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语》风总大驾光临

89、墨迹斑斑

　　虞栀其实注意到比神欢和崇池的到来，但她只是抬了一次眼，便继续面对着面前的几箱子东西沉默。

　　一样一样，一件一件……这里面有她知道的——她和林酌栀一起想、一起买，也有她不知道的——林酌栀为了她的生日、为了节日，默默谋划。

　　可至今日，未拆包装的白色栀子耳夹崭新，而森林麋鹿油画图空了日落之处。

　　这些东西都已失去另一个主人，成为她一人的所有物。

　　虞栀眼角发红，酸胀在心里默默发酵，又混进怒与怨，但最终她只垂眸向面前的长辈承诺：“谢谢叔叔阿姨，我会好好保管的。”

　　“物只是物，只要小栀你以后还能记着酌栀就好了，”林贤一柔声道，“我们把这些送过来，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想着这些东西，对你应该有些价值。”

　　“我们也希望，你能知道酌栀是一直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地方，记挂着你的。”

　　“我知道的叔叔，我知道她记挂我，我也更不会忘记她。”

　　虞栀强撑出一点微笑宽慰面前的两位长辈，却没坚持几秒便败下阵来，她愧疚地垂下头：“对不起叔叔阿姨，前几天酌栀的葬礼我没有去。”

　　虞栀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只能愈发怪罪自己。可林酌栀的妈妈安夏云伸过手握住她的手，温柔极了。

　　“我们知道的，我们不怪你。”

　　“我们听说，你不小心落水了。但我们想，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对吗？”

　　她此言一出，虞栀直接愣在原地。她看着林妈妈，又看向林爸爸，发现他也盯着自己，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虞栀有些慌乱地眨了好几次眼睛，却始终想不明白林父母是从哪里知道这消息。难道是胥老师讲的？又或者说，她爸妈其实看出来了，然后告诉了林酌栀父母？

　　她想了很多，秘密暴露在长辈面前的感受，就像被扒光赤裸于灯光之下，和面对闻天语一群陌生人时完全不同。她今天穿着防晒衣外套，可衣袖下，伤疤火辣辣，似乎也在被灯光炙烤。正当虞栀手足无措之时，安夏云却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别怕。”

　　安夏云拿出了一本手账本。这本子虞栀见过一面，是她在书店为林酌栀买的。安夏云把那本子递过来，虞栀疑惑，却又有些预感，她心跳快得惊人。

　　她掀开手账本的第一页，那上面写着

　　——小栀拯救计划。

　　1月27日晴

　　春节快要结束，新学期也要开始了，而我终于从老家回来和小栀见面啦！我们一起去书店买了这本本子，那时小栀问我，不是半年前刚买了新的日记本吗？怎么那么快就写完了？我没有回答她，因为这本本子的用途，我不能告诉她。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就像我没有告诉小栀，这个新学期我就要转去云中，陪在她身边。

　　我要去陪她，我要让她开心。

　　我要，拯救我最好的朋友。

　　我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小栀变得越来越抑郁寡欢，她总是叹气，可却不肯倾诉。刚开始我害怕，是相隔两地淡化了我们的感情，后来才发现，不是那样的，可一切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因为不是我不能再带给小栀快乐，而是只有我才能带给小栀快乐。她在学校里不开心。

　　真正敲响我警钟的是那一天，我看见了网上的死亡笑话——在墓碑上刻下二维码，当扫码就能看见：嘿，你踩到我了。我把她分享给小栀，可她却很认真地沉默，说到时候她可能来不及写什么。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她的认真让我害怕。我不能，一点也不能接受她离开的可能。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不快乐吗？我会让她快乐的。可我们都是学生，相处的时间只有每周短短的一日，甚至半日。这一时半会的快乐，能顶什么用呢？

　　所以，云中，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居然敢霍霍我们伟大的小栀！

　　等着接招吧，云中！

　　2月15日阴

　　我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也得偿所愿和小栀做了同桌。胥老师人真好，一听说我想和小栀坐一起，她立刻就同意了，还嘱咐我道——要和小栀玩得开心、互相陪伴。

　　她真是懂我，我就是来陪伴小栀的嘛！

　　不过我的到来固然使小栀变得开心许多，但她却有更多低落的时刻。我观察出了一点规律，大概就是——上课的时候，她会忽然茫然伤心，晚修做题的时候，她会突然皱起眉头，拿到考试成绩的时候，她会背着我偷偷抹眼泪。

　　我这一剂药的效果，不如我想象得好。

　　该死的学校！你把我们小栀折磨自此！哼！

　　不过没关系的，我会继续努力下去，慢慢来，一定能把小栀变回开心花！

　　3月2日晴

　　成绩对小栀的影响好大啊。可能是因为之前她的成绩一直很好，所以到高中落后了，她心里便不能接受了。可是我的成绩也一般，天啊，我该怎么帮她啊。

　　3月20日晴

　　情况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最近大考，小栀吃不下饭，走路也没有精神，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只是很久睡不好了……

　　4月7日阴

　　小栀不肯给我看她的成绩。她一晚修都没说话。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互相告诉的吗？我有点失落。不过考差了不敢给别人看也正常，我偷偷点了小蛋糕和烧烤外卖，小栀开心了一点。还好还好，我还是有点用处的。那之前呢？

　　之前那么多次考试，小栀也是这样自己伤心吗？

　　想到她伤心，我也好难过。

　　4月8日晴

　　今天我以“我想去问问题”的名义把小栀一起拖进了办公室，小栀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小栀今天很开心~

　　以后，我也要经常带小栀去办公室。

　　以后，可我们如今哪还有以后？

　　手账本写得满满当当，可虞栀只匆匆翻了几页，眼泪便不受控地大颗落下，砸在纸上晕开笔迹。她匆忙去抹，可泪那么多，一处擦干一处浸湿，是怎么也擦不及时。

　　原来她为我做了那么多。虞栀有些崩溃，动作愈发失控，她想尖叫，想扇自己两个巴掌劝自己冷静，可手是抖的，不受控制。

　　这时另一双手接过了本子——安夏云抹干纸上的泪，把手账合上。于是对着虞栀的变成太阳底下飞扬的葵花瓣，不再是斑斑点点的水墨画。

　　——这本好看，买这本。她想起那天自己对林酌栀说。那时她们找不到栀子花款式。

　　虞栀终于能把那只颤抖手抽回来捂在眼前，也终于能痛哭出声，泪如泉涌。

　　手账本被她紧紧捂在怀里，安夏云看着她，哭过多日的眼睛不由得再次一红。但安夏云知道自己此刻的要务，不是悲伤。她和丈夫匆匆从老家赶回，为的是挽回，为的是女儿写下的心愿。

　　“小栀，对不起，”她温柔地将虞栀的头发别至她耳后，“阿姨一直把你当第二个女儿看待，却一直没发现，原来你并不开心。”

　　“酌栀之前和我们说，转学去云中是要做一件天大的事，我们当时还笑话她呢，难不成还要考清华北大不成，她明明也没那个志向啊。”

　　说起女儿可爱的过往，她双眼通红，但还是含笑：“如今我知道了，的确是一件大事，一件天大的事。
　　”
　　“有什么，能比她最好的朋友更重要呢？”

　　虞栀想说什么。她想道歉，想说是她的错，是她的拖累，才会让林酌栀为她奔忙，想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林酌栀或许不会来云中，或许不会在那天出门，或许不会出车祸离去。一切似乎与她无关，可却是她使得多年前的蝴蝶振动翅膀，哪该如何不怪她呢？

　　于是虞栀只能一遍一遍呜咽地说对不起。

　　泪眼朦胧中，虞栀看见了一个白色的钱袋子。松紧绳拉开，林贤一把那一沓钱拿了出来。十块、五十、一百……它们排序得整齐，又被卷在一块，厚厚的一沓。虞栀闻得见钱币上淡淡的腐朽，仿佛时间刻下的刀疤血腥浓郁。

　　“酌栀在手账里说，她很担心你的身体。她怕你有一天抑郁，或是已经是抑郁，所以她存了这笔钱。”

　　“她想到时候，有能力带你去看看。”

　　“这笔钱，是她为你存的，所以如今，也转交给你。”

　　眼泪的最后，虞栀湿漉的手抓住那个钱袋子，而安夏云抓着她的两个手，向她恳求：“小栀，我知道你很痛苦，甚至想去找酌栀。可不要那样，你的父母不能失去你，我也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

　　“最重要的是……”

　　林妈妈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酌栀很想你活着。阿姨想代她，也代我自己，请求你，活下去，开心地活下去，好吗？”