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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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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子?你说嘞个鱼头好多钱?”
“12嘛。”
“瓜娃子哦,买贵咯,肯定买嘞是头那家。”
陆知远鹌鹑似的低头,完全没有了在市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
梁空山难得调侃他:“我还以为你很懂,刚才看着可帅了。”
“虽然我不懂,但帅不是假的。”他严肃地纠正。
老妈去厨房做饭,中途陆知枝两人到家,杜先生明天就要回外地上班了。
四个人在客厅坐着,一时相顾无言。
成熟的打工人杜先生打破沉默,他询问梁空山的情况,一来二去大家都加入了聊天中。
陆知枝和杜先生是相亲认识的,去年过年两人还像陌生人一般,今年这关系进步神速,在一起的时候亲密非常。
但要是爸妈谈到结婚,老姐就不太耐烦,陆知远感觉这事儿离她好远,毕竟一起长大,他难以想象随时把他当沙包的人,要结婚!
估计老姐也觉得很遥远,所以抵触。
这事反正陆知远管不到,也没有话语权,自有人操心,他只想着老姐能跟自己一起玩儿,然后不定期地给他来两下就好。
饭菜香飘逸到客厅,老妈呼唤:“吃饭了。”
陆知远盛饭,杜先生端饭,老姐端菜,梁空山站着,嗯,加油——他实力不行,抢不到干活的位子。
老爸刚出门洗车,现在也被召唤了回来。
六个人围着一桌菜,家长负责张罗,让孩子们多吃点儿,年轻人就负责吃。老爸要跟杜先生喝点儿小酒。
他觉着梁空山年纪小,就没把他算上,陆知远是一直不喝的,他不喜欢那味道,太辣。
其乐融融的一顿饭,进行中。
吃完午饭,陆知远又带着好友出门,他决定先去弄发型,然后晚上去吃蛙。
到了提早联系的一家店,现在的店都得提前问问能不能做,不然人多可就白等了。他告诉好友:“你要不在周围转转?我好了跟你说,或者你在店里等我也行。”
于是好友选择转转。
梁空山随意走着,不辩方向,抬头望不见蓝天,白茫茫的一片,身边是敞开大门的店铺,聊着天的人,飞驰而过的车。
这是一座用崭新来掩盖陈旧的城市,就像脆皮蛋糕,敲碎外壳,里面松软、塌陷。面向宽敞街道的楼房,可以看出是翻新的,但侧面和后面则还是之前的样子。
这里不繁华,当然也不科技,只有人和人之间普通的来往,一副被时代赶着往前的模样。
跟L城一个样。
兜里震动,打开手机,是梁丘山的电话。
他问:“梁空山,啥时候回家?”
梁空山:“不知道。”
“臭小子,等人赶你呢!”
梁空山:“我听你的话回家了,但没两天就吵起来,如果又回去,只是一直重复下去。”他还就真怕唠叨了。
“哎,你说说你这什么脾气。”
梁空山皱眉:“不是我,哥,这是你的问题,自作自受,明明受不了先跑了,过两年又自己回来,你的决定我不管,但帮着他们说我,我当然不同意。”
“……你,你真是说到点上了,我没你厉害。行吧,我只是帮爸妈问一声,你自己决定。”
对面挂断电话,他捏着手机好一会儿,心里可能有片刻挣扎,但他也知道,路不同不相为谋,自己有坚定的事要干,不可能委曲求全。
如果说当初离家是年少气盛,现在他只觉得这股气,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
接着,又转悠了一个小时,街边树都换了品种,才悠着回路。
走到一半,陆知远发来消息,说自己做完了,在店门口等着。
于是他加快脚步,不消片刻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陆知远也看到了他,挥手:“梁空山。”
他走进,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放到面前人的头发上:“噗,怎么像一颗海藻球?”
陆知远摸了摸根根微卷硬挺的发丝,曾经软塌的发型不复存在:“我明明让他给我烫微分碎盖啊,谁知道——哎,我恨呐。”
梁空山手插兜,笑得合不拢嘴:“没事儿,挺……可爱的。”
“我走的是帅酷风!算了,你要不把你做发型的店推给我?我下次到那儿去。”
“行,那家店在C市。”
“你平时也住那儿?”
“是啊。”
“离S城也很远呐。说起来,你哥怎么选了这么远的学校上班?我当年是因为不通地理,随心乱填志愿,现在可后悔了。”
梁空山走在他右边:“嗯,因为他也不懂地理。”
“你逗我呢!梁老虎,不是,梁老师在我心中可是高深莫测的人,哦,现在不是了,我知道他怕人缠着,形象崩塌。”陆知远夸张地叹气。
“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儿错?你俩都是典型。”
“没关系,我还有一年半,我以后绝对会严格筛选地区。”
起风了,树叶刷啦啦地响。
“好好,我后天回C市,”梁空山拍走身上的一片落叶,“你什么时候开学?我得去B市一趟,说不定咱俩能一起。”
“哦?2月28!”
“那很遗憾了,我2月初就走。”
“啊,只能说没这缘分。”
“不过我在B市得待两三个月吧,有空我可以去找你。”
“那行,到时候带你吃S大最好吃的面,我吃两年了,并且能一直吃下去。”
“嗯,好。”
美蛙鱼头店里,人还不是很多,陆知远点了微辣锅,四斤蛙,两斤鱼头,再加上土豆、魔芋和南瓜。
“如果你觉得辣,就用热水涮涮,再喝口奶茶。”是的,他们在路上还买了两杯奶茶,冰的。
“嗯。”梁空山喝着奶茶含糊地应道。
服务员端上两碗蘸碟,有花生碎和榨菜碎,一点葱花。
又拿来两个围裙,他俩都穿了浅色衣服。
好一会儿,一锅深红色的汤端上了桌,所有食材都埋在汤里,都是煮好了的。
一勺原汤红油浇在碗里,和吧和吧,蘸碟就好了。
一筷子夹出一只蛙,热气趁机冒出来,两个眨眼的功夫,就又会被表面的油层盖住,恢复平静。
吃上一口,鲜香麻辣。
陆知远感动,他好久没吃蛙了,S城完全没有平替。
没吃两口,梁空山自觉拿来一个空碗,倒上热水涮着吃。
陆知远笑道:“按理说,咱都一片儿的,辣椒应该是家常便饭啊。”
“呜呼,”梁空山辣得轻呼一口气,“之前能吃,后面不吃就不习惯了。”
“原来如此,我也有一点儿,在S城呆久了,感觉都不太能吃辣了,所以以后我绝对不会离开这一片,坚守我心目中的辣椒之神。”陆知远两眼发光,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但辣椒吃多了会得痔疮。”
陆知远神色变幻地看着他,几次张口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坚定道:“不会的!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还迫切地举例论证:“你看,别人还说吃辣吃糖都会长痘,但我俩都不长,说明,说明我们就是有点儿异于常人。”
梁空山若有所思地点头:“啊……有点道理。”
抬头跟陆知远对视,看出对方眼里的颤抖,一个没憋住,噗嗤地笑了出来,陆知远愣愣地赔笑,显得有些傻气。
热火朝天的店里,欢乐的气息经久不衰。
初七,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离开的人和送别的人交换。
陆知远特地穿了件喜庆的大红衣服,买根甘蔗,跟梁空山一人一半。
他嘴里嚼着甘蔗,笑着挥手,看搭档走进火车站,挠了挠耳朵,用手接住失去水分的甘蔗渣儿,左顾右盼,扔进垃圾桶。
转身离开时,正好赶上一辆公交,又高高兴兴地小跑过去。
梁空山在安检口,回头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眨眼消失,心脏微动,攥了攥手里的食品塑料袋,突然觉得好像每次都是他更……舍不得一点。
某些人总是转头便不见了。
陆知远回到家,一开门,一只黑球伴着一声“二狗”惊天动地地飞过来。
他接住“黑球”,笑嘻嘻地说:“白小猪,又胖了啊。”
白小猪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眼尖地发现了他的新发型:“哟,二狗烫头发了。”
陆知远摸摸脑袋,一脸得意。或许在同辈或者长辈面前会不好意思,但在这个小辈的白小猪面前,自然脸皮厚得要命。
走进门,家里人都在客厅坐着,他跟三姑打招呼。
三姑是老爸的小妹,两人差了十六岁,这就牵扯到奶奶辈的因缘了。她常来串门,会带很多零食和保健品,偶尔带他们出去搓一顿。
大家都很喜欢三姑。
三姑的女儿白渔目前八岁半,正是活泼但有点儿懂事的年纪。
陆知远还记得白渔小的时候,特别烦人,还老是不穿鞋在地上跑,但她又很喜欢来这儿跟他和陆知枝玩儿,整得人心力交瘁。
现在好了,她只想玩手机玩游戏,说好了时间还会定期归还,很听话,而且小学课程一天紧一天的,她也不常来了。
老爸:“你朋友走了哇?”
“诶。”
三姑:“你朋友还来耍了的哇,那我还刚好错过了诶。”
陆知远:“嘿嘿。”
老妈调侃:“那朋友还挺帅的嘞,好像叫梁,梁什么山。”
陆知远无奈补充:“梁空山。”
三姑:“耶,还可以哇,咱陆小远在哪儿找的帅哥当朋友?”
陆知远有些不好意思:“他是我老师的弟弟,住L城,就来玩儿两天。”
三姑又问:“决定考研还是找工作嘞?”
陆知远:“考研。”
三姑:“那学校嘞些的都选好了嘛?”
陆知远:“嗯嗯。”
三姑笑道:“要加油哦,全村嘞希望。”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上,一家子一起吃了晚饭,三姑才带着白小猪离开,而他们四人则出门散步,看看街灯,聊聊八卦什么的。
睡觉时,陆知远一个人躺在床上,玩着手机。聊天框里是他向梁空山调侃自己的妹妹突然长大了的记录。
他翻了个身,打开短视频软件,一个一个往下刷。
直到月上中天,才在暖和的被窝里入睡。
这之后,陆知远又过上了没心没肺但要洗碗的生活——有朋友作客的时候,爸妈很体贴地没让他洗碗。
他觉得似乎比起扫地机器人,是不是先拥有一个洗碗机更重要?
年过完,老爸老妈去上班,家里菜吃光的时候,陆知远和老姐就得去山上摘菜。
这两年,他们家在郊区的荒山上开拓了一片菜地,跟外婆家的连在一起。头一年挖地的时候陆知远和老爸是挖地主力,底下都是石头,很是不好挖。
种了两个季度,就会好挖一点儿。老爸上班,陆知远放暑假的时候挖,杜先生也挖过一点儿。
有一次,老妈请外公来帮忙,作为老菜农,那个效率可快,陆知远感叹外公的厉害。
山上离家不远,走一两公里就到了。
那一片的山头,大概有四座,再往后就看不着了。从山脚到山顶,都是被开荒出来的菜田,一块接着一块,松松散散的。
他们的菜地在两座山中间的平地上,这里的菜地挨得更为紧密,路很窄,由泥土和石头组成,是被人反复踩过才形成的坚实的样子。
穿过好几片种得贼好的菜地,来到一片稀疏的菜园,栅栏围着,还有一间小棚子。
这是他们的菜园,里面三条是陆知远家的,另外三条是外婆家的。
这不要以为这一点儿就是外婆的产业,离这儿有一段距离的一座山脚下,还有三片。
现在这个时候,菜地里以油菜、油麦菜、豌豆苗等居多,还有刚种下的土豆,已经生苗了。
扒开门,陆知枝道:“先扯点儿葱和蒜苗。”
陆知远听话地进去,揪住长得比较好的小葱,转悠转悠地往外扯,但有的还是会被拽断——它们扎根太深,如果企图在一丛里只选择长得大的拽出来基本不可能。
蒜苗就好很多,它们一个一个地独立生长。
陆知远感叹:“这大概是咱家种的最好的菜了。”能跟隔壁的那些相比,不错。
陆知枝则踩进去,寻找其他长得还不错的,比如油菜尖,油麦菜,大白菜。大白菜长开了,就掰中间的没有长斑的鲜嫩部分。
她把老的油菜叶撇下来,泡进桶里作肥料。
陆知远完成任务,放眼望去,道:“我去摘点儿豌豆颠。”
这片豌豆颠因为技术不好,相比人家的,总是瘦弱,如今甚至呈现一股颓唐之相,陆知远不嫌弃,只一味掐头——他喜欢这个。
老姐扫荡完一片,就转移阵地,眼尖地发现长得极好的儿菜。
“哟,你瞅瞅它,”她嘟囔着走过去,嘿咻嘿咻地掰掉一片叶子,惊喜地举起来,“这个好大!”
那片菜叶长得跟蒲扇一样大!
两人都如获至宝,笑嘻嘻地收下。
一趟下来,两人收获满满,只是回家的时候,陆知远吵着要吃冰糕,得到两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