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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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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三年一度的木雕大赛在京城盼仙湖畔的临英阁举行。
北梁境内所有木雕爱好者全数汇集于此。
临湖东岸,人员庞杂,沸反盈天。
木雕这个行当,分为圆雕、浮雕、根雕三大类。
每一大类中又细分各小类,林林总总,各式各样,最后到场参赛者足足二百有余。
再加上这一次大赛的最终胜者能获得资格雕刻一根从越国进贡,需五人才能勉强合抱的百年金丝楠木,代表北梁工匠为太后年底的六十大寿进献寿礼。
这番扬名立万的机会,对所雕刻者都有致命吸引力。
赛场角落,顾清晏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刻刀。
暗褐色的胡桃木刀柄在她纤长白皙的长指间旋转翻飞。
昨日大赛进行了第一轮海选,陆廷山没有现身。
毕竟那个凶手的雕刻技艺极高,这种长年累月端坐桌前一刀一刀镌刻练习出的手法,是刻在骨肉溶于血水的习惯和记忆。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刻意掩饰,当刀刃落在木头上的时候,那角度、力道,都无法轻易改变。
所以陆廷山根本不必费心,第一步便可让赛事评审为他筛选出技艺精湛的复赛选手。
顾清晏自然也顺利晋级了第二日的复赛。
现如今她独自坐在角落,却已然成了人们谈论的中心。
毕竟,在两百多号精于木工的男人堆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个身形婀娜貌美如花的女子。此等稀奇事,自然少不了打量的眼光。
原本男人们以为她不过是个京城中乐于此技的爱好者闲着无事,过来凑凑热闹。
便纷纷上前以内行人的身份自居,与她搭讪。
“姑娘是哪儿的人啊,这一套工具倒还挺齐全,待会儿可要小心别伤了手,这般葱段似的指尖若留了疤可就嫁不了好人家了啊。”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门了啊?这里可是雕刻大赛,若是想拈针绣花出门左转便是绣云楼。”
“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木雕?你叫我一声‘哥哥’我雕来送你如何?”
顾清晏:“那你叫我一声娘,我免费送你一巴掌如何?”
……
顾清晏着实烦透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
好在第二日,初赛淘汰了一大半,最后剩的不过五十七人。
顾清晏的耳根子清净了,但关于她的流言仍在继续。
“那女人居然到了复赛?她是哪家木雕坊的女儿么,这么厉害?”
“你小子也太年轻了,这种漂亮女人想晋级用得着靠技术吗?许是哪家的相好过来玩儿呢。”
“还是老秦懂行,你们没看到她头上那根羊脂玉簪么?那可是极品的青海料,一根至少得上万两。这种女人只要有了男人跟前的本事,根本不用动手去雕,信不信明日的决赛你就被她给挤下去。”
“那可不,我昨夜曾见到这女人拐入一个小巷,进了一所大宅院的后门,你们猜,那是谁的府邸?”
“谁啊谁啊?”
“是那快要过七十大寿的王太傅。”
“哟!居然是他?”
……
陆廷山带人进入临英阁的时候,正巧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冷冷地扫了那几个碎嘴子的男人一眼,将目光落在了角落里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女人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烟青色的男士圆领长袍,长发束冠,上头斜插了两根簪子,一根是从他发上拆下的和田玉,另一根则是一支普通的绿檀。
这么吵闹的地方,她居然睡得正香。
前两日她明明说要去给青如母女挣棺材本,怎么又会进到王太傅的宅子里?现如今睡得这么沉,昨夜她做了什么?
陆廷山抬步迈入门内,他今日未穿官袍,只着一件靛蓝色对襟窄袖长衫,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色流云纹的滚边。
虽是低调却不掩通身贵气。
他事先并未与此次赛事的主办官员打过招呼,一来便命人着常服将临英阁几个出入口守住。
自己在场中还未巡过一轮,便见礼部员外郎成德一瘸一拐地迎了过来。
“下官见过陆大人,陆大人今日怎么会突然来这临英阁?可是出了什么事?”
成德拱手含腰,恭敬行了一礼。
他年过花甲,腿脚不便,陆廷山抬手将他扶起。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来寻一个人,你们按流程继续进行即可。”
成德有些惊讶,还想多问两句,但看到陆廷山那冷然的眼神,便也识相地噤了声。
巳时正,当的一声锣响,复赛开场。
顾清晏梦游周公睡得正香,忽被锣声吵醒,迷迷糊糊从桌上直起腰,抬眼,就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俊影映在眼前。
只见那男人负手靠窗,低垂的侧脸有些冷硬,七月流光自身后打在他英挺的轮廓上,立体得恍若神袛。
顾清晏内心不禁感叹。
还得是京中出美男啊。
自己这五年走过那么多地方,竟没有哪里的男人能似陆廷山这般儒雅克制。
衣香鬓影浮翠流丹,他就是京中的绝色。
顾清晏秀眉轻挑,摘下冠上的玉簪递给他。
“一醒来就见到陆大人,旁的不说,我的眼睛真的受用。”
陆廷山:……
陆廷山顶着旁人窥视八卦的目光硬着头皮将簪子接过。
这个女人的脸皮厚度真是每次都能刷新他的认知。
他叹了口气,偏过头轻声道:“我的人都埋伏好了,待会儿等他们都交了作品,你便随我去辨认。”
他声量放得极轻,二人需凑近才能听得明白。
此时,顾清晏刚刚睡醒,眉眼含雾,双颊带粉,如樱红唇润盈,似裹着朝露的花瓣,随清风翕合。
她的肌肤瓷白,长发束冠将纤长的脖颈全然露在外头,随着俯仰的动作,将温润绵延的曲线流淌进烟青色的衣襟里。
她仰头,向陆廷山轻轻地应了声,“好”。
这下,偌大的赛场里,顾清晏身上的污名更重了。
“快看快看,又是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儿,这姑娘玩得还挺花。”
“太傅知不知道她在外头还有人啊?”
“啧啧啧,不要脸。”
……
锣声之后,赛场寂寂,这几人的调侃便堂而皇之地响在厅中。
还未等陆廷山发作,顾清晏已当先一步走到那人身前抓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上鸡仔似的拎了起来。
她嫌弃地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
“原来是邕州来的同行啊,怎么,自己能力不济比不过一个女人就要开始造黄谣污蔑她的清誉,以此来平衡你那颗阴暗狭小的没有自知之明的心么?”
那瘦子男人没曾想这美人竟是个厉害角色,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将顾清晏的手甩开,怒道:
“哪里来的泼妇,竟敢说我的手艺比不过你!我可是邕州厢派木雕的第一传人,你是哪里来的野路子竟敢质疑我!”
顾清晏嫌弃地用布巾擦了擦手,冷笑一声,回道:“呵,邕州厢派,不就是那个靠抄袭起家,将邕州小铺面逼入绝路的罪魁祸首么?这会儿来了京城,你们又打算抄谁?”
“你!你算什么东西,敢造谣诬陷我厢派!”
顾清晏负手胸前,自豪道:“我啊,师从徽州雕刻第一人,刘之和。”
“谁?”
那男人一脸疑惑,“刘什么和?”
接着,在场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她竟然说徽州雕刻第一人姓刘,到底懂不懂行,徐家那么大的名声她竟然不知道?”
“姑娘你是被你师父骗了吧,徽州可没有哪个名叫刘之和的大师。快回去跟你师父算账去吧。”
面对众人嘲笑,顾清晏倒也不恼,只是指着前台放着的两柱香道:
“你们没听过刘之和的名字,只能说你们孤陋寡闻,既然你们不服,那就单用一柱香的时间,雕刻上头那只鹦哥儿比比看,如何?”
今日复赛,题目是参照笼中一只金羽鹦哥儿,在两柱香的时间内进行现场雕刻。
最后能完成雕刻且最相似灵动者胜。
现如今顾清晏提议说要在一柱香内完成比赛,那就生生砍断了一半时间。
完成一个木雕,需要描线,割大型,修型,细刻,打磨上色这几个步骤。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而这些还不包括前期的对于被刻画物品的观察,更别提刻的还是一只会动的鸟。
这无疑是极高的难度。
然而一个女子竟然向自己提出了挑战,若是不接,那颜面何存。
既如此,索性就跟她比这一次,他们每人都是雕刻行业的个中好手,就不信会被一个女人给比下去!
于是,锣声再响,线香被从头点燃,比赛的时间,缩短为一柱香。
顾清晏走到位置上拿起炭笔。
抬头,眼光与陆廷山的视线相撞。
陆廷山转着指节上的扳指,双眸沉沉,像探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顾清晏此番之所以向全数参赛者挑战,是因为她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么?
陆廷山觉得不止于此。
更可能的,是因为只有在极短的时间和极大的压力下,雕刻者才会来不及做任何伪装,用自己最擅长最基本的技法进行雕刻。
若是那样,凶手必将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