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燃成海》戴乐麦特

4、生活辗转

　　“你想好了？今年想要转到基层去任职？”市局局长江锋端着个大茶缸，吹着漂浮的热气。
　　“想好了，我想去天宁区的基层。”时鸣把手中的申请书放在办公桌上，正视着局长的疑惑的目光。
　　“理由是什么？市局对你来说更有发展空间，你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被选进市局的……”
　　“江局，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时鸣打断了江峰的劝说，语气坚定。
　　江锋看着面前劝不动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唉……行了，那你今年先暂时去天宁分局吧，我去和分局老刘沟通人员调动，你出去吧。”
　　时鸣颔首，微鞠躬，“谢谢江局。”
　　时鸣收拾好个人物品，下楼时听到大厅的喧闹，男人和女人激动的哭喊声，让人意外的是，却带着明显的欣喜。
　　“呜呜呜呜呜还好回来了，没有你爸爸妈妈可怎么活啊……”
　　看来是找回走丢的孩子了，幸好，时鸣不自觉露出微笑。
　　随后痛苦地垂下眼，如果他也能回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一天
　　“叔叔，你好，我来找圆圆。”十岁的时鸣站在一户人家前敲着门，但没人应，于是他接着敲。
　　“来了来了，敲什么敲，谁啊！找什么圆圆！”一个留着胡渣的中年人不耐烦地打开了门，看到是个小孩，瞥了他一眼。
　　“叔叔，你是圆圆的舅舅吧。我是来找圆圆的，噢，就是夏闲庭，他前几天搬来你家了，我周末放假来找他的。”时鸣耐心解释道，他看向屋内，房子里没有开灯，有些昏暗。
　　“叔叔，他在吗？”
　　“哦……他、他不在，他出去玩了。”男人突然有些慌张，快速抠了抠后脑勺。
　　“那我能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你等他干什么？去去去赶紧回家去。”
　　“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回来，这样他一眼就可以看到我。”时鸣说着，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啧……真麻烦……”男人小声嘀咕，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天渐渐黑了，夜晚的凉意顺着冰冷的石头蔓延到男孩身上，他向手心哈了几口气，搓了搓，企图增加一丝暖意。
　　“哈哈哈行行，我这就出门了，赶紧把好酒给我留着啊，我这几天搞了一笔钱……”男人大声打着电话，一脚踢到了坐在楼梯角落的男孩。
　　“我去……你怎么还在这里？”男人被吓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
　　“我在等圆圆回家。”
　　“回个屁回！他不会回来了，知道吗？赶紧给我滚！”男人的耐心被彻底耗尽，冲着时鸣吼道。
　　“为什么不会回来了？”时鸣坚持问道，他站起来盯面前的男人。
　　“我已经把他送人了，他不会再回来了，臭小鬼赶紧滚，真耽误我事儿……”男人推开男孩，骂骂咧咧地下楼。
　　时鸣愣在了原地，全身瞬间变得冰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直到眼球酸涩才记起眨眼，不会回来了，圆圆……
　　突然，他拼命往外跑，刚出楼道口就看见男人骑上了摩托车，他大声喊：“等等！等等……”
　　“真烦人……”男人听见喊声后，拧紧了油门，车身倏的一瞬向前奔去。
　　时鸣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前跑，可是距离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直到摩托车不见了，他摔坐在分叉路口中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朋友。

　　时鸣回过神来，他看向那家人的方向，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他突然看见，他们身后的一个身影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似乎是个少年，他的发尾有些长了，被风吹起后又重新靠在细白的脖颈上。
　　时鸣抱着纸箱走出了市局大门，没有停留，他还有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许亭从警局出来后，开始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那个房子是回不去了，而且存在危险，按照许志强的脾气，自己的下场一定很惨，不只是打几顿能过去的，只能躲。
　　现在学校还没有开学，还得等五天。下学期他打算寄宿，在学校里住着相对来说也比较安全，只能先这样了。
　　许亭带着行李——只有一个书包，走到老街的小旅馆里，他才十七岁，这样的旅馆可以在身份证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东西清点好，算着钱，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工攒钱，现在也有一小笔钱能够暂时维持他的生活，但完全不够上大学的费用。
　　只能继续去挣钱。
　　暑假作业已经全部做完了，许亭利用假期剩下的几天在楼下的小吃街里兼职，早上出门，凌晨才回到旅馆，累的倒头就睡，他只能这样，开学了就没有这么多时间来兼职，现在能赚多少是多少。
　　日子一晃到了开学这天，许亭带上作业来到了班级里。班主任看他来了脸上有些惊讶。
　　“哎？许亭同学，你怎么来学校了？你爸爸不是给你办了转学吗？”
　　许亭愣了一瞬，随即问道：“老师，我不转了，能继续来上学吗？”
　　“哦……不转了，但是你的学籍已经转出去，要跟你的父母陪同重新办理手续的。”班主任解释道。
　　“我自己来可以吗？”许亭咬咬牙。
　　“这，不合规矩的，而且手续很多，必须要家长陪同才行。”
　　“好的，我……知道了。”许亭捏紧了身侧的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他把一摞作业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校门口时，他发现了守在大门侧边树下的脸上有条刀疤的男人，许志强的表情不急反笑，眼睛里却露出恶狠狠的凶光，似乎是觉得许亭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养了十几年的小孩不过是兔子，怎么斗得过自己？不过是让兔子咬了一口，等他抓住它，就不会再念及旧情了……
　　许亭贴着围墙，向学校的偏门跑。二中的偏门在一条小巷子里，位置比较隐秘，巷子窄小，车很难开进来，因此总被忽略。少年撑着围墙往外看，确定没人后迅速闪身翻了过去，没有停顿地快步往巷口走去。
　　他在马路边打了一辆车，打开车门坐下，他微微喘着气，心脏跳得有些快。
　　“小伙子，去哪呀？”司机大叔问道。
　　话音落下，许亭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原来这么多年，自己最终还是无处可去。
　　天宁区……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地区，他只对这个地方有着模糊的记忆，但他始终记不清自己到底在那里经历过什么。
　　赌一把。
　　“师傅，去天宁区。”
　　“好嘞！稍微有点远啊，时间会有点长。”司机补充着。
　　“嗯。”许亭转头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一片片消失，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心跳平复后，许亭从冲动中找回理智，开始在手机上观察天宁全区的地图。
　　天宁警苑小区……这个地方似乎比较安全，火车站、客运站都在距离不远的位置。
　　“师傅，在天宁警苑小区停吧。”
　　“好的。”
　　许亭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正是晚饭时间，小区周围很热闹，熟人、邻居们互相打招呼、唠家常，没有争吵，没有打斗，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环境太陌生了。
　　“哎！老李，今天这么早散步去啊？”一个拿着蒲扇的大爷停下来。
　　“没呢，我先去门口吃碗面，堂客今天出去跳舞去了嘞。”李大爷回道，眼底笑开了皱纹。
　　“要得要得，赶紧去喽，莫搞晚了，小张店里生意现在好的不得了，怕你晚了吃不上饭哈哈！”大爷背着手晃着蒲扇，慢慢往前走。
　　许亭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店面——张姐面馆，店子门面不小，傍晚的牌子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光，门口飘出些许面食的麦香。
　　许亭走进面馆，要了一碗鸡汤面，坐在一旁的角落。
　　汤底鲜美，面条爽滑又有韧劲，吃得整个人都暖暖的。
　　他本想快点吃完去找今晚的去处，却不自觉地越吃越慢，他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般，时不时悄悄抬起头观察周围的人。
　　人们一边吃着面，一边聊天，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谁家有人结婚了、谁家附近开了什么新店……
　　与他无关，但他却听得认真，像是想把他留下来。
　　可是，不属于他的世界，他终究要离开，吃完面后，他走出店门。
　　重新回到街道上，他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可以住宿的地方，随着夜色加深，道路两旁的店铺接连打了烊。
　　再次回到小区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面馆里只剩有一盏微弱的灯，他走到一旁的巷子口，这里有一小块空地。
　　先在这里对付一晚上，明天再去找地方住吧，这里也算不错……至少雨淋不着，他想。
　　入秋了夜晚带了些凉意，许亭搓了搓手臂，接着从书包里翻出一件长袖卫衣套上，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好冷……
　　过了一会儿，一束光照了过来。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在这里睡了，会感冒的呀。”一个矮矮小小的阿姨，拿手电照着许亭坐着的地方，她走向他。
　　许亭睁开眼，回了神，认出了面前的女人——是在面馆给自己端面的阿姨。
　　他快速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怎么啦？跟家里人吵架啦？”张姐关心道。
　　“不是。”
　　“不管怎样也不能睡这呀，孩子回家吧。”
　　“我……没有家。”
　　张姐没有说话，半晌沉默，许亭脸上闪过苦笑，提起地上的书包，抬脚准备离开。
　　“孩子，住我这儿吧，直到你有一个家，你都可以住在这里。”张姐轻声开口。
　　许亭愣在了原地，握着书包肩带的手用力到粗糙的布料磨得手心生疼，鼻尖一阵酸涩，眼眶有些湿润，他轻吸鼻子，眨了眨眼睛，说，好。
　　也许是夜太深，也许是风太凉，也许是陌生的关心太温暖，许亭第一次没有防备地接受了。
　　“好啦，我带你去看看房间。”张姐拍了拍少年卫衣沾上的灰尘。
　　于是许亭就在这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