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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那么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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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朝早年间,女子若是红杏出墙或是犯了事,会被施以“幽闭”之刑。
即用木棍捶打腹部,直到一块小骨从体下掉出,使得该女子日后只能便溺,而不能人道。
而且当时有女子“脱衣受杖”的说法。
指女子犯罪受杖刑时须除去衣物,以肌肤受之。
所以陆廷山猜测,夜半杀人魔之所以每次都会将女子胸腹露出,并用木棍重击腹部,或许与这两个前朝旧律有关。
只不过那凶手力气不足以将腹内小骨打落,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女子腹下流血。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凶手使用的都是近掌宽的粗木棒,上粗下细,使力道更大,伤害程度更重。
所以,前几名死者腹部的伤痕是一端宽,另一端略窄的直长痕。
但这一次,死者腹部瘀痕细窄,且两端粗细一致,与前几次不符。
虽然中间皮肉烂坏呈黑色,四周又有青色痕迹聚成一片,但并不虚肿,按捺时,触感柔软不坚硬。
这不像是钝器重击造成的伤痕,更像是用榉木皮拥敷出的痕迹。
再加上死者颅顶伤口的异状,陆廷山猜测,或许此次案件并不是那夜半杀人狂下的手,而是有人听说了他的行凶手法,故意伪造罪证,嫁祸于他。
但凶手没有亲眼见过那几个死者,并不知道其中细节,这才有了偏差漏了馅。
后来,他听见顾清晏说死者下腹按压触感似皮肉分离,便想起民间有一偏方,用芮草汁涂抹于伤口,会将伤口隐去,让人看不出端倪,但可将甘草碾碎加水搅拌成汁敷在被掩盖的伤痕上,静置片刻再洗去,则伤痕重现。
果不其然,用此方法让死者下腹出现了被隐藏的脚印。
陆廷山将李元的脚印与之进行比对,发现两者全然一致。
那么李元踢伤妻子又故意将伤痕掩盖的罪证也就拿到了。
然而,就像那李家妇人所说。
这一脚真的就是最关键的致命伤么?死者头顶的伤口又该如何解释?
今晨,在彩英发现死者,到段钱带人赶到并被拦在外头的这段时间里,李家母子已经将案发现场清理干净,地上的血迹也被他们用水清洗多遍。
然而他们不知道,哪怕洗了再多次,总会有血迹残留在地砖缝隙中。
只要用木炭将地面烤热,泼上酽米醋和酒,蒸发的水汽就会将缝隙中残留的血渍带出,还原案发现场的痕迹。
这一次,血迹大多分布在死者下半身,而头顶上却只有一滩小小的血痕。
出血量不多,就证明死者头颅上的圆形伤口是在她死后才凿上去的。
整件事应该就是李元酒醉后与妻子发生口角,半夜仍是觉得气不过,入房伤了人,没想到第二日发现人居然死了,而丫鬟彩英已经先行一步报了官。
眼看官差就要来了,他只能将现场破坏,清洗血迹,然后根据坊间传言所说,模仿夜半杀人魔的手法,用芮草汁掩盖脚印,再用榉木皮拥敷出棍痕,在颅顶切出带图案的伤口。
然后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阻止仵作入屋验身,想以此蒙混过关。
陆廷山蹲在地上,用指尖拈起李元脚印上落下的湿泥,放在面前撵看。
湿泥潮润,混有山林里的青苔松针,和一片小小的碎叶。
正是榉木的叶子。
看来李元今晨为了找到榉木皮,还特地进山去了。
这又是一个铁证。
直到现在,整个案件大体的思路已经清晰,但还有两件事情待查。
一个,是找到李元母子穿颅的工具,第二个,是排除掉其余可能,确定那一脚是造成死亡的唯一致命伤。
关于第一点,顾清晏方才说创口是一个圆形,但不是由凿刀所刻,且边缘粗糙。
以此来看,或许凶器真就是段钱整日挂在嘴边的铁管,那铁管会藏在哪里呢?
陆廷山正自思索,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他循声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柴房门外一片狼藉,在扬起的碎屑尘灰中,顾清晏嫌弃地掸了掸掉落在肩头的木屑,然后抬腿,一脚踩在刚被她踹倒的木门上。
她迈步往里走,突然反应过来,似乎还欠了个交代,于是指着脚下的木门朝不远处那两母子笑笑。
“你们家一个破柴房怎么会用两把大铁锁给锁着呢?这不,木门板子年久失修撑不住,让锁头给压垮了,我这就进去找工具给你们修一修。”
顾清晏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长腿一迈,人影消失在门内。
陆廷山无奈地扶额叹气,也跟着她走进柴房,只留下外头面色苍白的李家母子双双瘫坐在地上。
顾清晏在堆满杂物和木头的柴房中扫视一圈,将干活用的锄头镰刀一通搅和,然后摇摇头,顺手掰了一根树枝对着角落里一口大灶灶底的炭灰又是一顿乱怼。
顷刻间,柴房尘灰弥漫,顾清晏脸带面巾并不觉得如何难受,倒是呛得身后的陆廷山差点咳翻了肺腑。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好不容易才将这番咳嗽压下。
抬眼,迎面就是一根沾着碳灰的枝条。
顾清晏将枝条塞到他的手上,然后顺势在他昂贵洁净的长袍上擦了擦手。
“陆大人,好奇怪啊,我好像在炭灰里看到一个铁铲脑袋,可把我吓得不轻,你瞧瞧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顾清晏说完,双手一翻,竟是连手背都在他袖摆上蹭了个干净。
然后,面前一阵烟风扫过,再回神,柴房里再没了顾清晏这个女人。
铁铲脑袋……
陆廷山牙关紧咬,看着绯袍上那几道长长的灰白手印竟是被气得发了笑。
这女人应是找到了穿颅的工具,又懒得脏了手去拿,所以把收尾摊子丢给他。
陆廷山晃晃手里的枝条,叹了口气,掀起衣摆,蹲在了灶台底下。
果然,从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之中,挑出了一个铁铲脑袋,不,是一个没装木杆手柄的铁铲。
只见那铁铲尾部与手柄相嵌连接的部分,正是一个圆环,现如今,圆环的边沿被磨得锋利,上头的缝隙里,还隐隐能看到一点血迹。
陆廷山用帕子裹着铁铲走到门外,将东西交给段钱,然后环顾一圈,就见一棵老槐树底下,顾清晏居然正跟仵作头对头蹲着,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烟灰走过去,就见那二人虽蹲得滑稽,但都面色沉重,见他来了,仵作连忙起身恭敬站立。
只剩顾清晏仍旧蹲着不动将头埋在膝里,他低头疑惑问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陆廷山。”
顾清晏抬起头,声音竟是难见的严肃冷沉,让陆廷山蓦地心下一凛。
“怎么?”
“事情,好像不大对劲,那位夫人腹部隆起,而且底下有挫伤,是新的伤痕,但是我刚才把刀架在那李狗的脖子上,他说他昨夜没有强迫她同房。
所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