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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群像番外——死蜘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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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进入学校是接触苦难的开始。
可于有些人而言,那早就——从名为家的地方开始了。
罗荣荣游荡在云顶中学已经很久很久,她每日徘徊在这片属于她的喧闹领地,穿行过无数稚嫩的身体,目睹十年间这所学校所有的兴衰变化、喜怒哀乐。
读书重复,考试循环,有时她会忘记,自己究竟为何长长困在这平淡无常的地方,不得离去。
可她的记忆又总是会被唤醒,在死蜘蛛落下,无数个熟悉的场景。
蜘蛛这种生物很神奇,奇在于,你与它相见的第一眼,它总是已死之躯。
又一张失去弹性的蜘蛛网无力再支撑那早已冷去的身体,于是混着白色的蛛丝,小小的黑色蜘蛛从天花板坠落,干瘪而轻飘地落在地上。
罗荣荣平静地撑着下巴,她坐在桌旁,不在乎视线内的蜘蛛,只是继续注视面前的女孩。
老旧的办公室里,木静听独自一人在靠坐在墙边。昏黄的灯光实在好眠,可木静听只是睁着眼,在这里发呆。她并不缺睡眠,满满当当的时间表为她留下了六小时睡眠时间,那对长期少觉的她来说还算充足。
她费尽心思逃到这里,不顾脏乱、昏沉、炎热呆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睡眠。
她只是想有一丝喘息。木静听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在没有任何人的注视下放空,发呆。可那对她来说太过奢望,因为教室里满满当当,房门不可上锁。除去这一个老旧被嫌弃的楼,没有地方可作为她的容身之所。
半晌,她将头靠在墙上,喃喃道:“明天放学第一节是江老师的钢琴课,一节300。可我还是不想去上……是我太不知足了。”
这里没有人能回应她知不知足的讨论,罗荣荣的眼神依旧平静。
“十多年前,是200一节。涨价了呢。”她只道。
罗荣荣终于起身,却是走向那只蜘蛛。她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干瘪的尸吹到木静听的身上。
裤脚上突然粘了个死蜘蛛,木静听赶紧嫌恶地掸开,不多时又叹了口气,起身回教室去了。关掉灯的房间一片黑暗,罗荣荣借着楼道最后的一点灯光看那蜘蛛,轻轻一笑。
还有反应,还好。
蛛丝长满学校繁多的死角,而蜘蛛躲在角落,和这学校共同繁衍。于是蜘蛛,也成了最简单的测试卷。
罗荣荣很喜欢将死蜘蛛丢到那些失魂落魄的学生身上,看他们的反应。
尚有生气的人会嫌弃、厌恶或害怕,而将死者,不会再有反应。十年来,罗荣荣测出过许多将死者,他们或真丧命于此,或苦挨到离校不再归来。至于在校外会发生什么,罗荣荣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们的眼,找不到可以支撑他们久活的依据。
不过死又如何呢?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自己选择死亡的那一刻,称得上自由。
而最新一个被她判定将死的人,是虞栀。
罗荣荣看着她哭泣,看她对落至膝盖的蜘蛛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动手掸开的力气,清晰她的死意。
可她的情况似乎又未定,因为她的身边,有林酌栀。
一个崭新的鬼魂出现在罗荣荣的面前,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对她怒目而视。林酌栀转回头去,继续紧挨着那个将死之人,轻轻将罗荣荣故意测试的蜘蛛从虞栀膝盖吹开。
这算有反应吗?罗荣荣暂不明白。
一个执意求死的人并不少见,可一个鬼魂很新奇,一个执意阻拦的鬼魂更新奇。罗荣荣跟在虞栀和林酌栀身后,去看其中的生死纠葛。她看虞栀几度崩溃,几度恍惚;看林酌栀三翻四次化鬼附身,苦苦哀求。有时跟丢,罗荣荣也要执拗地翻过一个个宿舍、教室,继续寻找。
因为她从未见过那么有趣的事了。
从天台下来,林酌栀舍了刘思颖的身体去追虞栀,而脚步稍慢的罗荣荣失去她二人的去向,只能停住脚步,好奇这一具被夺舍的身体的故事。
一睁眼发现自己站在过道的刘思颖惊愣在原地,她僵着身子回到宿舍问交好的舍友发生了什么,却得到了“你刚刚自己跑出去了,看起来好像很着急”的回复。呆立半晌,她终向自己的好友借了电话手表打电话给父母。
“怎么了?你不是刚和他们吵完架吗?”
可是没办法的。罗荣荣和刘思颖一起站在宿舍门口,听手表那头劈头盖脸的辱骂,明明早已死去,早是灵魂,却翻起剧烈的反胃。她看着刘思颖握紧拳,最终也只能含着泪,哭着说请求。
有什么办法呢?罗荣荣低头,毫不意外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袖。她甚至对此感到熟悉。
此时此刻,除了忍辱负重,她又有谁还可以暂时依靠?
怎么能对生育养育你的父母说忍辱负重?这话有点道理。
所以罗荣荣死了。
死人可以说了。
罗荣荣找到虞栀和林酌栀时,虞栀已在夜深时睡去,甚至说是情绪激动晕了也不为过。林酌栀不愿离去,守在她身边,而罗荣荣终于在此时能和林酌栀搭上话。拥挤的房间里,她们旁若无人。
“你和她认识?”要不然怎么屡屡化鬼救人呢?
林酌栀疑惑地打量她。最终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也……死了吗?”
虞栀点点头,而后问:“那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在救她呢?”
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但于罗荣荣而言,重要的并不是答案。她只是又一次在死蜘蛛落下时,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好多年前,她化鬼附身的那几次,是父母来学校索要赔偿。红色的横幅和黑白的遗照在校门口招摇,痛哭的父母要为她求公道,更要为多年打水漂的心血求一份回礼。可魂魄尚在学校飘荡的罗荣荣看着这一切,并不理解这其中哪里合理。
毕竟,逼死她的从不是学校。
看来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罗荣荣想。于是化鬼附身,她几次操纵了她的父母离开。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化鬼就再也入不了轮回,她只是执拗地想——罗荣荣已经死了,所以一切应当一笔勾销。
她要将那两个人驱离这片净土。
越过林酌栀,罗荣荣去看床上的虞栀。她劝道:“你别再化鬼操纵他人了,这样会入不了轮回的。她只是一只死蜘蛛,很快就会失去生息,你不必为她做到这一步。”
林酌栀却果断摇头。
“她不会的。这里只是人生一步,只要跳出这里,她就会重新活起来。”她道。
“而我会守着她,直至那一天的到来。”
跳出这里?这里指的是哪里?是学校吗?罗荣荣迷茫地走出宿舍,透过防护栏去看学校的边墙。
那些早已失去生机的人,离开这里,就会活起来吗?
罗荣荣不知道。因为她从没有出去过。
为什么要出去呢?
这里是她的净土啊。
虞栀会再次寻死在罗荣荣的意料之内,她倚在门边,看林酌栀借着蓝晨的身撑起那四方墙。她很好奇,这样的争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算中止,一只死蜘蛛,真的会有活起来的一天吗?
果然,虞栀又跑了。
罗荣荣看着那二人远去的背影,没有再追逐的欲望。她坐到蓝晨的身边,桌上开学考的卷子上沾着眼泪,却有着不算低的分数。早在一开始,和林酌栀一起守在这教室里时,罗荣荣就知道这个逐渐低落的人很有可能会成为林酌栀的新宿体。下降的两个名次成为父母轻夸奖重责罚的切入话题,电话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打来,在老师的手机里传来好似苦口婆心的悲愤声音。
可是真奇怪,明明开学考已经很久了。
蓝晨只是低着头,在办公室门口踢着碎粉笔,不发一言。
有什么好争辩的吗?好像也没有。罗荣荣只是也想踢石子,却碰不到。
罗荣荣这次没再在校园里找到那一人一魂的身影,却看见了荷花池旁拉起的戒备线。果然,死蜘蛛是救不了的。罗荣荣本这么想,直至夜深,林酌栀主动回到学校,出现在她面前。
“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林酌栀说。
罗荣荣本以为她终于要放弃,要离去,可她却说,她要去告别。等告别完,她就会回来。
为什么非要坚持呢?罗荣荣不明白,却在白日的病房看见了一只喘息的死蜘蛛。
虞栀要活。罗荣荣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看着虞栀配合地吃药,休息,珍惜自己。她依旧神伤,可她的一言一行,都在说她要活。
难道只是需要一个挽救的人……难道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可罗荣荣不是。无数次模拟,罗荣荣都不会因身后试图抓住她的人而停下奔向自由的脚步。
她神奇地观察着面前的一切,思考着虞栀和林酌栀的未来,直至跟着虞栀返校,直至被抓进闻粤,她想——不如就成全她们吧。
反正,她也游荡地够久了。
一切欺骗最终还是被推翻,罗荣荣最后看着那一行人匆忙的背影,又回到那小小的符中世界。
因为你不懂她的过往,不通她的情感,不爱她的身体与灵魂……
罗荣荣无数次回想着比神欢所说的话,茫然地回望自己的过往——在从宿舍楼跃下之前,有人懂她的过往,通她的情感,爱她的身体与灵魂吗?
好像没有。罗荣荣又想起初见的那天,林酌栀小心翼翼地将死蜘蛛从虞栀身上吹走的那一幕,终于明晰一笑。
原来死蜘蛛,是可以由别人吹走的。
轻叹一声,她仰躺在地。算了,那又如何呢?就算不够幸运,她也真真正正主宰了自己两天。
槿花一日自为荣。
罗荣荣从来没有高考失利,她只是,什么没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