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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季峪世纪发现 我的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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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寂的身体一僵。
他像一只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一头埋进了季峪怀里。
季峪也不催促,按在他腰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像是等着他思考。
可是他明明知道,这种动作下岑寂根本没办法思考。
“……不是。”岑寂闷闷地说。
他想了想,还是为自己辩解:“我也会下杀手的,如果没办法的话。”
“是吗?”季峪垂眸,指尖惩罚一样地点了点他的骨头:“那为什么受伤?”
岑寂哑口无言。
他抬起头,说:“你说过不生气的。”
“我是说过不生气。”季峪:“但我没说这件事揭过去了。”
他后仰了几分,和岑寂拉开距离:“受伤是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比起生气争吵,我当然会选择先让你安安心心地变好。”
岑寂放心了一点,他不依不饶地想要追过去,继续贴近季峪,却被季峪一根食指抵在下巴上,轻柔又强硬地推开了。
季峪:“但是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岑寂彻底蔫了。
“你也有很多没告诉我的。”他小声嘀咕。
“什么?”季峪不轻不重地问。
岑寂缩了缩脑袋。
“是我自己想的。”岑寂犹豫地说:“这是我的‘限制’。”
“限制?”季峪不明白。
“杀戮太简单了。”
岑寂从季峪怀中起来,他一把抓过季峪肩上停栖的凤蝶,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脆弱的银光一闪,鳞粉簌簌而落,凤蝶就这样消失在天地之间。
精神体受伤,本体也会受影响,季峪想要阻止他都来不及,岑寂的动作太快了。
他认真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没关系的。”岑寂说:“蝴蝶会再生的——它对我的影响很小。”
别问岑寂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他之前不小心压死过。
小蝴蝶太脆弱了。
生命太脆弱,杀戮太简单,与众不同的人会被驱逐,岑寂不想要离开人群。
凡人一生都在集体的窠臼里,畏惧离群,畏惧背叛,畏惧自相残杀,他们以自己为中心织起密网,把所有生命牢牢地搜捕起来,然后排资论辈,分出个远近亲疏。
爱人的命大于陌生人,陌生人大于外人,外人大于猫狗,猫狗大于鸡鸭,鸡鸭大于虫鼠,像人的大于不像人的,会动的大于不会动的……大多如此。
偶有颠倒的,也逃不开“顺序”。
他们一生都在建立顺序,巩固顺序,讨伐混乱和失序。依从顺序很简单,跨越它却很艰难,其实杀死一个恶人并不比杀死一只害虫难多少,但是怎么少有人做呢?因为这背后还藏着失序的代价。
岑寂没有排序,他不懂得人生命的敬畏与可贵,也不会为杀戮紧张与恐慌,他眼中恶人与恶虫毫无高下,这很危险。
岑寂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从未刻意掩藏过这种特性,只是幼小的时候无人在意他。
这样说来,老总长比他自己还要早地发现他的异常。
一个失序的人,天生的工具,他可以是行刑者最好的刀。
但是他不太愿意。
杀戮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一个成人就算不珍爱蚂蚁,也不会追着它到处踩。人的秩序就像蚂蚁的王国一样精密且流畅,岑寂觉得自己没必要耗费精力去破坏。
一个人该死不该死不是他该考虑的,他又不是个法官,也不是个杀手,不能裁决谁有罪,不会随便结束谁。
他在人群中已经很习惯,不用刻意划分界限。
岑寂不大于任何人。
老头死后,岑寂开始刻意地隐藏自己,因为他想要自己少点麻烦。
他还是没懂为什么人的生命更可贵,不过他懂了“人应该可贵”。
就像是被季峪填鸭式教学过的小女孩,拼尽全力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个红花生出来的红粉白花是9:6:1,只好牢牢记住,以期在考卷上胡乱应用。
“所以,你不用武器,是为了让人变得难杀?”季峪的表情很奇怪。
不用武器,难杀的东西等级就会高一些,不下杀手,即使排错了也不会轻易暴露。
岑寂也觉得很奇怪,他觉得自己不是这样想的,但是季峪这样说出来,他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岑寂干脆点点头。
他把自己能说的尽数说完了,像小美人鱼自觉地把自己挂在钩上被提走,任由季峪剖析,无论等待自己的结局是上床上桌都无怨无悔。
嗯……应该也不会上桌的吧?
但是季峪没有当一个评论家。
他和岑寂对视,看着他乌亮剔透的眼睛,竟然笑了出来。
他一开始笑得很低,像是无奈又像是接受,慢慢的声音才大起来,非常畅快,而且愉悦。
他从来没这样笑过,有点不适应,但是发自内心。
季峪张开手捏了捏太阳穴,感觉真的很奇妙。
岑寂,一个天生的怪物,敏感的笨蛋。
他像是原始宇宙随机膨胀与塌缩的起点,古地球躁动的海洋里的第一个RNA,是所有混乱与偶然的集大成,机缘巧合地诞生,孤独又懵懂地游弋。
他降落在完全恶劣的环境里,在寂寞和无知中度过幼年,慢慢扩张却从没意识到过自己的可贵。
他在变化和控制中开始演变,进化出壳膜,分离出神智,用精美的五官覆盖精细的血管,为了适应环境,把自己装成了最简单、最纯洁的样子。
他敏感地发现了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点点头知道了,然后继续埋没在人堆里,让人好找。
岑寂不懂季峪在笑什么,他奇怪地看着季峪。
其实季峪一直很奇怪,但他大部分时间假装正常,装得岑寂都有点忘了他一开始有多奇怪。
这怎么能忘呢?可能季峪也返祖了吧。
季峪的笑声终于渐渐消弭,但是笑影还在脸上,他把岑寂拉近一点,双手捧住岑寂的脸。
这是一种很仔细的捧法,他用掌根抵住岑寂的下巴,掌心和他的下颌贴得紧紧的,五指张开,一边牢牢地卡住下颌角,一边轻柔地揉捏他的侧脸。
岑寂被捏得要化了,费力地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开心。”季峪笑眯眯地说:“知道自己宿命戏弄了。”
岑寂:“……唔。”
季峪:“你不是说我还有很多没告诉你的?”
他说:“现在我想都告诉你。”
季峪不是岑寂,他是个宝箱怪,只会吞不会吐,坦白的兴致就像是野昙花,爱花的人也要很久才能等到,更别说过路人了。
岑寂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就着季峪的手点点头。
季峪对特种星一直没有什么归属感,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那大概是探索欲。
这种欲望他很多年前也有过,只是那时候的对象还不是特种星,而是地球。
岑寂没听说过地球,他当然没听说过。
落地至今,所有人都以为季峪是来自星海的偷渡者,也许他来自相近的种族,也许他是海外特种人的遗孤——不管怎么样,起码是个可以想象的身份。
但季峪其实是时空的偷渡客。
岑寂以为地球是星海中很远的行星,季峪也没有纠正他,反正来自哪里不是他的重点,反正星球对他来说也不是家。
“我出生在类似地下的地方。”季峪说:“我的父母都是地下的成员,帮派不大,做一些犯罪的生意。”
他的语调还残存着刚才的柔和,岑寂听得很认真。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比较爱抢劫,那个年代国家有点动荡,他擅长骑着摩托车在不平的街道上驰骋,看见谁的耳朵上有金耳环,就一把扯下来。”
“印象中我母亲的右耳耳垂就是剪刀状的,可能也被我父亲抢过?”季峪不确定:“我母亲也很有个性,她相对文明一些,卖酒非常有一套。”
“这都是比较简单的手法,所以他们常常进监狱,我小时候很少有人陪伴。”
他又露出那种克制的微笑来:“十四岁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异常的症结在这里。”
“我小时候很少说话,八岁才学会和人问好,帮派里的人还以为我父母生了个傻子。”季峪说。
“只有我父母知道不是这样的。”
季峪的父母有时候很怵季峪。
并不是季峪调皮捣蛋,或是什么混世魔王,正相反,他一直是乖小孩。
他从小就很少哭闹,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来往的人。
季峪家的人流量是波峰波谷,因为他的父母总是呼朋引伴,只要他们回来了,家里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但是就算最吵闹的醉鬼经过季峪也会小心几分,因为这小子一眼过去实在像是个鬼。
他总在观察,观察什么没人知道,弄懂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有时候会从家里消失,过一阵再回来,他父亲曾经偷偷跟着他,发现他会跑很远,菜市场、居民区、学校、大院……但凡人聚集的地方他都有兴趣,幽黑的大眼睛一转也不转。
季父毛骨悚然。
八岁的时候,季峪像是终于搜集完了他需要的信息,他开始迅速蜕变。
首先是语言,他开口的频率明显增加,很快从沉默变得少言,递进地落在了一个稍显冷淡的正常区间。
其次是神态,季峪明显地活泛起来,他会在表达心情的时候附加表情和肢体动作,这项他一开始用力过猛,甚至短暂地热情过一段时间。
最后是更深层的,逻辑、审美、行为模式和价值观念几乎同时生根发芽,迅猛地生长,比同龄人甚至他的父母成熟得多,把季峪整个人荫蔽起来。
从傻子蜕变成天才只需要一夜之间。
很快,他的父母就发现季峪就对人失去兴趣了。
……
“我转而研究理学。”季峪很认真地说:“理学很有意思,它比人复杂得多。”
季峪说:“可惜我开始上学了。”
上学是件有点麻烦的事,季峪不得不从一天的时间中抽出一大块来,应付老师同学和家长。
这让他的自主学习速度大大减慢。
一直到他二十二岁,他还没研究完生物。
“期间我的父母死了,老大收养了我,他挺爱捡小孩的,甚至分给我一个小女孩养。”
“小女孩很可爱,但是不太听话,她叫红邪。”
“我在老大的帮派里工作,这是我的报答,虽然他没有这样以为过。他还给我的大学报了贸易专业,辅修法学。”
季峪记一辈子:“我本来是要报生物的。”
岑寂有点入神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代入感很强,几乎能感受到季峪的思绪:“你很喜欢他们。”
季峪笑了:“他们对我还不错,我学到很多。”
“我知道了我以前的观察是不全面的,我只能模仿人们表达出来的东西,但不能模仿他们藏起来的,只对特定的人展现的一面。”
“情感联系。”他垂下眼睛:“我开始和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我把老大放在父亲的位置,红邪当作我的妹妹或女儿,简单地体验家庭。”
年纪轻轻就上有老下有小,听起来挺累的。
“但是还好,在我意识到这一切之前,我已经有点学会了。”季峪无声地笑起来:“在这方面,我比你聪明一些。”
“但是我始终知道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的感情很薄弱,只是虚伪的壳,它不能代替价值衡量人,也不够代替理智约束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娱自乐的把戏……”他说:“我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
岑寂莫名地感觉干渴,他的喉结一滚,剔透的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季峪。
他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果一直没有来到特种星,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我可能很快就腻味,也可能会给老大养老送终……哦,我还一直没有一个‘爱人’。”
季峪有点玩味地,轻佻地眨眨眼睛:“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接受一个男孩或女孩的表白,恋爱、或者结婚一段时间,都可以。”
岑寂本来好好地听着,到这里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应该喜欢聪明可爱的男孩。”季峪佯装思考:“其实矫亦凡大概是我的理想型。”
岑寂既不聪明也不可爱,和矫亦凡毫无相似点。
他现在快炸毛了,季峪的衣袖被他撕烂一截,岑寂气势汹汹。
季峪笑起来,他重新捧住岑寂,像是安抚一样低声说:“但我可能会一直孤独。”
“塞满了联系方式的光脑不是特种星的专属,即使在地球上,我也有一个手机常年爆满,即使观察过成千上万的人,也会下意识在陌生人身上留驻目光。”
“我一直很羡慕人类的牵绊,想要找到自己的同伴,看看是不是我们之间也能够互相依存、密不可分。”
他的声音轻轻的,眼睛却很亮,里面都是岑寂的倒影:“我一直失望,原来你在这里。”
岑寂总是能懂季峪,季峪对他也充满兴趣,但在此之前,没人觉得他们是同类,包括他们自己。
季峪找遍了万水千山终于放弃,他放任自己流连于浅薄的感情,在一点点动摇被发觉的时候就答应了岑寂——这个让他最舒服,和他最像的人。
季峪知道自己对岑寂的在乎可能只有59,但他对其他人只有0。
岑寂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是他找了这么久、这么久的同伴,原来就在身边。
原来就是岑寂,怪不得他们如此契合。
岑寂是他找到的珍宝,是所有概率统计的几乎不可能,是元素冲撞亿万次才迸发的奇迹,是季峪从九个、无数个里找到的唯一。
季峪捧着他的脸,情不自禁地又想亲吻他。
“我学得比你早一点。”他最终温柔地低声说:“我知道怎么建立‘顺序’,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