现在也解释不清了。”
      而相比于这件事,令他更感抑郁不安的是——刘监之死,以及私下调度的并州军迟迟未到。前者是彻底将他在宫中最大的靠山、亦或是合作伙伴牺牲了去,而后者则更为棘手。
      按理说快马加鞭,半旬也总归该到了,可如今眼见就要到四月末,却依旧没个准信。而信号兵每日往自己案头里汇报的进度,竟也悄无声息断了声响。
      莫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谢世青的手紧紧捏着桌沿,甚至快要把尖锐的桌角掰断。
      “王爷,还是要早做决断啊!”一总督早抛下各中事务暗地里跑来中都,他原先本是国舅爷府下幕僚,太子既倒台,他知帝王迟早要去,也另寻了高就:“不能真让那乳臭未干的竖子揽了天下权啊!”
      谢世青深深吸了口气,一边思索着,一边方才说道:“这样,你连夜去公主府上,就同乐阳说,明日为兄要见她一面,务必留出相谈时机。”
      “至于你们二人,”他又转了转头,朝向几个挂了闲职的谏议大夫:“你们脚程快些,去趟川南。”
      “川南?”那二人疑惑道。
      “本王要你们,去寻一个川南故人。”谢世青轻轻一哂笑:“来演场好戏。”
      “可是殿下,近日里中都防御,尤其是那禁卫军,近些日头简直是叫杨明山那东西越俎代庖,”中书省一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仗义执言道:“大人,不如早点笼络那郭予光,他最近似乎也正因那错处郁郁寡欢,许是合适之机。说不定啊,还能反过来叫咱们掌控了禁卫军。”
      谢世青却单独在这话里捕捉到一个词——杨明山?说起来,他是不是燕州军出身。
      燕州军。
      这点了番谢世青。他的手指在红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想着哪里还有转圜铺排的余地。就算温景楼与谢思衡决裂,也总不能留着这个心腹大患。天下夫婿尚有毁掉休妻书的,他怎就笃定两人彻底诀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秦定也就罢了,那杨明山怎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不行。一丝丝可能都不能给别人留,凭什么谢思衡那小儿能不劳而获便手握重兵?靠得什么,靠得床上技艺?
      谢世青焦虑的心情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谢家人具有的果决。只是……在广陵城派了个云氏养大的绝色杀手去,都是无功而返。显然刺杀温景楼的计划已经失败,况且这姓温的又是侯爵在身,他总不能明面下旨处理这人。
      突然间,谢世青扫到了桌上棠溪送的端砚,心中便又起了心思。
      棠溪——多么合适的人选。
      那些货色就算武功再强,也总都比不过棠溪的半根手指,刺杀可是这人的看家绝活。更何况多年情谊在,那姓温的也不至于对他太过防备。
      谢世青本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棠溪当了温家的走狗。奇妙的心情作怪,近日里总是对这人有独占欲,巴不得让他一刀捅死温景楼来让自己宽宽心,这次简直是……一举两得。
      谢世青当机立断,叫众人谈完事情后便散了去,而自己则去一脚踹开了关押着棠溪的屋子,力度之大甚至吓得一旁的侍女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他背着光立在棠溪面前。
      棠溪好像又瘦了一圈,本就细瘦的衣服更显宽大起来。他坐在桌边,被拴在脚腕的铁链限制了行动,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见他到来也无甚表示,似乎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活着的命。从出生时到现在,越来越像一株久未见阳光而即将枯死的树。
      谢世青心被揪了起来,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还是弯腰解开了棠溪脚腕上的铁链——那铁链显然栓了太久,棠溪脚腕上那些红痕已经渐渐变成了明显的青紫色,甚至还有腐坏的趋势。
      谢世青温柔地抚摸着棠溪瘦骨伶仃的脚腕,语气带着几分怜惜:“疼不疼?我……不该绑着你的。”
      看着他突然大发慈悲,棠溪有些不知所措,眼睛都不敢直视谢世青。
      “想留在我身边吗?”
      过了良久,棠溪只是闭紧眸子,却仍是违背不了本能地点头回应。
      他早已该认清。有事要他干时,便扔两块蜜饯。无事了,恐怕第一个便要把自己做掉封口。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叫自己滚得远远的,天涯也不相见。
      “……想。”可他仍然是这样说出了口。
      “可我怎么觉得,你早不把我当主子了?棠溪?”谢世青细细摸索过他脚腕上的每一处伤,引得身前人随着他手的游走一阵哆嗦:“这样,我再给你最后一个任务。此事若成,我们便再也不是主仆了。”
      “我将会找母亲把你身上控制你的那蛊毒彻底解了,而你……”谢世青盯着棠溪的眼睛,像是在引诱小孩吃糖:“将成为与我共等的存在。”
      棠溪心中猛地升起来一种害怕的情绪,可刹那间就又被巨大的欣喜所取代。
      明明知道是假象,明明知道的。可是,他居然连这般诱骗都愿意给自己抛出。他没见过风月,也没见过真正的情谊。甚至什么是山脉、什么是雪月,都需要成年后才一点点去理解、去学习,他一度以为人都是要在罐子里长大,要喝毒蛇浸泡过的水,那才是正常。可后来渐渐明白自己所遭逢的是多少的苦痛,可居然还要状作一副自己已经熟稔于人世道的样子。
      他的生活其实很小,除了年少时不得不委身侍奉的那一大堆官僚政客,便只有温家雀楼,只有谢世青。
      谢世青……
      只是利用么……
      他一直以来想提升自己在他心里可供利用的价值,不就是知道这点。他的命数本就贱烂,即便裹了再高傲狠辣的人皮,都是要走上末路的短暂之物。
      他便不再抵抗。可他没想到,谢世青下面的那话,更让自己如坠冰窟——
      “我要你,去截杀温景楼。”谢世青的食指微微扣了扣桌子,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如何?这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别让我失望。”谢世青语气温和又不容辩驳。
      其实早就对他没心没肺的地步有所预料,可是,到底没想到,他真心会逼自己做如此残忍的抉择。
      棠溪愣了许久。
      当年,他如同破布一般,被不知道那个人虐待后随手丢弃在街头,衣服都被撕烂开来,可他又不敢回去,怕回去领到的是他也承受不住的责罚——毕竟,那次任务可是失败了个彻底。后来,是温明裴将他捡了回去。
      没有问他的来历。亲手端上了热汤,还裹上了棉被,是那时候,他才知道棉被是什么触觉。云氏和谢世青知道了此事,又觉得温家业大,便顺势让他留下,算是安插了个钉子进去。温明裴亲手教他射箭骑马,教他礼义诗赋,教他如何处理整座雀楼大大小小的事务与账目。
      温家长兄,几乎是一手将他从地狱爪牙中拯救,让他有时候能短暂忘却自己那可悲的出身。更何况,后来温景楼待他也算恩重。
      离开这场幻梦便罢,竟……竟还要自己亲手去摧毁这一切。
      爱慕已久,与恩同再造。
      他的主人逼他必须做出选择……他还能如何去选?
      他还是没有流泪。温明裴早已教会了他,如何做一倔强之人。虽然它好像一面对谢世青,又总会碎裂地宛如无物,但依旧,还是不想真的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苦痛。
      他会弃如敝屣的。棠溪其实很笃定,但还是想骗骗自己。
      看着他瘦削的脸庞露出极度挣扎与苦痛的神色,看着他噙在眸中不肯落下的泪水,谢世青莫名其妙有些心烦意乱。可正当他准备再开口要求一遍时,突然就听到了棠溪微弱的声音。
      “属下领命。”
      此命本就薄如蝉翼,何不化入一场幻梦里。棠溪转转头,深情地看着谢世青,仿若最后一面那般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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