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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圈套 这世界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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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
一颗汗珠从颦着的眉,流经通红的疲倦面容,滑到下颚,最后落在树下正努力探头的牛角草上,压得它弯下了腰。
林十五蹲在林晓秋身旁,拿出手帕正要往她那热得发红缀满汗珠的脸庞上擦,林晓秋却好似想起来什么,站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进了药房。
小张从前厅走进来,眼睛往里间那扇关得无比严实的门瞅了好几眼,脸上神情挣扎几番,最终也蹲下身子低声问道:“你们带回来那个小丫头得的啥病啊?”汪大夫,王大夫,还有这兄妹俩一天能跑好几趟,自己却一头雾水。
林十五神色淡淡:“放心,传不到你身上。”
小张大言不惭:“嗬!我是怕这个吗?”其实我就是怕这个。
“那几位都弄不清楚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林十五答了,但也没答。
嗬!我就知道!小张心中暗叹,余光瞥见林晓秋鬼魅般的速度从药房出来,又迅速消失。连林十五都未回过神来,院子里只剩下一句“我去看看小花。”的余音。
二人定睛一看,只看清了林晓秋出门的背影。
小张再回看林十五,林十五神色微微怔住,蹲着的身子却已立起朝向大门方向。
嗬!你俩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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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她甚至还沿着结痂的伤口边缘画了花钿,朱红胭脂宛若鲜血在额角游走,凝结成新生的花骨朵。
林晓秋眉毛一跳,拿起毛巾就要往小花脸上擦:“不要在伤口乱涂乱画啊!”
旁边的孙红红连忙抱住林晓秋,哈哈大笑着:“我们也就玩这一回,待会就洗掉了!”
“不过这颜色涂得也太丑,远远看着像嫂子流血了,怪吓人的。”
“吓人才好玩呢!”
这些日子林晓秋常常来探望小花,一来二去,与孙红红也渐渐熟悉了,林晓秋性子本就活泼,和谁都能玩闹起来。
年轻女孩的笑声不断,倒显得其他房间里孙大郎更加死气沉沉了。他作势便要起身,嘴里叫骂着孙红红:“胳膊肘往外拐的贱人。”
“够了!”,孙母忍无可忍,一掌把孙大郎推回床上:“你还想把你妹妹打一顿是不是?”
孙大郎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他这一动,胸腔又疼了起来,只能满腔怨恨的躺回去。什么狗屁东西,若不是那群狗娘养的东西趁着老子被绑起来了,他们能打得过老子?等我养好伤了,一个也不会放过!还有田花那个小贱人。他恨恨的畅想着伤好之后的风光日子,一时竟顺不上气,咳咳咳得停不下来了。
那群狗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打的,看着没啥事,偏偏哪都疼!
孙母看着伤痕累累的孩子,无奈的叹气,那几个孩子下手是真不知轻重啊。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
可先动手打人的是自己孩子,到底理亏,更何况孙大郎如今也是用着妙仁堂送来的药养伤。孙母更没脸,也没胆抱怨人家,只盼着好儿子能早日改邪归正:
“儿呀,可莫要再赌了,咱家里哪还有钱给你去赌?”
“儿呀,你要再敢进赌场一步,你就别回这个家了,我也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儿呀,以后你就和小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吧!”
“儿呀,打老婆也不是这个打法啊!你把她打死了,家里可没钱给你娶新媳妇了......”
“儿呀,你哪里还疼啊?”
“儿呀,娘看着你,心里也痛啊!”
絮絮叨叨的好娘亲被好大儿嫌烦赶了出来。
孙母无奈摇着头,刚走房门,便听到另一个房间里的欢声笑语,鬼使神差地往那去了。
随着门被推开,三个女孩蒲公英似的齐刷刷转头。
因为刺绣,孙母的眼睛比起年轻时坏了许多,可她却觉得,自己如今能看到更多东西了。田花倚在枕头上,侧头看着二人打闹成一团,嘴角含着笑意。明明红红和妙仁堂大夫的年纪都比田花大,可瞧着都还是一团孩子气,田花看上去倒像是她们的姐姐。
思绪起伏间,她与田花相视,田花嘴角依然挂着笑:“娘,你来了。”
她看清了田花的眼神,仿佛蛰伏的母兽,带着警惕与攻击。比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田花精神好得很,似乎这场无妄之灾从未发生过。
孙母心中一惊,嗯了一声,丢下一句你们小声些后匆匆离开。
田花的视线是眼神变了吗?
是的,变了。
田花刚嫁进来时。眼神是怯生生的,不敢张望。后来变成了怨恨,进了永安楼后,眼中才有了几分快意与放松。
而如今......
更怨恨了吗?田花是觉得自己命苦吗?
想到这,孙母忽而有了底气,这世道谁不命苦?
她一个寡妇,辛辛苦苦熬坏了眼睛拉扯两个孩子,这些年遇到了多少糟心事,她还不是熬过来了,田花有什么好抱怨的,谁家夫妻不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这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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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完田花,换完药又闲聊一会后。林晓秋打道回府,回妙仁堂继续当个好大夫,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
可惜今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她背着自己的小挎包走在那条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上,遇到了熟人。
林晓秋迷瞪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是许久未见的贺兰。
贺兰也吓了一跳,他本就在犹豫是否去一趟妙仁堂。哪知转眼就能遇到人,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踌躇了一会,最终开口:“林姑娘,你有个朋友,在永安楼对不对?”田花那个女孩,贺兰见过一次,挺命苦的,若是可以,他不愿无辜之人卷入无妄之灾。
“对啊,怎么了?”
贺兰走进林晓秋,低声说:“别让她再去永安楼了,永安楼马上就要倒了。”
“啊?”
倒了?楼要倒了?
不对,是要倒台了!联想到传言里永安楼背后有个大人物,林晓秋悟了,树倒猢狲散。
林晓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去,忙追问道:“不过,这个马上,指的是多久?小花受了伤,至少还得再静养一个月呢。”
“足够了,就让田姑娘好好养伤吧,别再回去了。”
林晓秋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又听贺兰叹气:“谁能想到,那李老板看着那么柔弱,却那么心狠手辣”
“啊?”
所以不是大人物倒台?是李老板?
贺兰看着迷茫的林晓秋,突然开口丢下一声惊雷:“李溪是翊族遗孤。”
这几日来,他快要疯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哥哥李溪和合谋,给贺茵下毒。
这个消息将自己折磨得疲倦,心寒。贺家人的自相残杀就这样血淋淋的摆在自己面前。他本不该说出这句话,可是说出口的瞬间,他只觉得放松。
眼前女孩的脸色变了又变,越来越差。他终于涌上几分抱歉,安慰道:“这事,谁也不要说。”
林晓秋已无暇顾及这些,她神思恍惚。全凭本能驱使自己和贺兰道别,一路走回妙仁堂。
不对劲的是永安楼,柳儿中了蛊毒似乎就说得通了,柳儿曾提过,自己和善堂其他人有时候会去领永安楼发给乞丐的糕点。
小花确实危险,不过最近也回不去了,暂且没事。
等等!
现在不仅仅是小花了,前些日子在盘龙寺时,贺茵不是还亲眼见到了永安楼老板李溪吗?两人有说有笑的,林晓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世界仿佛是巨大个圈套,把所有人都套了进去。
她唰的一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妙仁堂,来不及解释许多,人又冲了出去。
林十五抬眼,看到的依旧是林晓秋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