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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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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圆点直达视野最终处,耳边传来阵阵风声,夹杂着某种未知生物的嘶鸣声。
孟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一点点被分解,浓稠的粘液起伏着包裹身躯,但是他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特别是当整个大脑都完全浸泡在冰凉液体中时,一直麻木的情绪消失了。
他听到有人在尖叫。
很奇怪,孟久觉得如果他能观看自己的现况的话,也许会理解他们的想法吧。
但是现在……他饿了。
*
“据相关部门报道,近日突发多起猛兽伤人事件,已造成多人死亡和失踪,在这里,朝阳专线建议各位市民夜晚尽量减少外出次数,当局已准备相关措施实施……”
“嘀——”
略显老旧的收音机被人按下关机按钮,它的主人显然并不曾珍惜过这个老物件,破碎的军绿色外壳已受损,被潦草地放在木桌上,此刻被动地发出尖锐的嘀嗒声。
设备配置单调的小区套房里,简单陈设着几样家具,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默默移动着秒针。
一个男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任由时间流逝,熟练地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手中的烟,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神在弥漫的白雾中显得迷离,但有节奏抖动的左腿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马尔默,一名退休的警察,今年刚满三十岁。没有爱好,没有家人。
唯一和他相处时间比较久的是一只叫做冬瓜的十岁胖狗,今年夏天也寿终正寝。
“……”
将马尔默养大的老警察的遗像端正地摆放在正前方的桌子上,正对着他,照片里的老头微微张开嘴,像是要对马尔默说什么。
马尔默叹了口气。
他看着遗像,微皱眉,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戳灭,想要起身,收音机却突然像是信号不稳,又开始莫名其妙重复出现主持人报道的声音。
“滋——滋——请各位市民小心,滋,晚上,滋,外出……”
啧。
还是老办法,用力拍几下。
“砰——”
好了,这下收音机不再叫了。
因为它彻底掉在地上,光荣地完成使命——烂掉了。
“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摔碎成一片片的零件散落到地上,高大的男人站起身,吝啬地给予其一点余光,然后毫不留情地经过,走到门关处打开门口柜子的抽屉,取出一把军工刀,利落地塞进裤子口袋里,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走了出去。
他要去这个城市的最南端,
解决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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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麻烦去这个地方。”
他把纸条展开给出租车司机看。
“……这个地方是…嗯……太偏僻了,最多到南区的诸沙酒馆,再往前就到不了。”
“行,先到酒馆。”
车的穿行带动两侧风景变换,马尔默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沉入夜色。
“到了。”
“……”
已经漆黑的天幕笼罩着一切,马尔默看着正前方半亮的铭牌的酒馆,迈开步走入。
也许是因为最近的新闻足够慑人,整个酒馆生意惨淡,只有一位老妪守在吧台,慢悠悠地擦拭着玻璃杯子。
“来点什么,孩子?”
孩子?他可不是什么小孩。
马尔默心想,回话却只有一句:
“一打啤酒就行。”
“好。”她卧下身去拿东西,马尔默在等待的时机里转过身去观察店里的环境。
贴满上世纪明星照片的木褐色墙壁上有着意味不明的涂鸦,似乎是某种模仿潮流的形式。昏黄的灯光下,摆放的桌椅显得错落有致,马尔默伸出手在离他较近的桌子上点了一下,指尖便落下细小灰尘。
“给你倒在酒罐里了,不多留一会吗?”
“不用。”
“……孩子,最近新闻说有野兽出没,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马尔默闻言笑了笑,没说话,一米九的身高配上浑身紧实的肌肉,仅仅是站在那里不动,就极具威慑力。
“你……算了,这是我酒馆特有的平安符,送给你,希望你平安顺遂。”
老妪握着的手摊开,一个编织成螺旋形状的红色布囊映入眼帘,马尔默怔愣一瞬,缓缓接过来。
“……谢谢。”
他将手边的啤酒一饮而尽,朝老妇人道声谢,迅速离开了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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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默此行的目的,是找一具尸体。
确切的说,是找到他养父的尸体。
从酒馆往前走,鲜有人烟,小径延伸到居住地和森林的边界处,到此,就没有铺好的路可以走了。
远处不知何地传来一声嗥鸣,惊起林中鸟雀飞跃。
他踩着湿润的泥土,谨慎地点燃打火机,火焰照耀着橙色的光,照的他的脸也呈现出暖色调,用手折断掉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往前走。
“嗡嗡——”
不知何时起,蚊虫开始增多,围绕着林间活动的人绕圈,像是无形的龙卷风,席卷而来。
“啪。”
马尔默拍掉耳边喧嚣的飞虫,活动了下脖子,从地上捡起一根较粗的树枝点燃,星星之火逐渐演变成明亮的火光,燃烧起来,他拿着火把左右挥动,才算是让这一形势变得好一点。
不过,腐烂的躯体吸引清洁者……他明白,他快要找到目标了。
枯枝落叶发出清脆的折断音,疑似人类血迹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连成一条断落的线,伴随着簌簌的风声,马尔默跟随这指引向前走,直到血迹消失,一具无头躯体出现,躺卧在山坡底下安眠。
马尔默跳下陡坡,一块大石头正巧盖在尸体上方,他不得不将尸体拖出来,才能看见全貌。
男性,三十岁左右,死因疑似是被某种生物绞杀。
马尔默粗略判断了下,大致明白这就是新闻里通报的其中一个倒霉蛋,于是在石头上做了个标记,继续向前走。
绞杀,腐蚀,烧灼……
各种尸体,各种死法,应有尽有。
唯一的共性,是死者死前,面部都很惊恐。
说真的,马尔默开始对传闻里的“猛兽”产生兴趣了。
“希望老头子的死因不是因为“猛兽”,否则也太逊了。”
马尔默想起半年前老头子的嘱托,啧了下嘴,继续拿着火把朝前方照去——
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片沼泽遮挡住了去路,上面漂浮着绿色的苔藓,一片落叶掉入其间,引起阵阵涟漪,都说水黑则深,马尔默蹲下身子,用地上的长木棍拨开边缘的苔藓,直直地插下去。
……哪怕是边缘,也深不见底。
不对,这完全超过了他预估的情况。
马尔默站起身,后退两步,他明白有些地方开始变得不对劲了,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了一些怪东西。
“过来,马尔默,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与记忆中形象无差别的矮老头捋着胡子,神秘兮兮地指着地下说着话。
“这可是我特意准备好久的宝贝,快点,别磨蹭了,过来看我做示范!”
“……”
一切仿佛重现,记忆里那个叛逆老头子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前方,指着沼泽中的一个长得很高的蘑菇吆喝他过去。
破老头,不是死了吗……?
马尔默感觉到一丝晕眩,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取出军工刀,用手握住刀锋,鲜血滴落在地上,绽开血花。
痛意让他清醒一瞬,看清了眼前的实景:所谓的沼泽此刻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蠕动,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躯体。
哈,还好,不是真人。
马尔默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猛兽”的话,那之前的人死得倒是不冤,但这次,算它遇到硬骨头了。
马尔默缓缓直起身子,避开最前面即将触碰到自己衣领的流动固体,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左手转换刀锋对准的方向,就要朝着它砍下去——
“停下。”
一道冷淡的声音如流水般洗净马尔默的大脑,又像是响鼓重锤,一瞬间他的大脑陷入嗡鸣,动作变慢半拍,他不由得紧闭双眼。
再一次睁开眼时,一切已恢复原状。
马尔默抬起头,发现自己还站在森林中心处。再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左手拿着的刀只差几厘米,就要刺穿胸膛上刚刚挂上的螺旋状平安符,触碰到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心脏在此刻发出砰砰跳动的声音,打破了耳边森林的寂静——
一阵微风拂过,马尔默感觉到后背被冷汗弄湿的黏糊的质感。
刚刚他看到的,还是幻觉……?
胸口的平安符红色布囊里面装着的一片羽毛,在被刺破后缓缓落下,于此刻的空气中燃烧成灰烬。
这个平安符……竟然真的有用。
“回神了,这位先生。”
一道声音将马尔默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循声低下头,才发现一个蘑菇头正使劲地拉住自己的衣袖。
“……啧。”
马尔默又有点想要抽烟了。
眼前的小孩个子不算高,一头黑发要长不短,刚好遮住他的眼睛,穿着蓝色校服上粘着几根丛林树枝的刺,显得他整个人脏兮兮的,偏偏他一脸正经,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他刚刚幻觉里冒出来的“蘑菇”?
“你好,你认识我吗?我叫孟久。”
“蘑菇”礼貌地问道。
一个堆着不少尸体的空旷森林,突然出现一个小孩拉着衣袖问你认不认识他,简直诡异地像是鬼故事里才有的情节,但念在刚刚算是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马尔默认为他可以暂时忽略某些奇怪的地方。
“……不认识。”马尔默沉默半晌,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这样的,先生,我刚刚在这里醒过来,就发现你拿刀砍自己,出于人道主义,我阻止了你。”孟久一边双手合十靠在脸边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一边看了看马尔默的脸色,快速补充道:“就是这里——”
他指着马尔默面前的土地——
一片空旷,贫瘠的土地,似乎与周边没有什么不同。
男孩仰头注视着马尔默,目光专注。
马尔默只好继续:“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孟久陷入思考,半晌摇摇头:“抱歉先生,我好像失忆了。”
好可疑……
算了。
“你还记得些什么?”
“嗯……我从口袋里找到一张学生卡,”他拿出卡给马尔默看:“所以我大概是刚满十八岁,是玉河高中的学生。”
玉河高中?没听过。
马尔默接过学生卡粗略看了下,确实白纸黑字印着这小孩的相关信息:高三四班,学生孟久,然后就是一张大头照,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孟久除了头发变长了一点,没什么差别。
卡大概是因为待在孟久湿冷的衣兜里太久,也变得有几分潮湿,马尔默捋了下指尖,不太习惯地将卡还了回去。
孟久的身份没有异常,
难道他是“猛兽袭击”的幸存者?
但为什么偏偏只剩下他一个失忆的人存活……
马尔默沉默半晌,问道:“你刚刚叫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呜……”孟久思考了一下,坦率地说道:“是说你吗?先生,你很奇怪。”
小孩双手交叠在背后,表情看不太真切。
马尔默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除了我呢?”
“比如说,沼泽?呃,或者是一个老头?”马尔默用手比划了几下示意。
“没有哦。”孟久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我想大概是先生年龄大了,有些眼花吧。”
……胡说八道,他今年才刚满三十而已。
漆黑的夜空里,一束小小的光被马尔默点亮,握在手中,这点光芒刚好能让人看见他来时看见的尸体,果不其然,身边的男孩脸色似乎变得惨白,像是被吓到了。
马尔默瞄了一眼孟久:“现在你看到了吧,奇怪的东西。”
“……怎么会有尸体在这……”
男孩抓马尔默的袖子抓得更用力了些,瑟缩着像只猫崽子。
……他真的毫不知情?
马尔默探究地观察起孟久的表情,却发现不出异样。
“想出去吗?”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先生。”
“我可以让人帮忙查查你的身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住我家。”
“……谢谢你。”
“但是先生,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呢?”孟久抬起头看向马尔默。
哦,对了,说到这个,他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了。
“我想找一具老头的尸体,长这样的。”
马尔默拿了个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一个长相简单的老头瞬间跃然纸上。
“……尸体?”
“我懂了,是那个吗?”孟久缓步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树旁,指出吊在树枝上的一具躯体,问道。
马尔默跟着他走过去,仔细观察,用手扯了扯,将头摆正——
“刷——”
那颗头本来就快被某种生物咬下来,此刻被马尔默用力一扯,彻底与身体隔绝开来。
于是,一颗表情集惊恐与愉悦的头被放在马尔默双手上,与他面面相觑。
“……”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这颗头的笑声。
“嘻嘻……嘻嘻……”
马尔默先是莫名感觉好笑,但瞬间又感觉不对,将头一扔——
那颗头竟然在碰到地的瞬间底下长了类似蟑螂的触手飞速朝着孟久的方向过去。
嘶……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马尔默咬牙,飞奔到孟久的面前护住他,左手拿着刀,一下扎在跳起来的头颅中央。
这一下力度够大,足足将头彻底钉在地上,它的触手还在不死心地蠕动,想要靠近,然而终是无力回天。
嘣地一声,它像一个气球一样爆炸了。
血与肉齐飞的场景迫使马尔默拉着孟久往后退。
纵是如此,红色还是沾染上了他们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