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秋藏》孙小佳

4、斗转星移

　　我对梁司鸿的改观是因为得知了军队中有这么一条禁令：军中不得携带女子随行。可想而知，他这么把我带在身边，说是顺路送我，其实是冒了多大的险。所以表面上我还是会跟他贫，心里对他还是感激的。跟着军队行进不愁吃喝，不过日子也是无聊的，因为军队不经城里过，我每天就只能看看丛林，树林，小溪，小河，唯一找到的乐子就是和姚大龙聊天，就是之前给我送饭的少年。别的男子我可不敢多接触，一来怕露出马脚，二来毕竟我是个姑娘，可不敢一直混在男人堆里，而姚大龙看上去比我年幼两岁，还是个大男孩，心思也浅，和他处着我比较随意。梁司鸿看我喜欢他，就谓了他过来，名为保护客人，其实就是陪陪我。
　　“大龙，你为什么叫大龙？你是龙年出生的么？”
　　“嗯。”
　　“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我上面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双生弟弟。”
　　“哦，你是双生子啊，那你叫大龙，你弟弟是不是叫小龙？”我一脸兴奋。
　　“嗯。”
　　“真的啊？那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参军？你家人呢？”“都死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慰，大龙却显得比我平静得多，只是眼睛有点泛红。
　　“他们都是在俞顺一战中死掉的，我家就住顺义，如果不是大将军救了我，我也? ?”
　　其实我本想着再多了解些俞顺之战，我直觉这战与我的过去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可是看着大龙的样子，我又不忍心多问，怕再次触碰他心灵的伤口。
　　“所以我一定要学好本事，像大将军一样，杀敌为我家人报仇！”大龙握紧拳头，因激动悲愤满脸通红。我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少年，如果没有战争，他这个年纪应该是无忧无虑不知愁滋味的度过每一天，而如今还未长宽的肩膀已经背负了这么多。再想到自己，现在也是无杀无故，顿时眼中也涩涩的，情不自禁拉起了大龙的手，“大龙，你就做我弟弟好不好，以后有我会照顾你，你不再是一个人，我就是你??大哥！”
　　大龙愣了一瞬，随即抽回了手，“我才不要咧，你那么没用，什么都不会！”
　　“啊？”悲伤的情绪还哽咽在喉咙里，一听这话更是被堵在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呛得直咳嗽。敢情这小子就是认定我是个没用的人，也是领了军令没法才来陪着我，其实压根不想和我有啥牵扯，我还自作多情要认兄弟。
　　“哈，我是错过了什么么？”梁司鸿不知何时溜到了身后，不知听到了多少对话，很明显是忍着笑的表情。“将军”，姚大龙看到他一下拘束了起来，低下头，怕自己刚对“客人”无礼的举动惹怒将军，“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梁司鸿对他笑笑点了下头。
　　“偷听，非君子行为。”我愤愤丢下一句，转过头自顾自往小河边走。
　　“这树林子又没关门又没关窗，只许你说话还不许别人听啊。”他跟着我走了过来。
　　我捡着河边的石子打着水漂，心中有些惆怅，我确实如大龙所说，十分没用。如果没有遇到叶天浩，没有遇到梁司鸿，我早已不知身首何处。我无一技之长，甚至无自保能力，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好运气而已，但运气总会用尽的。大龙至少知道自己家在哪家人是谁，我什么都记不得，连个念想都没有，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要去哪里，我到底要做什么。心中突然万般悲伤，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指头被锋利的石片划伤了都没感觉，直到梁司鸿一把抓过我的手，“你在做什么？”他凝忘着我，口气中带着愠怒，眼神中却流露出不舍与心疼。“我没事。”我一边用衣袖擦干泪水，一边想抽出手，我不想这样的失态被他看到，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的迷茫我的绝望，我想着要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他却没有松手，反而猛地将我往怀里一带，拥住了我，我一惊，刚想挣脱，听到头上他沉稳的嗓音：“这样会好过点么？”心中的酸苦因他这一句话全部解放出来，刚略停住的泪水又如泉涌一般，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哭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自己此举是多么不妥，如果让他人看到会作何想，如果被发现我是个女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慌忙推开他，擦了下泪水，紧惕地看了下四周。
　　梁司鸿似乎毫不在意，依旧过来拉我的手要查看伤口，“还好划得不深”，我想缩手，他的态度却不容拒绝，直到帮我简单处理了下，上了点药才松开。“原来认不到个弟弟会这么伤心啊，那这样，我下个令，让和姚大龙年纪相仿的少年都认你做‘大哥’如何？”他眯眯笑着说。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他却一本正经地做了个表示明白的表情，转了身开始大迈步前进，嘴里还不忘说，“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啦，我去下令啦！”“哎，你等等”，我急急追了上去，他却反而越走越快。“梁司鸿，你快给我停下！” 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懂，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故意逗我，拿我寻开心，但也带走了我心中的苦闷和阴霾。秋风飒爽，微波粼粼，阳光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跃着，记录着一切音符。
　　“今日想不想去热闹的地方逛逛？”
　　“真的，去哪？你个将军能丢下军队自己跑出去？”我有些欣喜，毕竟闷了好几天了。
　　“偷偷溜出去再偷偷溜回来呗！”梁司鸿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好啊，走呗，反正出啥事有你扛着呢！”我一脸无所谓的笑。其实处了这么多天，从各方面了解到虽然表面上梁司鸿经常显得玩世不恭，其实心思缜密，处事拿捏很有分寸，带兵也经常出奇制胜，所以才能这么年轻就备受圣宠，当上护困大将军。所以他做了什么决定，自然都是算计好了的，我一点也不操心。
　　我们换了便装一人一骑，到了盈州城。今日热闹非凡，原来是到了乞巧节，处处张灯结彩，姑娘们都给自己置办了新行头，有心上人的拿出自己的绣功，给情郎绣香包或是编同心结，无心上人的也期待着能盼来一份好姻缘。人人脸上都洋溢出幸福的神色，我也不禁深受感染，心中浮现出叶天浩的身影，他的一颦一笑，如果此时有他陪伴在身边多好。
　　“发什么愣啊，走啊，快到了。”梁司鸿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其实梁司鸿英姿勃发，即使穿着便装也难掩贵气，我在旁边一对比更衬托出他的硬朗男儿本色，所以一路上偷偷看他暗送秋波的小姑娘还真不少。
　　我用胳膊肘蹭蹭他，跟他打趣：“哎，要不要物色个将军夫人，盈州姑娘长得都挺标志么！看到那边那个穿水绿色裙子的女孩没，眉清目秀的，她都回头看了你三眼了。”他顺着我的眼光瞟了一眼，那姑娘正好对上，又惊又羞，差点撞上对面的人。他却没在意，回头对我一个坏笑，“不行不行，太瘦了，要这样的！”我立马反映过来，一業过去打掉他还没成形的“葫芦”，顺带便狠狠剜了他一眼，唉，真可惜了这副皮囊。同样是美男儿，叶天浩就如同空谷幽兰，这人就如同外表裹着金衣，内里是被浑水泡过了的狗尾巴草。
　　我们来到了街尽头的一个小巷子里，我疑惑：“不是去吃饭么？怎么也没见着什么大的酒楼？”“一会你就知道了！”梁司鸿笑着去敲一户民宿的门。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来开了门，唇如朱樱，面若桃花，鹅黄色的衣裙更显得肤色白皙，“挺准时啊，还以为你当了大将军，就不得空了呢？”
　　“哈哈，再忙也不可辜负方嫂的美食啊！”梁司鸿行了个礼，“我今天还特意带了个朋友来凑热闹！”
　　方嫂抿嘴一笑，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眼睛一亮：“还真是贵客哦！”“方嫂好，在下西月。”我也赶紧行了个礼。
　　“别客套了，快进来吧，菜都要凉了！”
　　我们跟着她进了内堂，果然是一桌子好菜，不尝味道光看着都赏心悦目，桌边还有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看到梁司鸿进来了立马过来招呼：“嘿哟，老弟啊，你的点踩得可真准啊，正好最好道‘天下归心’上齐了！”
　　“大哥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啦，连名字都起得不同凡啊啊！我今天还带了位朋友来蹭饭，大哥别介意啊！”
　　“哪会？”他转过头看我，眼神中一丝讶异闪过，又看了眼梁司鸿，随即也热情地招呼我：“真是难得啊，梁老弟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呢，稀客，今天值得好好喝一杯！”
　　后来我了解到，这位被梁司鸿称为方大哥的方信夫妇原本是京城第一酒家“京香楼”的掌柜，与梁司鸿是旧识，后来夫妇俩厌倦了那样被圈在一方土地的生活，其实钱也赚得够多了，就选择了游历四方，只在每年乞巧节，也就是他们成婚的日子回盈州老家布一席家宴，而梁司鸿从他们走后就一直感叹再吃不到“京香楼”的名菜了，所以每年这时也就厚脸皮地来蹭饭。席间三人笑语盈盈，玩笑不断，丝毫不因梁司鸿的身份有拘束，可见关系非浅，他们也未问任何关于我的身份来历的话语，待我同老友，令我也舒适自在。酒足饭饱，我们告别了方信夫妇，在城里随意游荡。
　　“怎么样，这顿值吧？”
　　“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大餐！”我回味无穷，还不忘损他两句，“还真有你的，每年人家的成婚纪念日都来参一脚，一个大蛀虫！”
　　“还说我，刚谁吃得那么欢啊？如果明年有机会你还来不来？”
　　“当然来，这么好的美食怎么能浪费呢？况且还是免费的，哈哈！”我想我是喝多了，因为我看到他的眸子里流露出的一丝得意，还有一点期待。
　　我们逛着各式的商铺，看着街头的表演，许是好久没遇到这么热闹的情景了，我满心喜悦。经过一间饰品的铺子，我瞧见了一个七彩绳编织的挂配，七种颜色各有千秋可又奇妙的融合在一起，下面挂着一个白玉兔，惹人怜爱。我忙问掌柜：“掌柜，这个多少钱？”
　　“公子你很有眼光啊，这个今天送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文银十五两。”
　　“不能再便宜点么？”我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几两碎银，十五两对我来说真是个奢侈的数字啊。
　　“真的不能再便宜啦，你去别家看可找不到这样好的货质，你看这玉色通透，雕功细腻啊！”
　　我还想再央求下，旁边梁司鸿已拿出了银子放在桌面上，“这个我要了！”回头还对我坏坏一笑，“多谢公子割爱。”
　　掌柜的赶紧收了钱，嘴里还不忘说：“哎，好，公子我帮你包起来，这个啊今天送姑娘最合适了，姻缘良配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她一定会很喜欢的！”梁司鸿还是眯眯笑着接话。
　　这人真是讨厌极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果然不是君子。我瞪了他一眼，先走出了铺子。
　　城内的河道有不少人在放花灯，一个个花灯连在一起，如同一串晶莹的珍珠酒在墨盘中，又如同情人的眼泪，绵绵不绝诉说着思念，我越发想念叶天浩，此时他如同是这世间与我相连的唯一藤蔓，此时他会不会也对着清风明月想起我。
　　“公子，买个如意灯吧，许的愿都会顺心如意的。”路边的小贩看我怔怔出神，忙向我吆喝。
　　如意灯，真好名字，冲它这个名字我买了一盏。捧着它我虔诚地许了个愿，愿我的思念叶少能感受到，愿我们早日重逢。我在花灯里了一片竹叶，放它随波流向远方。
　　我正出神，梁司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放片竹叶做什么？”
　　“要你管！”我被他吓了一跳，对他没好气的说。
　　他把左手握拳伸到我面前，手心朝下，一个物件垂挂了下来，正是刚刚那彩绳白玉佩，白玉映着灯光，更显得玉兔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
　　“送你了！”他笑得一脸灿烂，拉起我的手，将玉免放在我手心里。
　　“你不是要送给你心上人的么？”我不知所措。
　　“我送了啊……”
　　“嗯？”
　　“我是说我已经送过她了”，他露出难得的窘迫样，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就便宜你个穷丫头啦！”
　　“啊？”
　　“哎，快看那边，那个好像满好吃的样子。”他一个转身快步走开。
　　“什么跟什么啊?”我嘴里咕哝着，一边也快步跟上他，这人真是一会对人好一会惹人恼，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搞什么，和叶天浩在一起充满着安心，而和他在一起充满着意外。
　　我没注意身后的花灯已被人悄然拾起传到了一人手中，那人看着那片竹叶苦涩一笑，望着我们离开的背影又蹙起了眉头！

　　从刚出玉佩铺起，我就总觉得好似有眼睛在盯着我们，虽说梁司鸿到哪都备受青睐，我也算是个清秀小生模样，但这回吸引的可不是姑娘们的羞涩目光，而是凌厉的杀意。
　　我回头看了两次，确定不是我的错觉，便上前拉了拉梁司鸿的衣袖，"是不是你仇家上门啦？从刚起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我仇家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家？”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阿，敌人在明我们在暗，而且你身边又没帮手，你武功高，可别把我拖下水。”虽然我见识过梁司鸿的身手，但实在不好意思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不知对方几个人什么目的，确实有点心虚。
　　“那走吧，陪他们玩玩！”他回头对我狡黠一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飞奔起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开始凌乱起来。
　　很显然梁司鸿对地形要熟悉的多，三两下绕到了个巷子，他抱着我翻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隐在树影里。此时院外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又渐渐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这期间我一直紧靠着墙，他还是维持着抱我进来的距离，我不禁有些尴尬，等声音远去便想挪开些，他却按住我肩头，示意我不要动！果不其然，脚步声又回来了，在附近徘徊，已有人开始攀上周围的墻头，梁司鸿全身紧绷，如同一头发现猎物的老虎，蓄势待发。可这时墙头的那人却“啊”一声掉了下去，似被什么暗器击中。接着又是几声金属撞击的声音，先前的脚步声开始仓皇逃跑，脚步略显狼狈，估计有人伤的不轻。后来人显然轻功更胜一筹，我只隐约感到他在院墙外停留了一瞬，便追赶前人离去。
　　梁司鸿低头看了我一眼，在我耳边低声说：”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被他温热的气息扰得面红耳赤，还好他立刻离开了我，带着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我们去驿馆取了马便直奔城外军队营帐。
　　路程不算远，但却一点也不顺利，追兵并未摆脱，而且他们开始放箭，我骑术本不高，本就颠的快散架了，根本无暇顾及躲避，全是梁司鸿帮我用马鞭一一挡下，我望向他时他依旧满不在乎地回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放心，有我在呢！“他的眼神像给我吃了颗镇定丸，觉得在他的庇护下一切都不用担心，我集中精神驱马，还不忘丢给他一句调侃：“梁司鸿，你今天害我跟你亡命，改天一定要请我吃大餐补偿！“
　　“哈哈，一定！”他用爽朗的笑声掩盖一切思虑。其实我不知道背后的箭箭箭直指我背心，而因为我们今天本着游玩的心出来，他的马上也未带着惯用的弓箭，否则哪会这般被人追赶而无还击之力。
　　上天仿佛是要惩罚偷偷出游的我们，丝毫不留一点眷顾，对方发现没法直接取我性命，便开始射我的马，乱箭中还是钻了个空子，马屁股上中了两箭，马儿吃痛一开始奔得更狂了，但很快便缓了下来，梁司鸿立马向我伸出了手，我随着他落到马背上的同时我的马儿也两腿一跪倒了地，但两人一骑的结果我们都清楚！梁司鸿一边挡着箭一边做着打算：“你沿着此路再往前第二个岔路口左拐便到了军营了，你告诉张副将来支援我！“说完便将马缰绳塞到了我手里，留给我一个淡然自信的笑容，跳下了马，“别回头，别让我打得不安心！”
　　听了他的话我咬紧了牙关，强忍住不回头，我知道不能让他分心，我现在需要做的是搬救兵，眼泪随着疾驰的风往后飚，因用力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可这痛和此时揪心的疼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回到营帐时，大龙已经因为找不到我们团团转了，我赶忙拉着他去找张副将！简单说了我们遇刺的方位和情形，张副将立刻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支援！
　　我觉得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我拒绝想任何东西，我只希望看到他好好的回来，毫发无伤，可以继续神采奕奕的对我笑，继续玩世不恭的跟我贫！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有了声响，赶紧跑了出去。远远看到他下马走了过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好像无大碍，我一颗心安了下来，也缓步向他走去。突然他身影一歪，倒了下去，我急忙跑上去抱住他的身子，触及他背后湿漉漉一片，"梁司鸿，梁司鸿，梁司鸿……”我泣不成声，只是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