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季峪强买强卖 要不要?不 ...
-
岑寂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孤独地躺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面。
这棵树很粗很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又很高很高,仰着头一望也望不到尽头。
满目都是碧绿的叶子,叶片宽大厚实,一层层织密网,枝桠支撑着它们向四周延展,占领了一双眼睛能感受的所有空间。
这样一棵树,很难用“华盖”形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大概是“天幕”。
岑寂知道上面的视野很好,不过他现在没有力气起身。
很轻的风扑在脸上,一只蝴蝶从树干慢吞吞飞到他面前,犹豫了片刻,最后降落在他鼻尖。
岑寂垂着眼睛看了它一会,看它伶仃的几根细足在他的鼻梁上生气地踩来踩去。
——有点痒。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知道怎么回应它。
这就是神游吗?好像还好。
暮鼓已经被季峪救走了,至归的身体禁不住他最后发出的那一击,应该也死了。他现在可能一个人躺在会客室的废墟里。
那个至归——应该算不上战斗种,不过宇宙很大,说不准有些种族就是能空手变火箭炮。
他受的伤可能很重,虽然察觉不到疼。
一切都很迟钝,包括思维,岑寂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被密密的空气压着,移动不了分毫。
在精神空间应该不会饿死——他半心半意地想。
“担心担心自己的下场。”有人在他身边坐下,语调凉凉:“别想乱七八糟的。”
下场?什么下场。
季峪等不到他汇合会很生气。
岑寂顺着这个思路想:交易场的人会发现他,但是应该不会杀掉他,至少也会把他治个半死不活,然后他就可以跑出来。
他会跑出来找季峪,但是季峪很生气,冷着脸不说话,也不让他靠近,他就束手无策了。
好不容易才可以抱抱他的。岑寂想:可能又要从头开始了。
他的心情很沉重,沉沉地压在胸膛里,快要把他坠进地里,然后生根发芽。
那个人听着他的心声,像是医生看着一个任性的病人,老师看着他笨拙的学生,叹了一口气。
“算了,”他低声说:“你睡吧。”
一只手放在岑寂的额头上,向下一抹,他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闭上。
他的前途就像他眼前一样黑暗,岑寂感觉有点死了,他平静地想。
他很快睡着了。
……
“岑寂哥醒了吗?”病房里,暮鼓轻手轻脚地靠近治疗舱。
“还没有,”病房里的是霍承钧,这里还为他单设一张办公桌:“他的状态很平稳,过几天就会醒。”
暮鼓点点头,他有点心事:“季峪呢?”
“季峪刚从他精神空间里出来,有点累,去休息了。”霍承钧问:“怎么了?”
暮鼓讪讪地摇摇头。
“我的体检和传回白塔的报告一起出来了。”他迟疑很久终于开口,开口的瞬间像是卸下一个包袱:“我没有匹配过结合线的哨兵。”
暮鼓说:“我也单独做了和你们的匹配,和承钧哥的是71.32%,和岑寂哥是65.28%,都是普通水平。”
“不过如果你们需要我,我当然也……”
他挠挠头,叹了口气:“这太好了。”
霍承钧终于把各种文件处理好,他看着桌对面摊成一片的暮鼓,觉得有点可笑。
“好什么?”
“不用掺进你们——尤其是他们中间。”暮鼓抬起一个脑袋:“那天吓死我了。”
那天他在玻璃房里听着枪林弹雨心惊胆战,季峪开启电梯把他带出来,他几乎是爬出监控室的壁橱。
季峪说下面是岑寂哥在和交易场的人战斗,他会先把他带走,三个人在外面会合。
他的腿很软,季峪给了他一分钟休息,然后牵着他逃亡。
季峪的手是凉的,但是有力,他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脚步,一直逃到后花园。
然后身后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都在摇晃,交易场的建筑外墙也在塌,季峪的脚步一下就停了,我撞进他怀里,一抬头,看见血色在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很白。”暮鼓慢慢用手捂住脸:“他把我拉出来,让我接着跑,说有人来接我,他自己转身就回去了。”
“到处都在烧,所有人都在往那里聚集,我脑子里是全空白的,追着他跑了两步,但是根本跟不上,我看见他冲进废墟里,地面都是垮塌的黑洞……他就跳了下去不见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拼命往外跑,直到一个红头发的哨兵找到我……”那个哨兵也浑身都是血,暮鼓再想起来还是很害怕,他年纪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看着霍承钧,慢慢地说:“承钧哥,原来哨兵和向导是这样的,我之前还以为哨兵和向导只是战斗搭子。”
霍承钧垂着眼睛,没办法回答他。
一大一小在病房里沉默,半晌,霍承钧恍然说:“晨钟会长已经催了好几次,你在蒙特莱待得太久了,明天就启程回去吧。”
暮鼓呼出一口气,他点点头:“好,那岑寂哥?”
“他的伤比较重,不适合星际航行,治好了再走。”霍承钧说。
他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在暮鼓期待的目光中下定某种决心:“……我会问问季峪愿不愿意留下陪他。”
暮鼓的眼睛亮起来,用力点点点头。
暮鼓被带回特种星,霍承钧会护送他离开。
季峪送他们上星舰,暮鼓的孟加拉豹猫跳到他的肩上,亲昵地蹭蹭他的脸。
任性但勇敢的小向导扎进季峪怀里,但是没有说话。
霍承钧在他们身后,远远地注视着他们。
直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暮鼓才放开季峪。
“别和岑寂哥计较,好不好?”暮鼓知道季峪匹配过很多人,自作主张地给岑寂求情:“他可能有点迟钝,但是人很好的——你是第一个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一定很喜欢你。”
“多给他一些机会,求你了。”
霍承钧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暮鼓就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执着地扭过头看季峪:“季峪哥,我在特种星等你们。”
……
送走暮鼓他们,季峪一个人回到病房。
他坐在治疗舱对面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回想暮鼓的话,觉得心烦意乱。
他很想思考点什么,关于岑寂的,或者关于自己也行,关于那场爆炸所打开的魔盒,可他的大脑像是被石化一样无法驱动,半天过去什么也想不出来。
岑寂静静地躺在治疗舱。
实在想不出来就算了,季峪打开舱门,自己也躺进去。
他又沉进岑寂的精神空间里去了。
比起身体,岑寂的意识清醒得早很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活动了,季峪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坐在树根上。
看见季峪,只会怔怔地盯着他。
季峪一看到岑寂,就有一股怒意涌上来,夹杂着无名的恐慌和焦躁,让他不得安宁。他惯会对别人冷眼旁观,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陷进情绪之中,原来没有人能够免俗。
陌生且完全失控。
季峪没管岑寂,自己安静地靠在树干上。
岑寂小心地观察季峪,他起身,慢慢把自己转移到季峪身边。
季峪睁着眼睛装瞎,当看不见他。
一只蝴蝶试探性地落在季峪的另一边肩膀,季峪闭上眼睛,没有理会它。
“季峪。”岑寂抓住他的衣袖:“我在这。”
“理理我。”
季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岑寂继续问:“你生气了吗?”
季峪说:“没有。”
他能感觉到岑寂探过头观察他的脸色,呼吸像是蝶翼扇起的一阵风,在他下颌与颈间流连。
季峪完全没反应,像是一个冷漠的木偶人,岑寂有点紧张,他转到季峪正面,倾身,自己把他牢牢抱在怀里。
他的双臂穿过季峪的腰间,抵在树干上,不管不顾地收紧,把季峪和他拉近,直到整个温热的身躯都贴在季峪身上,最后,他把脸埋进季峪颈窝。
他终于安心了一点,小声说:“跟我说话呀。”
季峪睁开眼睛,他问:“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岑寂说,他狮子小开口地许愿:“说你不会生我的气,说你会给我疏导,一直陪着我变好。”
他本来就是这样做的,季峪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岑寂也想不到更多了,这是他所幻想的第二好的事。
第一好的是季峪说喜欢他,和他结合,变成他一个人的向导,一辈子和他站在一起。
他觉得说出来有点唐突了,就把十指挤进季峪指缝,用力扣住,让他来读他的心。
季峪读了,然后说:“就这些吗?”
岑寂愣住了。
还、还有更多的吗?
“和你站在一起?”季峪笑了,他有点嘲讽地说:“就这些吗?”
他问:“你想要我多喜欢你?像喜欢矫亦凡的小猫那样吗?还是像喜欢珊瑚丹书那样?”
岑寂一愣,他赶紧摇头。
就是像,哨兵和向导那样喜欢。
季峪摇摇头:“哨兵和向导什么样子?你被埋在废墟里,我独自回去救你,够不够喜欢?”
岑寂抬起头看着他,茫然地发现好像已经够了。
“然后呢?就结合?结合之后我们两个一起战斗,一起出任务,同生共死?”
岑寂又摇头,他不要季峪死。
“一辈子和你站在一起……”季峪轻声重复最后一条。
“岑寂,你不要相处的依赖,不要分别的想念,不要受伤的时候我为你牵挂和担心?”
他把手放在岑寂腰间,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烫得岑寂发软,陌生又沉溺,他低声问:“只要抱着你就可以了吗?”
季峪自己对这些已经足够生疏了,可岑寂比他还要懵懂。
到底什么样才是岑寂想要的喜欢?季峪原先不愿做,现在做不到。
他原本可以坦然地看着岑寂对他讨好,像小动物一样纯粹的示爱,一点亲昵的碰触都可以让岑寂开心很久,纵容岑寂就像纵容一个好哄的小孩,小孩总是说想要月亮,但其实想要的只是一颗金球。
季峪一直以为自己很清楚,岑寂说的喜欢是幼稚的谎话,只是很可爱,不需要当真。
但是当他真正抱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岑寂走出废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清楚。
疼痛、焦虑、汹涌的恐慌和压抑的愤怒冲破阀门接管了一切,被孤立的理智举目四望,发现以前的他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么清醒。
谎话真的能骗到他,月亮和金球,他已经一并给了。
……
岑寂没说话,他说不出来。
他早就被季峪说的一切迷住了,完全沉浸在里面,他想要季峪的思念,也想要他的爱恋,他想霸占他的目光挤占他的脑海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理智和思考通通挤进角落里,成为构成彼此的一部分。一想到有这么一天,他就满足得快要变成蝴蝶飞起来。
他原本以为,结合就是最亲密的事了。
季峪把岑寂从怀里抓出来,岑寂本能地挣扎。
可是这次季峪那么坚定,他一点也不放松,不退让,不纵容,他扶着岑寂的肩膀,让他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岑寂像是呆住了一样执着地看着他,看得季峪心软。
岑寂真的什么都不懂。
但是季峪的月亮给出去,就不会给岑寂留不要的选项,强买强卖也好,店大欺客也罢,不管想不想,他都得为自己的谎话负责。
季峪一只手落在岑寂的侧脸,掌心抵着他的下巴,强硬地让人扬起脸。
他微微一低头,心心念念吻终于落下去。
岑寂茫然地睁大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