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秋藏》孙小佳

2、南阳情起

　　“小月，慢点骑！你身子才刚好…?”
　　“我都懒了这么久了，再不动动骨头都要变石头了”，我打断他的话，驱着马儿继续得得向前跑。
　　叶天浩看着我的兴奋样，摇摇头，赶紧追上我。
　　南阳城，果然是一派江南小镇的味道，杨柳依依，花儿飘香，莺歌蝶舞，人们的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种慢的姿态，不紧不慢的走，不紧不慢的做买卖，生活是如此多姿，只有这么慢下来才能从容地享受它的安逸。
　　我们进了城也就融进这个氛围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叶天浩说不急着回叶府，先带我去南阳最好的酒家尚仙居吃好吃的。听到有吃的，我两眼放光，要知道这些日子他说为了我的身体好要忌油腻，饮食清淡地可怜，我早就迫不及待要狠吃一顿了。
　　到了尚仙居，小二直接将我们引入了二楼的雅座，“叶少，今天要吃点什么？”“珍珠鱼，翠竹心????”他一眼瞟到了我渴望的眼神，“招牌酱香鸭，再随便来两个时令素菜吧。”“两位稍等，菜马上到。”小二强忍着笑意出了门，我想我此时的眼一定弯得比新月还细。
　　“我是怕你一下子太荤腥，吃了贴食，你要喜欢，以后可以慢慢来把这的菜全尝遍。”叶天浩提起茶壶给我倒茶。
　　“天天贴食也不怕啊，反正有你这么好的大夫在呢。”话一出口，猛觉隐意不对，耳朵一下犯烧，忙接过茶杯喝水，眼神飘向窗外。叶天浩仿佛未见我的不自然，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起来，嘴角隐着一抹笑意。
　　过一会，菜未到香味先飘到，掌柜胡叔和小二一起端了盘子上来。
　　“胡叔，你怎么亲自上来了？”
　　“叶少，我是专程来谢谢你的，我母亲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您真是华佗在世啊！”胡叔连连作揖。
　　叶少急忙扶住“快别这样，我只是略尽绵力，改天我再去府上看看老夫人，调下方子。”“诶，真是麻烦叶少了，今天这顿我请，你和朋友慢慢用，有需要再招呼我们！”“这怎么好意思呢，胡叔??”
　　“叶少，你建义善堂，我们南阳的百姓几乎都受了你的恩，你连顿饭都不肯领情，莫非看不起我！”胡叔装出生气的样子。
　　“胡叔你言重了，你这样我们下次都不敢来了！”
　　“哈哈，不来你哪里去吃这么香的鸭子呢，叶少，再客气真跟我见外了！你们慢慢用，我先忙去了啊！”
　　看着叶天浩谦逊的眉目，这个男子从骨子里渗出一种温和，如这三月的阳光温暖却不灼热，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心仿佛漏跳一拍，我一回神，赶紧整了下思绪。
　　“义善堂，颇有你的风格哦！怪不得，我们刚一路走来，看着你偷笑的小姑娘不少哦！”我一边伸筷夹鸭子一边跟他打趣，却不正眼瞄他。
　　他还是那么温和的笑着，手下却不动声色地夹住我看中的那块，我赶紧换，结果他又挡了我的筷子，如此三番，硬是让我一块都没夹到。
　　我嘟起嘴放下筷子愤愤看着他。
　　他夹起鸭腿放进我碗里，“少说话才能多吃菜！”我决定收回刚才对他的评价，此时的他明显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我不屑的横了他一眼，心里却有朵小花偷偷绽放。
　　饭后，我们慢慢踱回了叶府！远远望见那个园子，我就估摸着是，因为一大片翠竹从院墙上探出头来，院内布置和竹苑也差不多，除了没有那清泉。叶天浩把我的住处安排在离他的书房不远，一来我空闲时可以翻翻书解闷，二来他在府上时在书房待的时间多，我有事找他也较方便。
　　夜渐深，我却辗转不入眠，索性坐在院内望着月亮发愣，我思索着我有新的记忆以来的点点滴滴。遇到叶天浩是我最大的幸运，可是一切又似乎太过顺利！记忆的碎片如果都是真实的，那分明我是在逃亡，如果西月湖因离竹苑不远我才被救，那何这么久我却未受到任何打搅？到底是谁在追我？难道就因我的坠崖就放弃了追捕？叶天浩真的只是偶然与我相遇的么？这样的联想让我突然有些发寒，觉得这春天的夜风也刺骨冰凉。
　　一件宽袍搭上我的肩，把我吓了一跳，“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叫你都没听到！”回头正迎上叶天浩探究的眼神。
　　“你吓我一跳，你怎么这么晚还会过来？”
　　“远远见你这还有灯，想你是换了新地方可能不习惯，给你配了点安神香。”说着递给我一个香炉。 “怎么这眼神瞧着我，跟没见过我似的，夜深露重，早点回房歇息吧！”
　　我望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因自己刚生的念头心生愧疚，只轻轻应了声“嗯”，便提着香炉回房。
　　推门的那刻，我蓦的转身，发自内心地道：“叶少，谢谢你！”他璀璨如星辰的眸子盛满了笑意，如春风拂面，也温暖到了我的心底。
　　我在叶府闲了两日便主动跟叶天浩提出去义善堂帮帮忙也能学点东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他吐吐舌头说万一哪天开罪了他，好歹出去还能混口饭吃，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可以考虑去尚仙居洗盘子，说不定每天还能吃到剩下的酱香鸭。我哀叹南阳的老百姓都被他的表面春风所骗了，这人真是损人不带脏字的。
　　不过他还是带着我去了义善堂，让我先跟着学学区分药材，帮忙抓药。义善堂是叶天浩出资建的慈善诊堂，药材全部由叶家提供，每天都会有南阳城中有名的大夫来坐诊，叶天浩一有时间也会在这坐诊，不收或者只收很少的诊金，专门为穷苦百姓服务。
　　在义善堂，我每天真的是很努力的在学习，在没有回忆的现在，我决定把人生当成全新的来过。忙里偷闲经过他身边时，我会停下脚步，偷看他一眼。叶天浩对着每个人都是文质彬彬谦谦有礼，永远带着春风拂面的笑，他的温和似乎可以包容一切，但我又总觉得他的笑也把他自己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把他的世界和他人隔开，可亲却不可近，永远让人猜不透。
　　所以私下里我总爱出点小状况，哪怕他对我蹙了下眉，我都会很欢喜，让我感觉我在他心里是比别人多一点不同的！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入了夏，艳阳照得人懒懒的，我没精打采的磨着药，叶天浩经过轻拍了下我的脑袋“怎地这么没生气？”我看看天，摇摇头。
　　“走，今日得闲，带你去个消暑的地方。”“好啊！”我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坐车到了城西外的俪湖，之前只觉湖边杨柳依依，如今却已是碧玉连天，离着老远芙蓉香就扑面而来。叶天浩带我上了一条小船，我们慢慢地在宽大的荷叶间穿梭，伴着蛙叫虫鸣，整个隐匿在了这清凉的世界中。叶天浩缓缓摇着船，我靠着船沿用手轻轻打着微凉的湖水，“真是个好地方呢，怎么被你找到的？”他淡笑不语。
　　微风徐徐，碧波荡漾，花香满溢人微熏，我吸了口气，暗暗下了个决心，“我吹首曲子你听可好？”
　　叶天浩解下腰间的竹笛递于我，“还不知道你会这个。”我笑着接过对他眨眨眼，“人总要藏个一招半式么！”他眯着眼看向阳光，笑得不以为然。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有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大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竹笛质机而音纯，一曲清扬婉转，音落而意留心间，我惴惴不安地偷瞄他的脸色，我想他应该听得明自我的心意。他半晌未吱声，只是侧头看向荷叶间若隐若现的阳光，让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他嘴角还是挂着一丝温和的笑，但却透着疏离与冷淡，我的心也随着他的无言一点一点冰冷。
　　时间仿佛停滞了，他不言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后悔着自己的冒失和冲动，失落着他的无动于衷。
　　“哎呀！”正愁着，突然一个重物落在了我头上。我摸着被砸疼的脑袋寻找那个罪魁祸首。
　　呱咕咕，呱咕咕，一只青蛙趴在我脚边好似在嘲笑。
　　“原来是你这家伙，跳我头上还敢笑我”，满心的羞恼都化为愤慨扑向了青蛙。这小东西却格外机灵，左跳右跳就是生生从我的指缝中穿过，但又不跳远，瞪着他的凸眼睛看我的笑话。叶天浩被我们一人一蛙搞得也不淡定了，左右平衡着小船，看着我们哭笑不得。我看着这只嚣张的青蛙啜起嘴心里犯委屈，人欺我不算连蛙也欺我，猛地往它所在的船沿上一扑，它越过我的肩头跳向荷叶，我扑了个空，蛙没抓到，身子却因冲劲太大失去了平衡，直往水里扎去。就在我的脸快和水里的我的脸重叠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我，但由于这一来一去地晃动，叶天浩虽然拉住了我，自己却也失了平衡，随着惯性往后倒去，我被他一拉顺着倒在了他怀里，我一抬眼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他的鼻息近在咫尺，我顿时从脸烧到脖子，不知所措却又不想放过这个听他答案的机会，还是固执地看着他。他的眼里一瞬间风起云涌，我看得清却看不懂，就在期待与不解中，一切又变成一汪沉静的湖水，埋藏了一切。还是那只幸灾乐祸的青蛙打破了平静，叶天浩先回过神，赶紧直起身，笑着拉起了我，我狠狠瞪了一眼那只专门坏事的青蛙，回头看看处变不惊的叶天浩，心中无限的调怅。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只听他温柔道，对刚才的一切视若未发生过。
　　“好。”心里虽然有着疑问，但实在没勇气再探究下去，看着他的模样似有情却无意。
　　回去的接连几天我都躲着他走，连吃饭都故意和他错开了时间，或是称身体不舒服直接在自己的房间吃，我给自己找了个壳，躲在里面数着自己的心酸无奈。
　　这天是满月，月光格外皎洁明亮，我感慨着自己不知何时能恢复的记忆以及这还没开始就天折的爱情，未来如月色般朦脫而又迷茫。“罢了，嫦娥，我来给你做个伴吧。”我寻了个梯子，想爬上屋顶赏月，缓缓登上屋沿，刚想转身坐下，裙子却被瓦片勾住了，直接把我绊倒，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顺着屋面往下滚。“啊！”我脑中一片空白，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就在我以为肯定不死也残时，随着声“月儿”的呼声，叶天浩飞奔而至，我稳稳落入这个温暖的怀抱。
　　他先稳住心神，确定我毫发无伤时，轻轻放下了我，我一颗心却还在惊恐中没缓过来，忍不住抱住他，眼泪涌入了眼眶。他轻轻拍着我颤抖的肩，在我耳边低语：“没事啦，别怕，没事啦。”
　　我在他的安抚中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为我刚才的鲁莽举动局促不安，幸好是晚上，我想他应该看不清我脸上的红晕，而且院里应该也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对不起！”我匆忙转身，一想应该道谢，又回身加了句“谢谢你！”说完慌忙跑进了屋子。我关上门却未移步，隔着门偷偷看他的举动，刚没看清他是什么表情，不知他作何想。先是“寻短见”，接着又是“投怀送抱”，天啊，我怎么这么混乱。
　　半晌，他的身影也一动未动，我凝神摒息，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只说了句“好好休息”，离开了院子。
　　原以为自己能想明白敞开心，原来即使没开始的爱情也会如同种子在心里生根，无法轻易割舍。
　　之后的一段时间，叶天浩变得异常忙碌，连续几日都与南阳城里最得意的几位大夫在书房商议到很晚，白天也和药房里的伙计一起频频清点药材，我直觉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日我静静候在书房前，待无客人时，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叶天浩的声音略显疲惫。我推开了门，他正俯案在专注地写着什么，看到是我，放下了笔露出了笑容。我上前看了眼他写的东西，是张清单，除了药材之外还有各种日用物资。“出了什么事，你需要准备这么多药材和物资？”看着他，再想到那么多的大夫来来回回，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救灾？”他点了点头，“上月蜀中大水，随后引发了瘟疫，死伤无数，现在已逐渐波及到了周边的村子。我准备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我和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不行！”他也是不经思索地回绝了我。
　　“为什么？”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我都没有十成把握，你本身体质较弱，不行！”“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在疫区我会注意好防范措施的，再说我也在义善堂待了这么长时间，多少能帮到点忙的，而且有你在身边啊，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卖着乖央求着他。
　　“不行，这事没商量。”难得叶天浩敛了笑容，他顿了片刻双手握住我的肩软声对我道：“月儿，我不想你有事。”我们双目相对，这次他没有逃我也没有躲，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个小小的自己，他的真挚我能感受到，不管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我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有我的。
　　“好！”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好的是什么，后来回想下也许只是一时被他的情绪所蛊惑，因为第二日我就反悔了，即使艰险我也要随他去，我不想过着每天数着太阳星星等消息的日子。而对他的失信，我也自己安慰自己，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小女子，他应该不会怪我的。
　　暗暗收拾了行囊，研究了路程，在叶天浩出发的次日我也踏上了行程。我特意换了男装，而且还是家仆那样的青布短衫，一来行走方便，二来不引人注目，包袱里也装了好些干饼，我准备在路上能省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