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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稳婆 ...


  •   “哎,我说顾姑娘,我知道你胆子大,大到连本官的腰牌都敢偷,但是验尸不是拿把刀把人剌开了就能掏肠刮肚的事儿,人肚子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稍有不慎就什么证据都没……”

      忽而,亮晃晃的寒光从眼前闪过,下一瞬,一根素白尖细的银簪便直直插在段钱耳边的木梁上。

      顾清晏侧着头,双手将脑后的长发团团卷成一个圆髻,然后从木梁上拔下簪子,从中穿过固定,甩了甩脑袋,确保发丝不会脱落。

      她斜乜了眼呆若木鸡的段钱,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小木牌丢给他。

      “这个送给你。”

      美人送宝,本该高兴的一件事儿,但段钱心里被吓得一抽一抽的。

      他将木牌接过,只见上头写着,“承接赁驴,行镖,上货,木工,瓦工,泥工,通水,算卦,测字,去痣,接生等各项活计,收费合理,手艺精湛,有意向者请至西市落花胡同清源木雕坊咨询。”

      段钱:……

      不是,就她那个小身板,细胳膊细腿,柳腰不堪一握,还泥工瓦工测字接生?

      等等,接……接生?

      一个年方二八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姑娘家接生?

      段钱惊得目瞪口呆,指着顾清晏的背影,“她她她……”。

      他磕磕巴巴了半天,愣是没连上一句通顺的话,倒忽觉头顶一松,有什么东西落下扫到了他的肩上。

      “顾清晏!你头上那簪子是不是我用来束冠的那一支!怪不得瞧着那么眼熟,那可是刘姑娘送给我的生辰礼,你马上给我还回来!”

      顾清晏从仵作手里接过验尸箱,听到段钱的喊话,难得略微思索了片刻。

      “原来是定情信物啊,带进去沾染血腥气的确不合适,既然这样……”

      她转头看向陆廷山头上那支莹润透泽的羊脂白玉雕云纹束冠簪子。

      “陆大人,我这头发太多太长,动刀的时候扫到些有的没的破坏了线索不合适,要不然您就借我一用,毕竟玉石能护心神,更何况是这么透亮纯净的羊脂白玉,定能镇住里头的煞气。”

      陆廷山低头看向顾清晏姗然弯起的美人眸中蕴藏的点点精光,转了一下指节上的扳指,竟真的从冠上拔出了那根水头极好的玉簪帮顾清晏斜插进发髻固定,然后把银簪抽出掷还给段钱。

      他低头向顾清晏问道:“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当真做过接生?”

      “嗯,”顾清晏淡淡应了。

      三姑六婆这种行当,向来为读书人所不齿,更何况是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之地,更是下贱中的下贱。

      顾清晏虽说不是什么世家贵女,但好歹也曾是官员家的女眷,母亲又有着江南第一才女的名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是个体面人。

      但自从顾家灭门,她辗转流浪,为了一口吃的,连伸手要饭的乞儿都做了,见惯了生与死,又管他什么贵贱地位。

      她抬头看向陆廷山。

      “在一个山沟沟的村子里,有一妇人难产,若是要请大夫得行至少两日山路,这时候村里只有已经故去的稳婆留下的一本妇科杂治,而方圆五里,能认字的唯有你一人,那你,会看着这本书救她一命么?”

      顾清晏没等陆廷山回答,端着木匣子跨过门槛。

      “我会,而且我还帮她接生下一个大胖闺女,嗷嗷哭得可起劲了。”

      眼见顾清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陆廷山垂眸,嘴角浅浅淡淡地噙了一抹微翘的弧度。

      顾清晏虽说在各地辗转,凭着那稳婆留下的的妇科医书,给多位产妇接过生,但给已经去世的妇人接生,却是第一次。

      她将一应器具铺开,却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床边,打开了另一个木匣,里头是两个杯子和两小坛酒。

      是方才兵丁从地窖里拿出的女儿红、状元红。

      都是前不久刚糊土新封的,上头的红纸还艳得刺目没有褪色。

      原本顾清晏还不确定死者是否真的怀了孕,可刚才看到那两坛子新封的酒被拿出来,她就知晓的确是怀了。

      北梁民间有习俗,若是家中生了女娃,满月的时候会封一坛子女儿红,埋在地下,直到她披红盖头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喝。

      若是男娃,埋的则是状元红。

      所以死者应是还不知腹中怀的是男是女,便将两坛酒都备着了。

      “都是天涯可怜人,遇到也是缘分,我们俩先喝一杯吧。”

      顾清晏将两个杯子放在地上,拿起那坛子女儿红,突然发现,手感好像不对,里头装的不像是酒,而是叮铃桄榔的零碎东西。

      她将土封的盖子揭开,发现里头赫然竟是小半罐铜钱。

      铜钱面额大小不一,应是长年累月零零碎碎攒了很久才攒到的。

      零钱中有一张卷着的小笺,顾清晏将其拿出,在手中展开。

      里头是平平正正的小楷。

      “吾女安安,虽常言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然,母亲不幸,父与夫皆非可托身之良人,吾原本心死只想苟且度日,不曾想腹中有了安安。为母则刚,吾亦如是,吾想为你我二人另寻一条生路,于京城之外,天地之间。”

      京城之外,天地之间。

      顾清晏颤抖着手将纸笺放回坛中。

      她原本为此妇人不平,惜此妇人不争,可没想到她亦有这般刚烈的心性。

      然而她终究没能突破牢笼,最后,只能不幸地倒在这窄窄小小的四方天地。

      她将两个坛子重新封好,放在她的枕侧,向那妇人鞠了一躬,轻声道,“得罪了。”

      然后,拿起剖刀走向床边。

      时辰渐行渐过,日头顺过树梢,拖着昏黄的天幕坠向山巅。

      陆廷山一手拿着验状,一手转着指节上的扳指,缓缓在门外踱步,鹿芳斋新纳的皮子底,一次次落在院中磨得水光油亮的青砖石阶上。

      突然,房间里头传来凳子落地的声响。

      陆廷山急急走到檐下,还未来得及问里头发生了何事,就见顾清晏手捧着一个布包,面色苍白地向他走来。

      她颤抖着唇,双眼瞪得通红,脸上的泪合着汗水从颊边落下,像是阎罗殿派来索命的鬼。

      她走到陆廷山身侧,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森冷而低沉。

      “陆廷山,我看清那人的凿痕了,带我去查案,我帮你找,我一定要抓到那个杀千刀的东西,把他碎尸万段,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顾清晏是从齿关咬出的这句话,她身上的颤抖从紧抓的手臂处传来。

      陆廷山看向顾清晏的怀中。

      只见一张洗的泛白的包巾,环成圈,里头裹着一个青紫色刚成人形的小儿,比拳还小的颅顶上,是半圆形的刻痕,腹部,还有青紫色的按压痕迹。

      “那……那是什么?”

      被士兵捆缚住的李元挣扎着欲要站起。

      “那是我的孩子?如娘怀了孩子?她怎么不和我说!她若要是和我说,我怎会对她动手!”

      啪,的一下,顾清晏径直走到李元身边甩了他一记耳光,然后抬脚重重踹向他的下腹。

      “这是青如姑娘的孩子,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还想再补一脚,却被陆廷山拉住了手臂。

      “莫要动了私刑,让他们抓到把柄,你放心,在大理寺,有我。”

      顾清晏深深看了陆廷山一眼,将怀中的布包小心递给他。

      “这孩子名叫安安,我知道你们要将她和她娘带回去,等到时候案子破了,我就将她们娘俩接回来,给她们操办后事,将她们葬在京外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她将拳头在身侧攥紧,接着道:“后日就是雕刻大赛,我知道你们这两日的调查都在暗中进行,唯恐打草惊蛇,到时候我会到场助你们破案。”

      顾清晏说完,转身便向外走。

      陆廷山喊住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天色已晚,要不要跟我们吃顿便饭再回去?”

      顾清晏摆摆手。

      “用不着,买个馒头垫吧垫吧就得了,我还得给她们娘俩赚棺材本呢。”

      陆廷山看着女人清瘦的背影剑眉微蹙,“从昨夜熬到现在,你不打算回去歇会儿么?如果需要我也可以……”

      顾清晏倏地刹住脚步回过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算了吧,人家省吃俭用就为了能摆脱男人的掌控过自己的人生,就让女子助她最后一程吧。”

      说完,她向陆廷山微微一笑,淡淡的一抹,像月下芍药,疏清,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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