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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葵花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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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比神欢和崇池又一路跟着林家的车回了学校。云中今天下午的安排是爬山,虞栀不去,她的明信片在胥清芸手里,由她代为投入信筒。
他们把在旁边听到的一切都告诉胥清芸了,胥清芸沉默地红了眼,也只能擦干泪,说下午还有工作。
学生们熙熙攘攘地去了,约莫四五点,又热热闹闹地回来了。人潮返回前,比神欢接了胥清芸的电话,她说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买了奶茶,店里热闹没空送,拜托她开车来接一趟。比神欢和崇池去了,回来后看着班里的同学们互相分享,为一杯饮料欢呼雀跃。热热闹闹。看着看着,可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许是因为,对比太明显了吧。
有人欢聚一堂,展望未来,而有人在宿舍里静悄悄流泪。活也不是,死也不能。人心里想着,总不免感慨。
直至学生们都放假了,胥清芸去宿舍看虞栀的情况,而比神欢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崇池便劝她说:“我们去找些学生小吃吧。”
于是他们就出门了。
他们一路走走吃吃,嘴巴没空闲过,却也没说过几句话。比神欢看着周围统一的服装,看奔赴各个方向的孩子们,似乎在怀念过去。夏将过去,日也短了,才将六点,居然便能在天边看见夜的迹象。而崇池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新奇,好奇,最终再次把目光定回比神欢身上。
无论于他私人,还是任务而言,他的第一要务都是观察比神欢。她的喜,她的悲,她的反复异常。所以这几天,他沉默在侧,长久注视和思考着面前的女孩。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林酌栀吗?”想起今天早上在车上的对话,他先问道。
“知道啊,她在闹脾气呢。”
“她在生气。气林酌栀抛弃她自己死了,又气林酌栀不肯让她死。”
她的回答自始至终很平静,甚至很肯定。在虞栀和林酌栀的事里,她好像一个先知,或是洞察一切的读心者。崇池看着她。
“你也有一个像林酌栀一样的朋友吗?”最终他问。
比神欢吃着烤肠的动作一滞,却道:“不告诉你。”
而崇池递上纸巾,为她酸红而非被烫红的眼。他看她转一转眼珠,把泪憋回去,便又把纸收回,问道:“告诉我嘛。”
“我想知道。”崇池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喜怒缘由,想知道那个在她心里顶重要的人。不为任务,为他个人,他好想这么说。
他跟着比神欢走走停停,看着她思考,犹豫,看着她喘息,吸鼻。他们就这么一直耗着,但没事,这一路长长久久,他们总会有对话,总会有答案。
不过走到公交站旁,在答案之前,他们遇见了蓝晨。
“蓝晨同学,你在这里等公交吗?”二人同蓝晨打完招呼后,崇池问。
“树老师,林老师,好巧!”
“吃烧烤吗?”比神欢邀请着,却不容蓝晨拒绝,强硬地把几串烤肉递到他的手里,于是几人把横椅留给老人家,蹲在公交站牌后,你一口我一句的聊起天来。
“蓝晨同学,你怎么那么有眼光选了我们文科啊?”比神欢问,“我们那个时候,班里很少男生的。”
蓝晨闻言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有眼光吗老师?文科就是超有意思啊!”
可是说着说着,他又暗淡下神色:“不过我爸妈,他们就不会那么夸我。”
“那他们怎么说?”崇池问。
“他们骂我娘娘腔。”
“……”二人哽了一下,又委婉问,“他们觉得理科比较有前景?”
“不是。我姐学理,他们骂我姐男人婆。”
“……”
二人正在措辞,蓝晨早已自己调整好了心情,他把那几串烤肉吃完,折掉尖端丢进垃圾桶里。公交车到了,而他挥挥手同二人告别。
“没事的老师,我早就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了。反正我学的很开心。”
“我的路,我自己选,自己走。”
黄色的叶子擦过他的肩落在地上,二人也笑,同他再见。
洒脱的人上了车往前去,崇池和比神欢往反方向走。假装在打招呼前,并没有看见一向欢乐的男孩是如何的落泪,如何的惆怅。
看得洒脱了便不会难过吗?
银杏树说不是的。它立在这个角落的公交站旁,见了好多泪水。默默的,在人潮拥挤时,不敢让人看见的一两滴;肆意的,以为没人会知道的如瀑布。更多的时候,有人憋红了眼睛,也骄傲地不落下一颗泪珠。
它想用落叶擦去他的泪,可泪从心里流出,擦不去流不尽。
好多年了,有人回家总不开心。
“你觉得学校,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见多思多,崇池问。
他和比神欢又往回走,回到了学校。校领导都跟着苏嘉佟他们走,没人关注他们。于是他们随着性子站在教学楼的天台,此时正逢日落,漫天彩霞被映红,宛若仙女织布,巧画流苏。学校总是个看日落的好地方,崇池上学的时候就这么觉得。很显然,比神欢也这么觉得。她倚在围墙上,想起了无数个自己在学校看日落的日子。
什么时候开始看得少了……好像是大学?上了大学后,娱乐项目越来越多,便也不再把每日的一点欢愉寄托在捉摸不透的天气上,就连抬头的次数都变少了。
但比神欢仍然答他:“充满希望的地方。”
这与崇池的想象不同,更像是客套的官话。于是他问:“你当时上学的时候,不辛苦吗?”
“辛苦啊。但我很开心。”
比神欢顿了一下,“因为学校,是我逃离家族事业,也能活得下去的选择。”
“我第一次上正常学校就是十岁,读小学三年级。刚开始接触时,跟不上,听不懂,明明自己在家也有学习一些基础的知识,但上起学来还是比较吃力。可我越读越明白,只要我好好学习,我以后就有机会考一个好大学,拿到一份和异士毫无关系的工作,像所有平常人一样简单地生活下去。”
“如果……”比神欢忆起一切刚开始时,开玩笑,“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进了闻粤,我现在应该在某家公司当文职?虽然工资不如现在高,但应该更轻松吧。”
崇池看她对着自己笑,便知她并不遗憾,也开玩笑,“那看来怪我,把你骗进来了。”
“嗯,不过看在池总出手阔绰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可学校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有人会像比神欢一样充满希望,吃尽学习的苦也在笔下写“我将执笔画云梯,登青云,视闲言碎语如尘轻”,有人会在笔下写“他们都说学校是最压抑的地方,可我后来才发现,学校其实很大,总能找到一个角落钻着。可家却很小,无论怎么躲,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操控之中。”
学生像一把葵花籽,哪怕落在监狱,也总会穿破石板和铁栏,向阳而生。
但也有人会卡在石缝里,浇不到的水,见不到光。变成空壳,腐化成泥。
虞栀的苦难从不为为难林酌栀而生。
当这件事情结束,她要怎么办呢?她还是要小测,还是要高考,还是一直学,只为一所好大学。那时她该靠什么快乐。那时她的快乐,是真的快乐。还是……林酌栀要她快乐。
懒洋洋地看了会落日出神,比神欢看着云暮下的崇池。他手臂上的伤口只剩浅浅一条痕迹,约是前几日拆了绷带。但这几日忙,比神欢没留神到他。
“诶崇池,你们那个学校,上的文化课也是一样的吗?”比神欢突然想起这几天听课的时候,崇池总是对教科书很好奇,尤其是对语文书。
“九年义务教育部分是一致的,再后面就不学了。而且我们文化课的考核要求会更浅一点。”
这些东西有些久远,而且文化课向来不是异士修习的主要,崇池努力回想,“我那会,地理学得很差,要不是考核简单,我都及不了格。”
“这样吗?我地理学得可好了,要是那会我们同班,我还能教你呢。”
同班吗?崇池心头微动,却明白这不可能,一是年龄差距,二是修习文化课时,他们还分在京、粤两地呢。除非,除非是在叩天门镐区学院。
摘灵师人少,又要同时为八方宁和闻天语输送人才,所以摘灵师是南北两院联合培养,向来是南北区混着跑。
“如果你当异士的话,我们在叩天门就认识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是否会拥有更多的时间?崇池悄悄想。他看向比神欢的眼睛,期待从漂亮的琉璃目里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
比神欢愣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才没有这种可能呢。”她看着云说。可她叹了口气,似乎也在惋惜。
天完全黑了,他们肩并肩往回走。
今天难得不用守晚修,胥清芸过了不久也回到家了。
“清芸你回来啦,”比神欢懒散地往她身上靠,“今天好累啊,我们别做饭了,点外卖怎么样?”
胥清芸很快点了点头。
“对了清芸,我明天想借你车用一下可以吗?”
“好。”胥清芸也很快答道。可比神欢却敏锐发觉她的疲倦与忧虑,她直起身子皱眉问:“清芸,你没事吧?”
“你不是去宿舍看虞栀了吗?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没出什么事,”胥清芸有些犹豫地说完,“可我觉得她有事。”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宿舍里,胥清芸做了很多安慰与承诺,她跟她说,成绩没有那么重要,她跟她说,你父母那边,我会去做思想工作的。
可虞栀摇了摇头,只是说——跟他们没有关系。
……啊?比神欢也有些疑惑。
运动鞋快步落在楼梯上,发出轻亮的响声。
又是一日早起开车,比神欢快步跑进光孝寺里,按着某书指南找到了目的地。她连着好几日熬夜早起了,面色有些不好,此时神色匆匆,庙里的和尚不由阿弥陀佛,忙问一句施主何事慌忙。
比神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接着大手一挥指向桌子上展示出的各色手链:“我包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